骸骨寺蜷縮在京都西側,靠近紙屋川的一處低矮窪地中。
這裡是貧民區。
這裡的巷道狹窄交錯,擠滿了年代混雜的町屋,空氣中也常年瀰漫著織機聲、漿洗味和淡淡的汙水味。
坐落在這裡的骸骨寺像是一片被忘記的灰色傷痕。
寺門早就已經不在了,隻剩下了一個空洞的框架在搖搖欲墜。
屋頂瓦片大麵積脫落,露出了猙獰的櫞木骨架。
鐘樓已經坍塌過半,最中間的大殿門口已經完全坍塌,左側牆壁上有一條巨大的裂縫,現在被厚厚的藤蔓掩蓋著。
這座骸骨寺被紙屋川附近的居民看做是“不淨之地”。
據說在許多年前的戰亂時期,這裡曾是敵軍屠戮平民的場所。
無數無辜的生命在此喪生,鮮血染紅了土地,屍骨堆積如山,最終被匆匆掩埋在寺後的山坡下。
骸骨寺的名字也由此而來。
直到今天,這裡的居民還說,偶爾能夠聽到骸骨寺裡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音。
時而像是淒厲的哭嚎,時而像是絕望的哀鳴,他們稱這種聲音叫做“冤魂的低語”。
每當夜幕降臨,這裡就成了紙屋川附近的禁地,就算是最膽大的人,也不會在深更半夜來到骸骨寺。
但偏偏就在此時。
有一道黑影卻悄無聲息的翻過骸骨寺的圍牆,一點點靠近,那座有著一道大裂縫的主殿。
那道人影看上去並不高,也並不強壯,在月光下,他身上的衣服漆黑一片,一點光澤都冇有。
那人來到被藤蔓包裹的裂縫周圍,小心翼翼的雙手分開藤蔓,如同影子般鑽了進去。
進入主殿內部,眼前豁然開朗,主殿上收拾的很乾淨,根本不像是許久都無人造訪的地方。
主殿西側,那裡燃燒著一團不大不小的火焰。
跳躍的火苗將四周映照得明亮,火上架著一口鐵鍋正在煮著什麼東西。
而在火堆旁邊,則圍坐了幾個人影,同樣身著一襲黑衣。
“東西交給他了嗎?”
見有人回來,人群中一位白髮老人開口問道。
老人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和服,腰間懸掛著一把短刀,眼神銳利如鷹隼,彷彿能穿透人心。
那名剛剛進入主殿的年輕人,來到老人身邊恭恭敬敬的說道:“交給他了,不過這傢夥似乎有點不太相信這件事的真假。”
老人嗤笑一聲:“夜一郎,不要急,讓苦無飛一會。”
老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用木勺在他麵前的鍋裡攪了攪。
那口烏黑的鍋中煮著綠色、濃鬱、粘稠的不明物體,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讓人聞之作嘔。
那名被叫做夜一郎的年輕人問道:“首領,其實我不太理解,這個片貝雖然是桂小五郎的心腹,但他和河上彥齋應該算是平級,我們把那東西給他,他又怎麼樣呢,以片貝的謹慎,他很可能會將此事上報給桂小五郎,到時我們豈不是打草驚蛇?”
老人用木勺舀了一勺鍋裡的綠色液體。
那液體粘稠得幾乎要掛住木勺,滴落幾滴在粗糙的木桌上,瞬間滲透進去,留下深色的痕跡。
老人把木勺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神色。
“夜一郎,我們找上片貝,不正是因為他對桂小五郎那變態的忠心嗎,桂小五郎把他留在京都看護河上彥齋,知道這個訊息之後,他絕對不會無動於衷的。”
老人緩緩放下木勺,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芒。
“不管他相不相信,那個東西都會在他心裡種下懷疑的種子,以他對桂小五郎的忠心,他絕對不會容許一個可能和新選組局長有關係的河上彥齋留在長洲藩。隻要他有所行動,不管他做什麼,那都將是我們的機會。”
聽了兩人的談話,此時另一個剛纔正在閉目養神的中年忍者睜開了雙眼。
這名忍者頭髮花白,蓄著長長的鬍鬚,正是曾經去角屋找過朧雀的那人,也是暗乃武忍者中的二號人物。
他磕了磕手裡的黃銅菸鬥,眉頭微微皺起。
“青木夏川是會津藩的人,而且和無目鳥那邊關係匪淺,我們利用他來殺河上彥齋,一旦被無目鳥知道,可不好交代啊……”
“交代?”
白髮老人冷哼一聲說道:“什麼時候一個女人就能把你嚇住了。
我們暗乃武隻為了將軍服務,隻需要給將軍交代,將軍讓我們殺了四大人斬,我們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做到。大奧裡的那位是她們的主人,可不是我們我們的主人。”
中年人用手捋了捋鬍鬚,嘴唇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猶豫片刻後,他終究還是冇有開口說話,而是默默地閉上了嘴巴。
雖然他覺得這麼做有些不妥,但首領既然已經決定了,那整個暗乃武就不會有任何異議。
忍者是等級極為森嚴的團體,他們的主君隻有一個,他們也隻會聽一個人的命令,那就是幕府的現任將軍,這是已經傳續了百年的傳統。
無目鳥也就是朧雀,背後所代表的勢力,雖然和將軍是同一陣線。
但歸根結底,她們並非完全隸屬於將軍麾下,暗乃武和她們隻是合作關係。
什麼政治鬥爭,什麼尊王攘夷,什麼大局,對於這群心裡隻有主君的忍者來說都不重要。
對於他們來說,完成主君交代的事情是唯一目標,至於會不會因此引發何種後續影響或惡果,他們根本就不關心。
就拿他們所設計陷害田中新兵衛這件事來說。
冇有田中新兵衛暗殺姊小路公知,薩摩不會在政治鬥爭中失勢。
薩摩不失勢也不會助長長州的氣焰。
長州冇有那麼自負,也不會策劃如此喪心病狂的政變。
所以從某種方麵來說,田中新兵衛的死亡是長州藩政變的前奏。
月光透過殘破的窗戶照進主殿,殿內斑駁的佛像在此時竟然顯得如此猙獰可怖。
暗乃武是將軍的影子,是潛伏在黑暗中的幽靈,也是隱藏在暗處的毒蛇。
不到最後一刻,他們絕不會正麵與對手交鋒,把對手逼入絕境,然後再給予他最後一擊,纔是暗乃武的行事風格。
他們來京都就是為瞭解決京都四大人斬。
現在四去其二,這條毒蛇的目標已經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河上彥齋,也就是緋村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