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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從礦壁上直起背,腦子裡快速翻原主的記憶。
四聲鐘是例行點名,三聲鐘是臨時集合。
區彆在於,四聲鐘不到可以挨鞭子,三聲鐘不到直接扔進爐子。
礦奴們已經開始動了。
不需要誰催促,三年的條件反射刻進了骨子,有幾個甚至還在發抖,但腿已經自動往礦洞出口挪了。
沈安跟著人流走。
王執事死了,兩個弟子被他割了腳筋扔在礦洞深處最暗的角落裡,堵了嘴,蒙了眼。
地麵上的血漬和魂蝕液混在一起,分辨不出來。
大管事不知道這些。
但三聲鐘提前敲了。為什麼?
蘇筱筱的判斷在通訊裡同步過來,和他的推演幾乎重疊:
“可能和王執事有關,也可能無關。煉丹日前的臨時集合在這個宗門屬於常規操作,但你必須按最壞的情況準備。”
最壞的情況:大管事已經察覺到異常。
沈安的腳步冇變,混在礦奴堆裡往外走。
他低著頭,肩膀縮著,步伐拖遝,和前後的人保持著一模一樣的體態。
礦洞出口的光越來越亮,刺得他眯了下眼。
礦場的地麵是灰黑色的碎石,踩上去嘎吱響。
幾十個礦奴排成歪歪扭扭的三排,站在礦場中央。
大管事站在高台上。
沈安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這個人。
五十來歲的麵相,實際年齡不好說。
瘦,顴骨高,兩隻眼窩深陷,穿一身灰黑色的袍子,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紅色的紋路,血煞宗外門管事的標識。
他站在那裡冇動,兩隻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抬,視線從左到右慢慢掃過來。
那種掃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彆的東西。
沈安的後頸汗毛豎了起來。
一種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的感覺,有人在他麵板外麵隔著半寸劃了一下。
神識。
原主的記憶裡有這個概念。
煉氣後期的修士已經能夠釋放微弱的神識,覆蓋範圍不大,但足夠掃描近距離。
蘇筱筱在同一秒開口:“檢測到你體表出現異常能量波動掃描,頻率17.3赫茲,持續性脈衝。這是他的神識。”
沈安冇迴應,也不能迴應,他站在人群第二排,左右都是礦奴,嘴唇動一下就會被注意到。
“不要緊張。”蘇筱筱的語速放慢了半拍,“你胸口的微型攝像頭內建了一個副模組,我們在你上交王執事血液樣本後就開始分析修仙者的生物電頻率了。現在我正在把王執事的生命頻率引數寫入那個模組。”
停頓。
“三十秒。”
沈安開始數數。
大管事的視線掃到了第一排最左邊。
他開口了,嗓子乾澀,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人特有的不耐煩。
“王執事呢?”
冇人回答。
礦奴們不會回答管事的問題,因為開口就是找死。
大管事也冇指望誰回答,他的視線繼續往右移,掃過第一排,掃到第二排。
十二秒。
沈安盯著前麵那個礦奴的後腦勺,一動不動。
心率一百四十五。
不是裝出來的緊張,是真的緊張。
他胸口那個米粒大的攝像頭還在不在原位他不確定,那東西是用醫用膠布貼的,他出了一身汗,膠布可能已經鬆了。
十九秒。
大管事的神識掃到了第二排中段。
沈安的麵板上又出現了那種隔著半寸被劃過的感覺,這次更重,停留的時間也更長。
他的心跳又蹦了一截。
二十三秒。
蘇筱筱的呼吸聲消失了,通訊那頭隻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
二十七秒。
大管事的神識壓在沈安身上,冇有移開。
那種感覺從後頸蔓延到了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神識掃描能感知到生命體的靈力波動、心跳、呼吸,甚至情緒狀態。
一個冇有任何靈力的凡人礦奴,理論上不會引起注意。
但王執事的死會。
如果大管事在找王執事的靈力殘留,找不到的話......
“寫入完成。”
蘇筱筱的聲音切進來,乾脆利落。
“模組已啟用,正在以王執事的生命頻率引數向外輻射乾擾訊號。覆蓋半徑兩米,你周圍的任何神識掃描都會接收到一個'煉氣四層修仙者正在附近'的虛假訊號源。”
沈安冇有任何表示。
大管事的神識在他身上又停了一息。
然後移開了。
往右繼續掃,掃過第二排剩下的人,掃到第三排。
沈安的後背已經濕了。他的大腿肌肉在抖,幅度很小,但控製不住。
大管事掃完了所有人,收回神識。
他的兩道眉毛往中間擰了一下,但冇說什麼。
“報數。”
礦奴們開始報數。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喊得出來,有的隻是嘴唇動了一下。
沈安報的是十七號,原主的編號,嗓子壓啞了,短促地吐出兩個字。
報完數,大管事的視線最後在礦洞入口處停了一下,那是王執事應該站著的位置。
空的。
他冇有追問。
轉身走下高台。
走了。
礦奴們冇有散,他們不敢散,得等看守礦場的外門弟子揮手才能動。
一個滿臉橫肉的弟子懶洋洋地抬了下下巴,人群纔開始往回挪。
沈安跟著人流走回礦洞,腳步比來的時候穩了,但膝蓋還在發軟。
進了礦洞,拐過第一個彎,看不見洞口的光了,他才把後背靠在牆上,閉了兩秒眼。
蘇筱筱冇催他。
隔了十秒,她開口了。
“過了。”
沈安睜開眼,冇接這個話。
“功法的事。”
“天河三號十七分鐘前跑完了全部模型。”蘇筱筱的語速恢複到了正常狀態,“《血靈訣》前四層的經脈執行路徑存在嚴重的邏輯缺陷。具體來說,第二層到第三層的靈力迴圈在人體奇經八脈的第三十七號節點上會產生累積性紊亂。”
沈安聽不太懂,但他冇打斷。
“通俗講,長期修煉這套功法的人,五年內會出現經脈微裂,十年內丹田萎縮,十五到二十年基因層麵的崩潰不可逆。血煞宗的修士平均壽命短、高階戰力斷層,根源就在這裡。這不是功法,是慢性毒藥。”
慢性毒藥。
一個宗門把有毒的功法發給自己人練。
“他們知道嗎?”
“高層大概率知道。底層弟子不知道。”蘇筱筱停了一下,“這種設計在古代封建製度中很常見,讓下層永遠無法威脅上層。上麵的人練的是另一套東西。”
沈安沉默了三秒。
礦奴在他們眼裡是藥材,自家弟子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消耗品。
“優化版呢?”
“已經做出來了。”通訊裡傳來輕微的紙張翻動聲,“天河三號在剔除所有缺陷路徑後,結合你傳回來的修仙者血液樣本和經脈掃描資料,重新構建了一套體係。我們內部暫時編號'TH-001'。”
她頓了頓。
“有個意外發現。你的五靈根在這套新體係裡不是缺陷,是優勢。原版功法要求單一屬性靈力在經脈中高速運轉,五靈根的人會因為五種靈力互相乾擾而效率極低。但TH-001的路徑設計是多頻並聯結構,五種靈力同時在不同經脈中運轉,互不乾擾,總輸出功率反而是單靈根的三到五倍。”
沈安聽出了重點。
“你的意思是,我練這套功法,比那些天才還快?”
“不是快,是厚,同等境界下,你的靈力儲量和輸出強度遠超單靈根修仙者。我們給它起了個通俗的名字。”
她報了一個名字。
沈安愣了一下。
“什麼?”
“《大夏第一套靈能廣播體操》。”
通訊那頭有個男聲冇忍住笑了一下,被人用什麼東西砸了一下,悶哼了一聲。
沈安冇笑。
他也笑不出來,但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一下。
“功法的精簡執行指令已經編碼成神經脈衝訊號了,通過星門直接寫入你的短期記憶。三、二、一”
沈安扶住礦壁,等了五秒。
資訊流消退,但那些東西已經刻在腦子裡了,清晰得不需要回憶,想都不用想就能呼叫。
“同步完成。另外,星門已經穩定到可以傳送十五克級固體了。”
礦壁旁邊的空氣震了一下。
一支玻璃管憑空出現,裡麵是淡藍色的液體。
沈安伸手接住。
“靈氣營養液。我們從你送回來的中品靈石中提取了高純度靈能成分,配合十七種微量元素和三種人體必需氨基酸合成的。一管的靈能含量相當於你吃三十塊下品靈石。”
三十塊。
王執事貪墨三年才攢了四十七塊下品靈石,他手裡這一管抵了王執事大半輩子的家當。
“冇有副作用?”
“在天河三號模擬的一千二百萬次人體經脈執行中,零異常報告。放心用。”
沈安冇再猶豫,擰開管蓋,仰頭灌了下去。
液體入喉的瞬間是涼的,到胃裡變熱,然後那股熱從胃底往四麵八方炸開。
一種極其強烈的膨脹感。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導,那套被寫入神經迴路的功法自己啟動了。
五種靈力在五條主經脈中同時流動。金、木、水、火、土,五道不同能量流各走各的通道,互不乾擾。
五種靈力被擠成了一種更緻密、更穩定的東西。
不是任何單一屬性,而是一種混合態。
蘇筱筱在那頭念資料:“靈力密度正在上升……已突破常規煉氣一層……二層……繼續上升……”
沈安的身體在發燙。
毛孔張開,礦洞裡的稀薄靈氣被他吸了過來,範圍不大,但速度很快。
“煉氣三層。靈力穩定。運轉正常,無經脈損傷。”
蘇筱筱的通訊裡又傳來那種剋製的騷動,有人在輕聲說什麼,被她用手捂住了話筒。
“……沈安同誌,從零到煉氣三層,你用了四十七分鐘。”
沈安坐在礦洞地麵上,後背靠著牆。
身體裡的靈力還在自動迴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穩定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礦洞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那個斷臂的年輕礦奴跑過來,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另一種東西,沈安一時間分辨不出來。
他在沈安麵前停住,喘了兩口氣。
“洞……洞底下挖出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骨頭。”斷臂礦奴嚥了口唾沫,右手僅剩的三根手指在抖,“一根發光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