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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盯著螢幕看了十秒,關掉掃描器,轉身下了城牆。
三百公裡。血煞宗總壇的反應比預想中快,但還冇到出兵的程度。
那些訊號密集閃爍,更可能是各分壇開始通訊聯絡,昨天那三個探子的彙報到了。
蘇筱筱在頻道裡報了一組資料:
“訊號特征分析完畢,是傳音符的密集收發,不是修士集結。你還有時間。”
有時間。
但不多。
沈安走下城牆的台階,穿過剛硬化的主街。
兩側的百姓還在門口站著,有的蹲著,有的靠在牆根,所有人都在看那座二十米高的新城牆。
冇人回屋。
天已經大亮了,日頭掛在南荒灰濛濛的天穹上,把灰白色的牆麵曬出一層暖色。
但沈安冇心思欣賞。他現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蘇筱筱,01號基地那批小型靈能發電機組,除錯到什麼階段了?”
“上週跑完全部測試。三台機組,總輸出功率足夠覆蓋一箇中型城鎮的基礎用電。怎麼了?”
“調一台過來。”
頻道那頭停了兩秒。
“給青木城供電?”
“嗯。”
“現在?城防工事剛完工,武器彈藥的補給優先順序排在。”
“我要燈。”
蘇筱筱冇說話。
沈安站在主街中央,看著四周。
青木城的房子低矮破舊,牆是黃泥糊的,頂是茅草蓋的,窗戶用油紙蒙著,透不進多少光。
巷子裡更暗,即便是白天,走進去也得摸著牆。
到了晚上,整座城就是一團死黑。
三百年來都是這樣。
“你在想什麼?”蘇筱筱問。
沈安冇直接回答。他走到街邊一戶人家門口,那家的門半開著,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
孩子手裡攥著半塊壓縮餅乾,啃了一口,抬頭看沈安,冇躲。
昨天這個孩子見到穿軍裝的人還往他娘懷裡縮。
“指揮部說過,爭取民心不能隻靠發糧食。”沈安轉開頭,繼續走,“糧食吃完了就冇了。我需要一個東西,讓他們知道跟著大夏是什麼概念。”
“……所以你要點燈。”
“對。天黑之前。”
蘇筱筱沉默了幾秒,然後頻道裡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響。
“我跟指揮部申請。發電機組走星門,拆解傳輸,到了這邊再組裝,最快四個小時。配套的LED燈具和線纜同批次走。”
“夠了。”
四個小時後,星門閃了三次。
第一批構件是發電機組的核心模組,用合金箱封著,四個戰士抬下來。
第二批是線纜捲筒和燈具,裝了滿滿兩個鐵框。
第三批是一塊摺疊式LED大屏,收攏狀態下隻有一張桌子大小,展開後能鋪滿半麵牆。
張磊帶工兵班接手組裝。他拆開第一個合金箱的時候愣了一下。
“這玩意兒……不燒油?”
“靈能驅動。”沈安把技術手冊遞給他,“01號基地的靈石粉末做燃料,轉化效率比柴油機高四十倍。裝好之後往料鬥裡倒三斤碎靈石,夠全城亮一個月。”
張磊翻了兩頁手冊,吹了聲口哨。
組裝在城中心廣場進行。
百姓們圍在外麵看,隔著警戒線,伸長了脖子。
那些金屬管件、銅線、燈頭,每一樣都是他們冇見過的東西。
趙大根站在人群前排,看著戰士們把一根三米高的金屬桿豎在廣場正中。
杆頂裝了一個白色的方塊,方塊朝下,對著地麵。
“那是什麼?”旁邊有人問他。
趙大根搖頭。
線纜從發電機組一路鋪到廣場,再從廣場分出六條支線,沿著主街和幾條主要巷道延伸出去。
每隔三十米豎一根燈杆。工兵班乾了整整一個下午,把線路全部鋪完。
太陽開始往地平線上沉的時候,張磊跑過來報告。
“全部就緒。六條街,二十四盞燈,廣場一盞主燈,發電機組待命。”
沈安站在廣場邊上,看了一眼天色。
西邊的天燒成了暗紅色,南荒的風捲著沙土從城外灌進來。
再過半個時辰,天就全黑了。
“等天黑透再開。”
張磊張了張嘴,冇問為什麼。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百姓們開始往屋裡縮。這是三百年來的本能天黑了就關門,彆在外麵走動,魔修夜裡巡城,被撞上了是要捱打的。
沈安讓廣播係統放了一條通知。
林清寒錄的蒼瀾語音。
“青木城居民請注意,半刻鐘後廣場將有重要展示,請各家各戶前往觀看。不必擔心安全問題。”
通知放了三遍。
百姓們猶豫著從屋裡出來。
天已經全黑了,街上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城牆頂端雷達天線上的紅色指示燈在轉。
人群摸著黑往廣場聚。
有人絆了一跤,有人踩到彆人的腳。
孩子被大人牽著,緊緊攥住手不敢鬆。
廣場上擠了幾百號人,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沈安站在發電機組旁邊。
“開。”
張磊合上了總閘。
嗡。
發電機組啟動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持續了兩秒,然後穩住了。
廣場中央那盞主燈先亮。
白光從三米高的燈杆頂端傾瀉下來,把方圓二十米的地麵照得纖毫畢現。
青石板的紋路、地縫裡的雜草、人們腳上破爛的鞋子,全部暴露在光裡。
人群炸了。
驚叫聲、尖叫聲、哭喊聲混成一團。
有人往後退,有人蹲下來抱住了頭,有人死死拽著身邊的人。
三秒後,沿街的二十四盞燈依次亮起。
從廣場往外,光線沿著六條街道蔓延出去,一盞接一盞,把整座青木城的主乾道全部點亮。
廣場上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趙大根跪下去了。
他撲通一聲砸在地上,對著那根燈杆,磕了一個頭。
“仙……仙寶!”
旁邊的人跟著跪,一片一片地跪下去。
有人朝燈杆磕頭,有人朝沈安磕頭,有人兩邊都磕。
哭的、笑的、渾身發抖說不出話的,全攪在了一起。
阿枝冇有跪。
她站在人群邊緣,仰著頭,盯著頭頂那盞燈。
光打在她臉上。她伸出手,讓光落在掌心裡。
掌心是暖的,但不燙。
她翻過手,光穿過指縫,在地上投出五條細長的影子。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在夜裡看清自己手指的紋路。
沈安冇有去扶那些跪著的人。
他走到廣場側麵,戰士們正在架設那塊摺疊式大屏。
螢幕展開後有三米寬、兩米高,固定在兩根支架之間。
“蘇筱筱,宣傳片準備好了?”
“早就準備好了。三分鐘版本,剪輯過的,側重民生畫麵。”
“放。”
螢幕亮了。
第一個畫麵是俯拍的城市夜景。
萬家燈火從地平線鋪到天際,高樓的玻璃幕牆折射著霓虹,立交橋上車流的尾燈連成紅色的河。
廣場上的哭聲停了。
所有人都在看那塊發光的板子。
第二個畫麵。
高鐵從隧道裡鑽出來,三百公裡的時速,車窗外的田野和山巒往後飛退。
車廂裡,乘客坐在柔軟的座椅上,有人在看書,有人在吃盒飯,一個小女孩趴在窗邊,指著外麵的風景笑。
冇人出聲。
第三個畫麵。超市的貨架,從地麵碼到天花板,罐頭、餅乾、水果、肉類,色彩飽和得不真實。
一個普通的中年女人推著購物車,隨手從貨架上拿了一袋米,扔進車裡,臉上的表情平淡,就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趙大根的膝蓋還跪在地上,但他的上半身已經直起來了,脖子仰著,嘴張著。
他看見了那袋米。
一整袋。
白花花的大米。那個女人隨手就拿了。
第四個畫麵。學校的操場,幾百個孩子穿著統一的衣服在跑步。
陽光很好,跑道是紅色的,草坪是綠色的。孩子們的臉上全是汗,但每個人都在笑。
阿枝的手從光裡收回來,垂在身側。
她盯著螢幕上那些孩子。
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個頭,但那些孩子的臉是圓的,胳膊是有肉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骨頭支棱著,皮包在外麵,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宣傳片的最後一個畫麵。
夜裡。一戶普通人家的客廳。
一家四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桌上擺著水果和零食。
父親摟著小兒子,母親在給女兒剝橘子。
電視裡放著什麼節目,四個人都在笑。
燈光暖黃色的,穩穩地照著。
螢幕暗下來。
廣場上冇有聲音。
過了很久,不知道是誰先哭的,聲音很小,悶在喉嚨裡。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不是嚎啕。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擠不出來的哭法。
趙大根從地上站起來。他冇擦臉上的東西,走到沈安麵前,站了幾秒。
“那些……都是凡人?”
“都是凡人。”
“冇有仙師?”
“冇有。”
趙大根轉過身,看著螢幕已經暗下去的方向。
他的嘴唇抖了好幾下,最後隻擠出來一句話。
“凡人也能活成那樣。”
不是問句。
沈安冇接。
他朝張磊使了個眼色,張磊帶人開始引導百姓散場。
燈不關,亮著。
讓他們走在亮堂堂的街上回家。
城牆頂上。
林清寒坐在垛口邊,腿懸在牆外。
她冇去廣場,從頭到尾都在城頭看著。
二十米的高度,廣場上的畫麵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光,那些影像,那些凡人的哭聲,全部收在耳朵裡。
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沈安前天給她的,封麵上印著幾個她已經認得的大夏文字《社會學概論》。
她翻開第一頁。
燈杆上的光剛好照到這個位置,字跡清晰。
第一行: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
她的手指按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風從南荒吹上來,掀動書頁。她冇有翻回去。
城牆外麵,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三道血紅色的光芒正在急速拉近。
掃描器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沈安低頭看螢幕。三個訊號,全部是金丹期,速度極快,直奔青木城。
後麵還有。
密密麻麻的光點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湧出來,至少兩百個,築基和煉氣混雜。
蘇筱筱的頻道炸了進來:“血煞宗周邊三個分壇聯合出兵,先鋒已進入五十公裡範圍。”
沈安抬起頭,看向那片剛被燈光照亮的城。
街上還有百姓在走,踩著光,慢慢地往家挪。
有個孩子蹲在燈杆底下不肯走,仰著頭看那盞燈,他娘在旁邊拽他的胳膊。
沈安按下了戰術頻道。
“全員戰鬥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