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羈道人卻像隨口一提,話音落地,理也不理兩人怔忡的模樣,袍袖一蕩,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掠向高台。
吳娉堤與黎擎武縱然滿腹疑惑,可念及對方身份,隻得咬牙跟上。
“道友,你挑的這方寶地,當真妙極!
既宜養神,又合靜氣——老道厚著臉皮來蹭個座,你不介意吧?”
他嘴上客氣,笑意堆滿眼角,可眼底那抹勢在必得的光,卻藏都懶得藏。
在他看來,李慕同不同意,根本不重要。
他坐,已是定局。
李慕抬眼望著這張堆笑的臉,心底冷笑一聲。
唇角微揚,似笑非笑地掃了無羈道人一眼,未置一詞。
隻是擱在桌沿的右手,指節分明,一下、一下,叩著木紋。
那節奏,唯有他自己聽得真切——和石碑上傳來的古老韻律,嚴絲合縫。
無羈道人見他不接話,也不惱,坦坦蕩蕩往旁邊石凳一坐。
幾乎同時,吳娉堤與黎擎武也挪了過來。
兩人垂首斂目,連眼皮都不敢往上抬。
吳娉堤偷偷瞄了李慕一眼,見他神色平靜,無波無瀾,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踮腳挪到側旁石墩邊坐下,順手一拽還僵在原地的黎擎武。
在她眼裡,黎擎武好歹也算一路人,有福——自然要一起享。
雖不知這石桌底下藏了什麼名堂,但瞧無羈道人都敢穩坐不動,定是塊燙手的香餑餑。
黎擎武本已退了半步,心頭髮毛想溜,卻被吳娉堤一把攥住手腕,硬生生按在了石墩上。
“轟——!”
他身子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似的彈了一下。
臉上那副驚駭欲絕的神情,根本來不及遮掩,**裸掛在臉上。
宋青宸冷眼旁觀,嘴角一撇,滿臉不屑。
壓低嗓子嘟囔:“臉皮比山牆還厚。”
“小友這話,可就欠妥了。
此地無主,誰來不得?歇一歇,又礙著誰了?
何至於這般敵視?”
無羈道人衣袂飄然,仙氣十足,可字字句句,卻像淬了冰的針。
宋青宸本就脾氣爆,當眾被這麼一踩,火氣“騰”地竄上腦門。
他狠狠剜了無羈道人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嗤道:
“臉皮厚,還講起道理來了?
這話錯了嗎?
地方是無主冇錯,可我們先到先占。
禮數呢?分寸呢?
您這把年紀,怕是全活在鬍子上了。”
話音未落,他斜睨著無羈道人,眼神裡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先前還氣定神閒的無羈道人,聞言臉色霎時鐵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臉上那層雲淡風輕的假麵,“哢”一聲裂了縫。
“你把話說明白!
這是要跟天機山撕破臉?”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有意無意掃向李慕。
意思再明白不過——背後站著大宗門,豈是你們幾個毛頭小子能撼動的?
宋青宸怒火正旺,張嘴就想再頂回去,可餘光一撞上李慕投來的視線,喉嚨一梗,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憋屈歸憋屈,他可不敢賭——
惹毛了老大,眼下興許冇事;
等這事一了,怕是連骨頭渣子都要被敲三遍。
高台之上,僅設八席。
不過一息工夫,八方石座便已儘數落定人影。
台下眾人尚在怔愣,連眼皮都未來得及多眨一下。
縱然此刻猛然醒過神來,也早已遲了——徒勞無功,束手無策。
石座上那幾人,眸光灼灼,如燃星火,根本藏不住半分熱切。
台下修士見狀,紛紛蹙眉側目,神色頓生疑雲:
這石墩子,莫非暗藏玄機?
低語聲霎時如潮水漫開——
“他們這是怎麼了?好端端地坐上去歇腳?”
“咦?該不會……底下埋著什麼大造化吧?”
“誰說得準?”
“我又冇挨著坐,哪能知道?”
“行了行了,酸話少說。有這嘀咕的工夫,不如去島中各處翻一翻。”
“可不是嘛!整座島縱橫百裡,寶貝怕是還多著呢。”
“死守在這兒圖個啥?”
“你倒是睜眼瞧瞧——坐在上麵的,哪個不是跺跺腳就震三震的人物?早把油水刮乾淨了,哪還稀罕剩湯殘渣?”
滿場嗡嗡作響,人聲鼎沸。
少數修為深厚者,則麵色沉凝,目光如刀,在石座與人之間反覆逡巡。
他們心頭隱隱發緊,似有異樣悄然浮起,卻一時抓不住頭緒;想出手試探,又覺毫無著力之處。
“還好跟來了,真真是撿著寶了!”
吳娉堤壓低聲音,笑意止不住地往眼角堆,扭頭對黎擎武低語。
旋即又朝無羈道人那邊咧嘴一笑,嘴角幾乎要翹到耳根——
“前輩,托您的福,咱們也沾光喘口氣!”
無羈道人聽罷,隻淡淡一哂,不置可否。
他豈會道破實情?
不過是察覺李慕動身,便知此行必有蹊蹺;單槍匹馬太紮眼,才順手拉上這兩人作掩護。
這類彎彎繞繞,原不必點明。
但說來也巧,他近來確是盯緊了李慕一舉一動。
若稍一鬆懈,這場機緣,怕真要擦肩而過——
機緣這東西,本就飄渺難握,差之毫厘,便是天壤之彆。
“你們自己攥住了時機,與我何乾?”
他負手而立,語氣淡得像風掠過山崗。
其實連他自己也冇料到,這幾塊粗糲石墩,竟能蘊藏如此磅礴氣機——果然,最不起眼處,往往藏著最驚人的伏筆。
就在屁股捱上石座的那一瞬,體內血液驟然奔湧,如春江解凍,激流奔湧。
他們並不知曉緣由,卻分明感到四肢百骸被一股溫潤暖流層層浸透,通體輕盈,毛孔舒張,彷彿跌入一座活生生的靈泉眼。
無羈道人修道兩百餘年,踏遍秘境不下千處,見過的靈地數不勝數,自認眼界已闊。
可今日這股充盈之感,卻是前所未有——
筋絡在鳴,臟腑在顫,連陳年舊傷都在微微發癢,似有新肉悄然萌生。
他徹底沉溺其中,連身旁二人說了什麼,都懶得抬眼應一聲。
八人之中,蘇樺修為最淺,隻將身子縮得更小些,屏息斂聲,不敢多吐一個字。
可等了許久,四周依舊靜得隻聞呼吸,再無半點動靜。
她終於悄悄抬眼,飛快掃向李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