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向來是以“理”服人的,大炮口徑難道就不算真理了嗎?
這個世界,什麽時候才能沒有這種偏見?
如果不算,那他也能以“德”服人。
當然,是“德”械的德!
很快,嘉善縣的城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城內,青石板路旁的排水渠中,旋即映出“保安一團”將士們整齊劃一的影子。
鋼盔,青灰色軍服,鋥亮的軍靴,肩上扛著的Kar98k步槍,以及捆紮方式如出一轍的行軍背囊。
緊接著,軍用卡車和Sd.Kfz. 10半履帶牽引車轟隆隆駛入,車輪和履帶碾過街巷,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嘉善城牆上的保安團士兵們,原本都倚在牆角垛口,或擦拭手中的漢陽造,或低聲議論前線的戰況,神色各異。
可當“保安一團”出現,特別是列隊入城時,所有人都齊刷刷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彷彿看到了天兵天將。
“老天喲……那是什麽槍?咋還有個三腳架呢?”
“看那炮,那是啥炮啊?居然還要車來拉,得多重啊!”
“他們……他們真的是保安團?湖州來的?“
”不可能,他們是保安團,那我們算什麽?叫花子團?”
“今天還真是開眼界了,第一次見到這種部隊。“
“嘿,他們的槍真漂亮啊!“
無數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
嘉善保安團的士兵們,許多都摸了摸自己手中的漢陽造,有的鏽跡斑斑,有的槍托還纏著布條。
而他們再看向城牆下,那些正在通過的友軍,特別是軍卡來著的步兵炮,反坦克炮和車頂的機槍,根本不信對方隻是保安團。
陳望無暇理會這些議論。
他直接征用了縣城的政府大樓,作為臨時指揮部,同時下令副團長孔寶勝,參謀葉自輝,還有麾下的三個營長,按計劃行事。
“保安一團“各部,迅速按照陳望進城前的部署,接管城防,同時確定周圍的地勢和敵情。
他們幾乎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將,戰場經驗豐富,動作非常迅速,基本不需要陳望擔心具體的行動。
同時,偵察排也已經出發,繼續往東摸清前方的道路,橋梁和最新敵情。
很快,陳望的臨時指揮部,就在作戰參謀葉自輝的指揮佈置下,有了基本雛形。
葉自輝迅速在陳望身前的長桌上,展開了地圖,手中的鉛筆在嘉善周邊地形上,疾速勾畫,嘴裏不斷說明。
陳望也從他的口中,迅速瞭解嘉善縣,淞江縣,甚至是金山縣的具體情況,以及孔寶勝一路上收集到的敵情。
這時,王振邦跟著警衛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明顯的震撼。
他看到陳望和部下正在謀劃作戰,試探著問道:
“陳團長,你們……打算怎麽和鬼子幹仗?我對周圍的地形,非常熟悉。”
陳望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又銳利道:
“王團長,我正好要找你。“
他說著,便招呼王振邦坐下,然後繼續道:
“鬼子很快就來了,你先帶著你的兄弟,撤到後方休整,隻要留下一部分,引導我們佈防就可以了。“
陳望剛進城的時候,就看到了他們的裝備,漢陽造為主,還有三挺老舊的水冷機槍,全團不到五百人,彈藥估計隻夠打半天。
這樣的部隊,留在嘉善縣城,對陣鬼子的甲種師團,根本就是炮灰。
“撤?”
王振邦聽了,似乎非常驚訝,猛地抬頭。
陳望注意到,他的眼中竟然布滿了血絲,好像整晚沒睡過覺一樣。
王振邦當即道:
“陳團長,你讓我們往哪兒撤?
嘉善,是我的家鄉,我的爹孃,我妹妹,還有我幾百號兄弟的媳婦孩子,全在這裏!
我如果走了,他們怎麽辦?讓鬼子屠了?燒了?淩辱了?”
他聲音顫抖,卻字字鏗鏘。
陳望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麽激烈,他路上看到了太多潰兵,全都是往後方逃去的。
“我是軍人,可以死,但絕對不會逃,更不能讓小鬼子覺得咱們華夏人全是軟骨頭,看扁我們!”
王振邦表情堅定道:
“我不走,我的兄弟也不會走,我們就算拿命填,也要在這城牆上多擋一天!”
陳望怔住了,深吸一口氣,眼眶微微發潤。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保安團長,竟然有著不輸中央軍德械師的勇氣。
陳望在那股熱流悄然湧上眼眶之前,迅速低頭,借整理地圖掩住了那一瞬的動容。
等到他再抬頭時,已恢複冷靜,輕輕點頭道:
“好,但你們如果留下,就得聽我的命令,明白嗎?“
“陳團長,我知道你絕對不是保安團那麽簡單,你能打鬼子,我聽你的。“
”王振邦聽令,立刻集結你的部隊,葉參謀會安排你們編入二線預備隊,負責工事修築,傷員轉運,彈藥補給,與我部協同作戰。”
王振邦當即挺身敬禮,嚴肅道:
“是!”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然後兩個偵察兵跑了進來。
陳望部署在城外的偵察部隊,派人傳來了最新的軍情——有三支潰兵,共計兩百餘人,正在抵近嘉善縣城。
這麽多潰兵一起湧來,說明鬼子前鋒,馬上就要到了。
陳望隨即帶著王振邦,孔寶勝等人出城,見到了那三支潰兵。
他們中人數最多的,是省防軍殘部,另外兩支都是縣民團。
省防軍殘部的領頭軍官姓李名昌,是個營長,此刻滿臉滄桑,左臂還纏著滲血的繃帶。
“鬼子先鋒騎兵離嘉善,現在應該已經不到五公裏了!”
李昌喘著粗氣,又道:
“我是從全公亭撤下來的,它們的主力,烏泱泱一片,擠滿了海灘。
這群畜生現在推進得非常快,估計兩個小時內,就能到這裏。
長官,快撤吧,咱們擋不住這成千上萬的鬼子……”
但話未說完,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城牆上,無數士兵們正在架設機槍,城門口,還有炮兵在測量射界,工兵在挖防炮掩體……
他們,是要留下來死戰嗎?
李昌的臉,慢慢漲紅了,羞愧不已。
陳望有點驚訝,鬼子前鋒距離嘉善,居然不到五公裏了,看來他不繼續前進的決定是對的。
而後,他又問清楚了日軍追兵的大致情況,隨即讓三支潰兵繼續往後方撤。
如果還是這樣驚魂未定,畏日如虎,他們留在這裏,起不到正麵作用。
李昌和另外兩個領頭的營長對視一眼,隨即便要帶兵繼續撤退。
隻是,他們剛剛走出百來米,李昌看著又一支出城佈防的“保安一團“將士,咬了咬牙,突然改變主意。
他猛地抬手,示意部隊停下,然後直接轉身,對身後的百餘號殘兵吼道:
“兄弟們,咱們逃了一路,死了多少弟兄?今天,就在這兒停下吧,死,也死得像個軍人!”
“對!不逃了!”
“這兩天老子窩囊夠了!老子要和鬼子正兒八經打一仗!”
“對,留下!跟鬼子幹了,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不僅如此,另外兩支民團的潰兵,也有不少人受到感染,直接脫離隊伍,紛紛轉身,要求留下來打鬼子。
在敵我力量懸殊的情況下,他們這兩天的確被鬼子打蒙了。
但現在看到還有人在堅守,很多人的血性,又被喚醒。
陳望看到這一幕,心中的感動,頓時翻湧如潮,直接答應了下來。
不過,他們必須聽指揮,並按照他的部署,進入城內休整,恢複建製。
這些士兵,不是懦夫。
他們隻是被統帥部的錯誤部署,被日軍的強大火力,被無援的絕望,逼成了逃兵。
可一旦看到希望,看到有人願意死戰,那深埋骨血中的血性,便又如野火般,立刻重燃。
如今,這座淞滬戰場南線的小城,沒有人再退一步。
或許,這就是華夏文明延續千年不亡的原因。
即便是在絕境中,永遠有無數的炎黃子孫,寧願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