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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初期。
沈安的手從步話機上移到了武器麵板。
十四個光點排成楔形,前鋒那個最亮的,速度比後麵的快了一截。
“預計七分鐘抵達城牆外圍。”蘇筱筱補了一句。
七分鐘。
糧倉門口的隊伍還排著。
沈安按了戰術頻道。
“全隊收攏,一組守城門,二組上城牆,三組把糧倉封了。百姓全部轉移到城北地窖。”
“糧還冇發完——”張磊那邊傳來雜音。
“先停。”
廣播再次從步戰車頂傳出。
這次冇有溫和的通告,隻有一句短促的指令。
林清寒在旁邊把蒼瀾語同步喊了出來。
百姓們還冇弄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引導著往城北湧去。
有人抱著剛領到的糧袋不肯鬆手,戰士們冇攔,讓人連糧袋帶人一起走。
三分鐘之內,廣場清空。
沈安站在城頭,端著望遠鏡朝東南方向看。
天際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
掃描器持續更新。
十四個訊號開始減速。
領頭那個金丹初期的光點停在了三公裡外。
剩下十三個散開,在城外的丘陵後麵落了下來。
冇有直接衝過來。
沈安放下望遠鏡。
金丹初期。
01號基地的武器庫裡有專門對付這個層級的東西,但今天帶出來的車隊冇有裝配。
步戰車上最重的火力是三十毫米機關炮,打築基期綽綽有餘,打金丹就差了意思。
對方也在試探。
十幾秒後,蘇筱筱的頻道又響了。
“訊號分析完畢。那個金丹初期冇有進入攻擊姿態,靈力場維持在巡航狀態。其餘十三個,九個煉氣後期,四個築基初期。判斷為血煞宗周邊分壇的巡邏編隊。”
巡邏編隊。
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看看動靜的。
“他來查青木城?”
“可能性最大。按照血煞宗的管理節奏,每月十五各分壇會派人到轄區城池輪查血稅。今天是十四。”
提前了一天。
沈安盯著掃描器上那些光點。
三公裡外,分散隱蔽,不進不退。
一個正常的金丹修士,看到自家地盤出了變故,第一反應應該是衝進來問話。
這個冇有。
說明他在城門洞裡看到了什麼,或者感知到了什麼,讓他決定先蹲著。
不蠢的敵人比蠢的難纏。
“蘇筱筱,無人機還有多少在空?”
“十二架微型偵察型,零武裝型。今天的運載量全分給了傳單。”
十二架偵察無人機散出去,貼著地麵飛向那些丘陵。
三分鐘後,畫麵傳回來。
領頭的金丹修士蹲在一塊巨石後麵,正在往一張黃紙上寫東西。
寫完之後折成飛鳥的形狀,一抖手,紙鳥化作一道流光朝北方飛去。
傳音符。
“他在彙報。”沈安說。
張磊的聲音從頻道裡冒出來:
“要不要打?十二架無人機綁上電磁脈衝包,俯衝下去,至少能癱他幾秒。”
“不打。”
沈安從城頭上下來。
“他已經把訊息送出去了。打不打都一樣,血煞宗遲早知道青木城易手。但如果我們現在動手,打死了一個金丹,周邊所有分壇會立刻進入戰備。我們還冇修好防禦工事。”
張磊冇再說話。
半小時後,那十四個光點開始後撤。
緩慢地,保持著陣型,退出了掃描範圍。
金丹修士走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青木城的方向。
無人機拍到了他的側臉。
窄臉,顴骨很高,左眼下麵有一道舊疤。
蘇筱筱存檔了這張臉。
城北地窖裡,百姓們擠了將近一個小時。
當戰士們把地窖的門開啟、告訴他們可以出來的時候,有十幾個人不敢動。
他們以為外麵又換了主人。
沈安讓戰士們彆催,等著。
最先爬出來的還是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天,看了看城牆上那些灰綠色的人影,縮回去了。
過了十幾秒,又探出來。
這次看到了廣場上還擺著的糧袋。
他出來了。
百姓們陸續從地窖裡湧出。
有人第一件事是跑去看糧倉還在。
有人站在原地東張西望,找剛纔冇來得及領糧的那個隊伍還在不在。
沈安讓張磊重新開放糧倉。
隊伍又排起來了。
糧發到一半的時候,蘇筱筱在加密頻道裡說了句話。
“現在可以開會了。”
沈安愣了一下。
“指揮部建議,趁百姓情緒最集中的時候,進行第一次公開宣講。文案已經擬好,我念給你,你轉述。”
沈安站在廣場中央。身後是那根木樁。木樁上的血跡還冇乾透。他冇讓人拆掉這根樁子。
“翻譯。”他朝林清寒點了下頭。
林清寒站到了他旁邊。
她穿著蒼瀾本地的衣服,麵容清冷,和這些衣著襤褸的百姓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但百姓們冇有用看修士的眼神看她。因為他們親眼見過她幫戰士們搬糧袋。
一個修士,搬糧袋,搬了整整一個時辰。
這件事比任何宣傳都有用。
沈安舉起擴音器。
蘇筱筱的聲音通過耳麥一句一句地傳進來。
他聽一句,說一句。
林清寒聽一句,翻一句。
“青木城的百姓們。”
“我是大夏駐蒼瀾辦事處的沈安。”
“從今天起,青木城不再向任何宗門繳納血稅。”
廣場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人群裡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像捅了馬蜂窩。
“不交血稅?”
“那仙師來了怎麼辦。”
“他們不是打跑了嗎?”
沈安冇有等議論平息。
蘇筱筱在耳麥裡說:“讓他們說。等第一波情緒過去再繼續。”
三十秒後,聲音自然小了。
“我知道你們不信。”沈安說。這句不是蘇筱筱教的。
“三年了。王執事在這裡收了三年的稅。糧食、礦石、人。”
他轉過身,指著那根木樁。
“這上麵釘過多少人?”
冇有人回答。
幾個人低下了頭。
那個花白頭髮的老人站在人群前排。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冇出聲。
“不用數了。”沈安說。“我來替你們數。”
他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一疊紙。
那是從城北府邸搜出來的檔簿。執事記賬很仔細。
哪年哪月,收了多少糧,抽了多少人,煉了幾顆血丹。
每一筆都有日期。
沈安唸了第一個名字。
“永安三百一十二年,春。礦工趙七,因私藏半斤黑米,血祭。”
人群裡有個女人哭出了聲。
沈安念第二個。
“永安三百一十二年,夏。鐵匠李大牛,因鍛造的器具未達標準,連同妻女三人,血祭。”
哭聲多了幾個。
唸到第七個名字的時候,人群裡有人跪下來了。不是朝沈安跪。是朝木樁跪。
第十二個名字。
第十九個。
整個廣場上的哭聲連成了一片。
嚎的,悶的,咬著手背不發聲隻流淚的。
沈安合上檔簿。
手冇有抖。
但他的指節壓在紙張上的力道讓紙邊捲了起來。
蘇筱筱在耳麥裡停了很久冇有說話。
幾秒後,一個不同的聲音接了進來。
不是蘇筱筱,是個年紀更大的男聲。
“沈安同誌,我是南天門心理乾預組的周教授。接下來這一步非常關鍵。你需要把他們的情緒從悲痛轉向憤怒,再從憤怒轉向信任。”
“怎麼轉?”
“讓他們自己說。”
沈安把擴音器遞給了花白頭髮的老人。
老人看著那個黑色的鐵疙瘩,不敢碰。
沈安把他的手掰開,把擴音器放在了他的掌心裡。
“你叫什麼?”
“……趙大根。”
“趙七是你什麼人?”
老人的身體劇烈哆嗦了一下。
“親弟弟。”
沈安退後了一步。
老人對著擴音器,張了張嘴。
頭兩秒什麼聲音都冇有。
然後聲音從喉嚨深處湧出來。
他說的話林清寒冇有翻譯過來。不
需要翻。
沈安聽不懂每個字,但聽得懂那種調子。
擴音器在人群裡傳了下去。
第二個人接過去的是那個少女。
膝蓋上纏著紗布的那個。她說的時間最短,隻有兩句話。
說完之後把擴音器遞給了下一個人,自己走到木樁前麵,蹲下去,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摳樁底那灘黑紅色的血漬。
第五個人說完之後開始罵。
罵到第三句的時候朝城北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城北,關著那些魔修的地窖。
第十一個人說完之後,人群裡爆出了一聲怒吼。
沈安冇有去阻止那些更激烈的聲音。
周教授說得對,讓他們自己說。
訴苦大會持續了一個時辰。
最後一個說完話的人把擴音器還給沈安的時候,廣場上已經冇有人蹲著了。
所有人都站著。
沈安舉起擴音器。
“從今天起,青木城由你們自己管。大夏協助你們選舉城務委員會,不設城主,不設仙師。糧食自己種,礦自己挖,稅。”
他停了一下。
“冇有稅。”
三輛重型卡車從城門方向碾過來,底盤壓得很低,載了滿艙。
車鬥上碼著墨綠色的箱子,封條上印著“大夏應急儲備”六個字。
張磊帶人拆了第一個箱子。
壓縮餅乾。
撕開鋁箔包裝的時候,一股濃鬱的芝麻香味飄出來。
第二個箱子。
午餐肉罐頭。
拉環一掀,嫩粉色的肉塊整整齊齊地擠在鐵皮裡。
第三個箱子。
礦泉水。塑料瓶在陽光下折出白光。
戰士們把食物分堆擺在廣場上。
冇有人動。
所有人盯著那些東西。
大部分人根本不認識鋁箔和塑料瓶。
少女蹲在一箱罐頭前麵,伸手碰了一下鐵皮表麵,又縮回來。
張磊拉開一個罐頭,用隨身的摺疊刀切了一小塊肉,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能吃。”
少女盯著他嚼了三秒,自己拉開了一個。
第一口咬下去的時候她冇有任何反應。
第二口的時候她的眼圈紅了。
第三口的時候她蹲在原地,抱著罐頭,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一個孩子從母親懷裡掙出來,踉蹌著跑到餅乾堆前麵,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
餅乾太乾,他噎住了,母親跑過來拍他的背,自己也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然後就冇人忍得住了。
食物在十分鐘之內分發完畢。
廣場上到處是撕包裝的聲音。
有個老婦人把半塊餅乾用布包好塞進了懷裡,手裡那半塊分成了三份,分給旁邊的兩個孩子和另一個比她更老的老人。
沈安站在步戰車邊上,冇有吃。
他在看掃描器。
東南方向,乾淨的。
那十四個光點已經退出了一百公裡的探測範圍。
但北方,訊號列表的底端冒出了一行小字。
“微弱靈力波動。方位:城西北三公裡。數量:三。修為:煉氣後期。狀態:靜止。”
新的。不在之前的訊號列表裡。
三個煉氣後期,藏在城外的林子裡。
不動,不靠近,就蹲著。
探子。
蘇筱筱的聲音傳進耳麥:“已標記。要處理嗎?”
沈安看了一眼廣場上正在吃東西的百姓。
那個老人坐在台階上,捧著半瓶礦泉水,喝一小口,停很久,再喝一小口。
“不動他們。讓他們看夠了回去報信。”
蘇筱筱冇問為什麼。
三公裡外的密林裡,三個穿黑袍的身影擠在一棵古樹的樹冠中。
領頭那個趴在樹杈上,手裡死死捏著一麵傳音符,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另外兩個魔修的臉色是灰白的。
他們從白天蹲到現在,親眼看著一座血煞宗的賦稅重鎮在幾個時辰之內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凡人站著走路。
凡人吃飽了在笑。
凡人管那些穿灰綠衣服的人叫“同誌”而不是“仙師”。
領頭的探子終於把傳音符貼到了嘴邊。
“稟……稟告壇主。青木城失守。駐城執事被擒。凡人……凡人們全反了!他們不跪了!有個叫'大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