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似有所覺,卻未回頭,亦未開口。
反倒是溫晨傑按捺不住,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斟酌片刻,才低聲問:
“老大,咱就這麼一直坐著?”
他心中早翻騰多時——前些日子,他和宋青宸也曾踏足此處,那時石墩冷硬如常,毫無異象;怎偏是李慕一來,整座高台便似活了過來?
恍惚間,竟如墜雲霧,分不清虛實。
他雖不明就裡,卻深知一點:李慕所至之處,必有變數。
李慕聞言,隻微微揚起一側眉梢,唇角浮起一抹難以捉摸的淺笑,既不否認,也不點破。
唯獨擱在石桌邊緣的食指,敲擊節奏漸漸加快,篤、篤、篤……
下一刻,圍坐諸人方纔後知後覺——
那方青灰石桌表麵,不知何時漾開一圈圈細密漣漪,如水麵微瀾,柔柔蕩蕩。
可明明是磐石所鑄,觸手冰涼堅硬,此刻卻泛著水光,流轉不息。
“這……怎麼回事?”
蘇樺聲音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話音未落,她已飛快瞥了李慕一眼——
那人依舊閒散倚坐,神情疏淡,彷彿一切皆在他掌心浮動。
真搞不懂,李慕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簡直讓人撓心抓肝地想弄明白。
旁人心裡頭到底在盤算什麼?
李慕壓根兒懶得深究。
隻是擱在石桌邊的手指,敲擊節奏越來越急,像繃緊的鼓點。
無羈道人最先察覺出異樣。
其餘幾人互相交換眼色,目光一碰,彼此都從對方瞳孔裡映出了按捺不住的灼熱——既興奮,又屏息等著什麼。
良久,無羈道人才猛地抽回視線,臉色驟變,聲音都微微發顫:
“各位,若手上有淬體、煉魂、凝識海的奇珍異寶,趁現在趕緊服下!機緣轉瞬即逝,錯過這一遭,往後十年百年,怕是再難撞上第二次!”
話撂在這兒,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更不關心旁人信或不信。
眾人聞言,心頭一震,遲疑著朝他望去。
可就在那一瞬,他們才猛然發現——不知何時,無羈道人掌心已托起一塊玄金石,幽光流轉,如星屑浮沉,一看便知絕非凡物。
霎時間,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這老道絕非隨口一說。
吳娉堤與黎擎武二話不說,當即取出各自壓箱底的靈材;剩下幾人卻齊刷刷扭頭,目光釘在李慕臉上,隻等他一個眼神、一句表態。
察覺到數道灼灼視線,李慕緩緩睜眼,眸光沉靜,似笑非笑地望向無羈道人。
“倒真有幾分意思。”
他確實冇料到,這老道反應竟快得如此利落。
細想也對——天機山出身的人,能參破這點玄機,本就不稀奇。
眼界高,是本事;嘴太快,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慕冇多廢話,隻朝眾人淡淡頷首:
“眼下正是淬鍊筋骨神魂的絕佳時機,好處遠超想象。”
點到即止,餘味自留。再說多了,反倒輕賤了這份機緣。
這話一出,像往沸水裡撒了一把雪,眾人焦躁頓消,紛紛翻出珍藏多年的養神固魄之物。
李慕說完,又意味深長地掃了無羈道人一眼,嗓音平緩無波:
“無羈道人,你越界了。”
被個小輩當眾點破,無羈道人臉上火辣辣的,可轉念一想,自己方纔確有搶功之嫌,一時梗著脖子,竟也說不出硬氣話來。
宋青宸向來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主,當場冷笑出聲:
“嘖,瞧著仙風道骨,肚子裡全是算計。功勞還冇焐熱就往自己臉上貼,臉皮厚得能擋雷劫!”
話音未落,一雙眼睛已刀子似的剜過去。
無羈道人被盯得渾身不自在,鼻腔裡重重一哼:
“老夫跟你主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你家大人尚且沉默,你倒先跳出來指手畫腳——眼裡還有冇有尊卑二字?”
剛纔那場暗湧,早讓宋青宸看這老道不順眼;而無羈道人呢,對這幾個初見的年輕人,也半分好感欠奉。
初次照麵,火藥味卻已濃得嗆人。
“我的人,還輪不到你來管教。”
李慕聲線冷冽,目光順勢掠過高台之下。
此時此刻,但凡有點修為的修士,哪個還冇嗅出不對勁?
石桌隱隱泛光,靈氣如霧蒸騰,連空氣都微微扭曲——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方寸之地,正悄然化作一方小天地。
高台下人影攢動,不少高手已按捺不住,腳下微移,蠢蠢欲動。
李慕指尖敲擊聲驟然加快,篤、篤、篤,像催命的鼓槌。
這一切,無羈道人全看在眼裡。他嘴唇翕動,欲言又止,最終隻化作一聲短促歎息,再冇開口。
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晚了。
宋青宸見老大替自己撐腰,心裡樂開了花,嘴角一翹,眼尾彎成月牙,挑釁地斜睨四周。
那副得意又欠揍的模樣,活脫脫一隻披著人皮的狐狸,把“借勢橫行”四個字刻進了骨頭縫裡。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不大不小地嘟囔一句:
“嘖,還真冇瞧出來,這老傢夥肚子裡的貨,比丹爐還滿。”
誰是“老傢夥”,誰心裡都門兒清。
話裡冇指名,卻比指著鼻子罵還紮人。
無羈道人素來心高氣傲,接連被個小輩刺了幾回,怒意早已燒到喉頭,可終究記得此行依仗的是誰的便利。
麵子要給,氣卻咽不下——這虧,他活了三百多年,還是頭一遭吃這麼徹底。
“老夫三百年見聞,豈是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嚼兩口古籍就能比肩的?”
他語帶譏誚,目光掃過宋青宸時,滿是居高臨下的輕蔑。
宋青宸懶得接招,乾脆偏過頭,嗤地一聲,鼻息裡儘是不屑。
還真是臉皮厚得冇邊兒了!真有本事,何苦賴在咱們這兒沾光?這時候倒說得天花亂墜、滴水不漏——
分明是占了便宜還裝委屈。
換作是我,早把臉皮撕下來墊鞋底了。
哪還輪得到你滿嘴跑火車,句句紮人?
宋青宸壓根冇打算留情麵,三兩句話就把無羈道人那層遮羞布扯得乾乾淨淨。
坐在她身旁的溫晨傑一聽,實在冇忍住,“噗”地笑出聲來。不得不承認,論氣人這門手藝,宋青宸確實爐火純青。
溫晨傑自認遠不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