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的鐘聲,伴隨著古董掛鍾沉悶的機械迴音,在空蕩的酒吧內敲響。
洛杉磯狂暴的雷陣雨終於疲倦,轉為刺骨且綿密的細雨。
清脆的黃銅門鈴聲突兀地撕裂了酒吧內帶著咖啡豆香氣的寧靜。
沉重的橡木門被人在外麵極其粗暴地推開,一股夾雜著雨水腥氣與城市下水道腐臭的冷風,瞬間倒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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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件原本價值不菲、出自薩維爾街老裁縫之手的純手工定製風衣,此刻已經被泥水徹底浸透,狼狽地緊貼在身上。
水滴順著他磨損的袖口,砸在陳舊的木地板上,暈染出一片骯臟的水漬。
他像是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步履維艱地走到吧檯前。
拉開一張高腳凳,整個人彷彿失去骨架般癱坐上去。那雙原本應該握著高檔雪茄、保養得宜的手,此刻不僅佈滿泥汙,還添了幾道深可見肉的血痕。
男人緩緩抬起頭。
這是一雙佈滿血絲、充斥著極致痛苦與死氣的眼睛。他死死盯著羅安身後折射著迷離光澤的酒櫃,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給我一杯……能讓我徹底忘記那個女人的酒。」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帶著劇烈摩擦後的破音,透出令人窒息的絕望,
「哪怕是毒藥……也行。」
羅安放下手裡的鹿皮布。他冇有開口詢問男人的身份,冇有遞上溫暖的毛巾,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更是連一絲一毫的同情都欠奉。
在這個殘酷的美利堅,同情是最廉價的廢料。
羅安轉身,從酒櫃最底層的暗格裡抽出一瓶冇有任何標籤的透明玻璃瓶。拇指發力,「啵」的一聲拔開軟木塞。
他拿過一個厚重的寬口烈酒杯,倒了三分之一高達七十度的純伏特加。
接著,他從吧檯下的調酒盒裡取出一支醫用滴管,動作優雅且精準地往酒液裡滴入了三滴深綠色的高純度苦艾精華。
酒杯被推到男人麵前。綠色的液體在透明的伏特加裡猶如毒蛇吐信般緩慢散開,散發出一股刺鼻的草藥苦味。
「這杯酒,叫『剝離』。」
羅安雙手撐在吧檯邊緣,潔白的襯衫袖口微微挽起,語氣毫無波瀾。
男人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端起酒杯,仰起頭,將那杯烈酒粗暴地灌進喉嚨。
轟!
高達七十度的烈酒混合著苦艾那種能讓人神經痙攣的極度苦澀,瞬間化作一團烈火,瘋狂灼燒著他的食道與胃壁。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混合著臉上的雨水大滴大滴地砸在吧檯上。
「我叫文森特……」
男人大口喘息著,雙手死死摳住吧檯邊緣,指關節泛著慘白。
「華爾街『奧美聯合』的前首席合夥人。」
坐在角落陰影裡的塞拉斯停止了敲擊鍵盤。老頭抬起滿是褶皺的眼皮,渾濁的目光猶如看透獵物的老鷹,在文森特身上上下掃過。
「文森特·卡文迪許。」
塞拉斯吐出一口濃烈的古巴雪茄菸霧,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冷笑,
「華爾街最頂級的危機公關專家、心理操縱大師。三年前,你用一套完美無瑕的『受害者受迫害理論』,硬生生把一個涉嫌內幕交易、坑了無數散戶的對衝基金經理,洗成了被體製壓迫的金融界良心。」
塞拉斯彈了彈菸灰,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怎麼,玩弄大眾心理、把黑洗成白的操盤手,今天居然把自己玩破產了?」
文森特冇有理會塞拉斯的惡毒嘲諷。
他痛苦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插進濕透的頭髮裡,用力抓扯著。
肩膀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我為了她……放棄了一切。」
文森特的聲音裡透著令人窒息的破碎感。
「艾琳。她是我在這個骯臟、充滿算計的世界裡,唯一的救贖。」
文森特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宛如一頭受傷的野獸。
「她家族的物流公司資金鍊斷裂。我放棄了奧美聯合的絕對控股權,套現了所有的股份!我甚至用我個人的信譽,向德拉瓦州的黑手黨地下錢莊借了三千萬美金的高利貸,隻為了幫她填補窟窿,買下長島那座她夢寐以求的莊園!」
文森特抓起那個空酒杯,用力砸在吧檯上。
「砰」的一聲脆響,厚重的玻璃杯四分五裂,鋒利的碎片瞬間劃破了他的手掌。
鮮血湧出,順著木紋流淌,他卻彷彿失去了痛覺。
「就在今天晚上!破產清算程式啟動的前夜!她消失了!」
文森特歇斯底裡地吼叫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她帶走了我帳戶裡最後的五百萬現金,登出了所有的通訊方式,抹平了她存在的所有痕跡!我成了一個背著三千萬死債、隨時會被黑幫沉進哈德遜河的通緝犯!」
他死死盯著羅安,試圖從這個年輕的酒吧老闆眼中找到一絲共鳴與憐憫。
「我把我的命都給了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
酒吧內極度安靜。隻有牆上古董掛鍾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響,在空氣中冰冷地迴蕩。
羅安站在吧檯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他從西裝褲兜裡摸出銀色的Zippo打火機,「哢噠」一聲撥開蓋子。幽藍色的火苗跳躍,點燃了一支萬寶路香菸。
青灰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
羅安夾著香菸,居高臨下地看著文森特。
「說完了?」
羅安吐出一口菸圈,聲音透著金屬般的質感。
文森特愣住了。
他張開嘴,喉嚨裡發不出一絲聲音。
「你自認為是個偉大的殉道者。」
羅安彈了彈菸灰,語氣平穩卻猶如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你覺得你為了愛情犧牲了一切,最後被無情背叛,這讓你產生了一種極其悲壯的自我感動。你甚至覺得,全世界都欠你一個公道。」
羅安微微前傾身體,雙手撐在吧檯上,深邃的目光宛如實質的利劍,直刺文森特那雙充滿血絲的雙眼。
「其實,你並不是很愛她。」
羅安丟擲了這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話。
文森特的瞳孔猛地收縮,彷彿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隻是在你寂寞的時候,她剛好撞了上去。剛好她性格還行,剛好你們有話題,剛好她能稍微入你眼。」
羅安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卻字字誅心,將文森特內心最深處的偽裝一層層剝開。
「所以,你的愛隻是剛好而已。你換個人愛,也是一樣的結局。」
這番話狠狠砸在文森特臉上。
他臉上的悲憤、委屈、不甘,在這一刻瞬間僵住,隨後化作一種被戳穿底牌的狂怒。
「你胡說!」
文森特猛地站起身,帶著鮮血的雙手重重拍在吧檯上。
「我為了她連命都可以不要!你懂什麼叫愛情?!」
「你是個危機公關專家,文森特。」
羅安冇有退縮半步,目光依舊冰冷刺骨。
「你每天都在算計人心,分析人性中最陰暗的弱點,你靠著操控大眾的情緒賺取幾千萬的傭金。你真的看不出那個女人身上破綻百出?」
文森特張著嘴,呼吸變得極其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你在華爾街的高壓下待得太久了。你厭倦了那些爾虞我詐,你需要一個逃避現實的藉口。」
羅安繼續冷酷地拆解他的心理防線,不留一絲餘地。
「你把她當成你的救命稻草。你給自己編織了一個『癡情』的人設,去掩蓋你對現實的恐懼、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懦弱。」
「你愛的根本不是艾琳。」
羅安將燃燒的菸頭按滅在玻璃菸灰缸裡,發出「嘶」的一聲輕響。
「你愛的,是那個為了愛情奮不顧身、感動了你自己的文森特。你隻是在進行一場極其昂貴的情感自慰。」
文森特雙腿一軟,猶如被抽去了脊椎,重新跌坐在高腳凳上。
他引以為傲的邏輯,他用來支撐自己活下去的最後一塊遮羞布,被羅安用最殘忍、最毒辣的方式,撕得粉碎。
文森特雙手死死抱住頭,喉嚨裡發出一聲變調的嗚咽,隨後嚎啕大哭。
難聽、壓抑、崩潰的哭聲在酒吧裡迴蕩。冇有任何人上前安慰他。
塞拉斯冷漠地抽著雪茄,彷彿在看一場滑稽的戲劇。
安娜坐在吧檯角落,推了推黑框眼鏡,繼續敲擊鍵盤,螢幕的藍光映照著她毫無表情的臉。
羅安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個華爾街曾經的王者在泥沼中掙紮。
良久,文森特的聲音傳來,帶著嗚咽與解脫。
「我冇有被誰好好愛過!所以有人稍微帶我好點,我就以為遇到對的人!」
「我是明白的,這個世界不真誠的人太多,也包括我。」
「我自以為真誠的付出,卻換來的一堆教訓!」
「我不明白,為什麼真誠總會被辜負!」
「每一次的付出,就像投入無底洞的石子!冇有迴應!」
「可我現在明白了,原來一切都是對於自己的幻想和希望!」
「羅安先生,我明白了,請容我失態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