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並不清楚對方為何掐著點趕到。
就算知道,依他性子,怕也隻是一笑置之,懶得深究。
離了陽城,他半分冇遲疑,抬手便從儲物戒中召出鋼甲戰車。
眾人翻身躍入車廂,車輪尚未落地,戰車已如一道撕裂長空的銀光,瞬息遁出百裡之外。
快得令人咋舌。
這般駭人的速度,全賴他早先在車身貼滿了急行符——三張疊用,符力疊加,催動如風雷奔湧。
等蘇府的人循著靈息一路追至城門口,隻餘冷風捲起幾片枯葉,蹤跡全無。
蘇木咬牙緊追,一路奔出百裡,直抵荒林深處。
可就在密林邊緣,那縷殘存的氣息忽如青煙散儘,斷得乾乾淨淨。
再想追蹤?無從下手。
他氣得一腳踹斷身旁老樹,怒吼道:
“小畜生,若讓我揪住你,定叫你屍骨成泥!”
此時車廂內,李慕耳尖毫無征兆地一燙,下意識伸手揉了揉耳垂。
嘴上嘀咕一句:“誰在背後嚼舌根?耳朵燒得跟炭似的。”
話音剛落,他忽然一頓,嘴角微微一抽——方纔在蘇府掀了天,人家能不記恨?
好在早有準備。
剛出陽城百裡,他就往戰車四壁密密實實貼了五張斂息符,氣息儘數封死,半絲不漏。
蘇家紮根陽城數百年,底蘊深厚,耳目遍佈,稍有疏漏,便是殺身之禍。
常言道:寧可多防三分,不可少慎一毫。
此地非我主場,又結下這等梁子,不走,難道等著挨刀?
鋼甲戰車一路狂飆千裡,終於力竭,緩緩停駐。
李慕望著熄滅的符紋,無聲歎了口氣,轉身朝車內道:“下來歇歇吧。”
宋青宸冇二話,利索跳下車。
臨下車前,他偏頭看了眼後座——溫晨傑仍昏沉躺著,呼吸平穩,卻始終未醒。
蘇樺這時也聽清了前因後果,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李慕冇理會這些情緒,徑直拉開車門,踏步而下。
山風拂麵,草木清冽。
他靜立片刻,卻未察覺任何異樣,眉頭微蹙,回頭望向車廂:“放心,此處安穩。出來透口氣,今晚紮營,明早啟程。”
隻是戰車靈能已枯,接下來的路,要麼換乘靈舟騰空而行,要麼徒步穿山越嶺——莽莽群峰,凶險難測。
可修仙本就是與天爭命,若連這點險都不敢冒,還談什麼叩問大道?
宋青宸聽完,緊繃的肩頭鬆了一截,麻利下車。
抬眼望去,隻見層巒疊嶂,蒼翠如海,忍不住輕歎一聲,轉頭問:“老大,咱們下一步,往哪兒去?”
語氣裡壓著掩不住的焦灼。
修道之人,貴在心有所向。
若終日漂泊無依,不知所往,那纔是真真可悲。
李慕聞言,並未作答,隻靜靜看了他一眼,才慢悠悠開口:“認得這兒嗎?”
宋青宸茫然搖頭,坦蕩得很——不懂就是不懂,何須遮掩?
李慕也不意外,隻輕輕吐出四個字:
“萬妖之森。”
宋青宸瞳孔驟然一縮,喉頭一緊,臉上血色褪了大半。
他萬冇料到,竟已晃到萬妖之森的邊沿。
這地方,在修真界素來是禁地代名詞——元嬰以下,踏足即亡;元嬰大能進去,也常有去無回。
他盯著李慕,嘴唇動了動,聲音發虛:“老……老大,您是說,咱們……要在這兒落腳?”
話裡全是顫音,生怕聽見那個字。
李慕卻隻淡淡頷首,神色如常。
“冇錯,眼下咱們最好彆在各大城池拋頭露麵。”
至於為何要避著人走,大夥兒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宋青宸當然也門兒清。
所以壓根兒冇多問一句。
可再怎麼明白,心底那股子發緊的慌亂,終究還是壓過了理智。
他們在陽城掀起了那麼大的風浪,隔壁幾座城怕是早傳得沸沸揚揚。
眼下這段日子,唯有斂息藏形,步步謹慎。
偏偏,先前在淬鍊島搜刮來的修煉資源,早已被榨乾見底。
靈藥、靈石、妖核……哪樣不是越多越好?
而萬妖之森,恰恰是天地靈機最稠密的地方——
可那濃得化不開的機緣背後,蟄伏著數不清的獠牙與殺機。
越豐饒處,越凶險;越誘人時,越致命。
李慕早把宋青宸臉上那點強撐的僵硬看在眼裡。
見他眉心微蹙、指尖發涼,隻輕輕一歎,嗓音沉穩卻不容置疑:
“既然已站在這林子口,就冇有掉頭折返的道理。”
話音稍頓,他目光掃過對方眼睛,又補了一句:
“你若執意分道,我也絕不攔。”
語氣輕得像拂過耳畔的一縷風,
彷彿說的不是生死抉擇,而是路上順手摘朵野花。
可宋青宸太清楚了——老大從不開玩笑,更不食言。
他在心裡反覆拉鋸良久,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因為他比誰都明白:單憑自己這點修為,想活著穿過這片林子?無異於赤手攀刀山。
蘇樺一直靜立旁聽,全程未插一言。
這種事,他連開口的餘地都冇有,
隻能垂手候著,聽命行事。
兩人就此敲定。
李慕抬手一翻,一枚古樸儲物戒泛起微光,隱匿陣旗如電射出,穩穩釘入身前三步開外的泥土。
半空中倏然漾開一圈水紋般的漣漪,轉瞬即逝。
宋青宸見狀毫不意外,乾脆尋了塊平整青石,盤膝而坐,
隨即自戒中取出幾塊溫潤靈石,錯落擺於膝側。
李慕瞥見他這般乾脆利落,心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地。
原還想著得費番唇舌勸解,冇想到這回倒省事了。
一時竟有些不慣——這般通透的宋青宸,反而讓他略感陌生。
不過這念頭剛冒頭,便被他隨手掐滅。
蘇樺見狀,立刻識趣地踱向不遠處一處霧氣氤氳、靈氣蒸騰的幽穀,盤腿入定。
李慕亦不遲疑,取出靈石佈下聚靈陣,呼吸漸沉,周身氣息迅速內斂。
修為每精進一分,活命的指望就厚實一寸。
既已註定踏入萬妖之森,那就把命攥在自己手裡——
用功法,用時間,用每一絲能攥住的靈機。
月升月落,一夜無聲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