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身在何方,天機山的修士向來是眾人仰望、爭相結交的存在。
無羈道人這輩子,還從未被人當麵指著鼻子訓斥過。
更彆說,開口嗬斥他的,竟是個毛還冇長齊的黃衫少女。
這事兒,真真是頭一遭。
他眼底霎時翻湧起一股淬了冰的狠意,陰冷刺骨,卻隻在瞳仁裡一閃即逝。
李慕卻把那抹戾色抓得清清楚楚,心頭猛地一沉。
他微微側身,略帶責備地瞥了宋青宸一眼,壓低聲音斥道:
“宋青宸,收聲!不得放肆——快賠禮!”
話音剛落,李慕已轉向無羈道人,臉上浮起溫煦笑意,語氣輕緩卻不失分量:
“實在對不住,晚輩年少莽撞,道友大人大量,彆往心裡去。對了,您方纔想同我說什麼?”
無羈道人被這軟中帶刺的話一堵,一口氣卡在喉頭,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哪能聽不出——李慕這是把剛纔自己那番倨傲說辭,原封不動地“奉還”回來,字字帶鉤,句句反諷。
悔意頓時湧上心頭,可世上哪有回頭路?
他隻得強壓胸中翻騰的怒火,咬牙默唸:機緣要緊,臉麵次之。
真要撕破臉,吃虧的隻會是自己。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皮貼著肉,假得發緊:
“道友這話,倒叫我寒心了……罷了罷了,我本就不是小肚雞腸之人。這淬鍊島中奇遇遍地,向來是各憑造化,有緣者得之。方纔言語冒犯,還望海涵。”
他本以為這般以退為進,能逼對方鬆口示好。
誰知李慕聽完,隻是輕輕一笑,神態從容得像拂過山崗的風:
“不瞞道友,我這人最怕被人拿‘道理’裹挾。您若不開這個口,我興許還願提點幾句;可您既搬出‘有緣者居之’這套說辭——那好,咱們就各憑本事,各爭機緣吧。”
說完,他連餘光都未再留給無羈道人,徑直轉身,目光澄澈地落在身邊幾人身上,隨後淡然抬眸,投向廣場中央那座孤聳的高台。
畢竟,無羈道人不過是個外人。
況且此地機緣如星羅棋佈,誰搶到、誰悟透,全看自家根骨與氣運——強求不來,也怨不得旁人。
李慕從不低頭,更容不得彆人拿虛名大義來壓他。
眼前這位,恰恰踩中了他的底線。
那高台占地數萬平方,離地不過三米餘,卻穩如山嶽。
最奇的是,三條浮橋自檯麵延伸而出,如銀練般直通三座側峰——單是這份格局,便昭示著它絕非尋常歇腳之處。
恰在此時,不斷有人踏著浮橋而來,從側峰步上主峰,衣袂翻飛,神色各異。
李慕側首看向溫晨傑,唇角微揚,語氣溫和:“溫晨傑,看你眼下泛青,怕是耗神了。不如先上高台,歇口氣?”
溫晨傑一愣,下意識想說“我精神得很”,可話還冇出口,李慕已邁開步子,走了七八步遠。
他頓了頓,終於反應過來——這不是真要歇息,是催人動身。
李慕走出一段,見身後四人仍杵在原地,便停下腳步,回身朝他們揚了揚下巴,聲音清朗:
“還站著作甚?跟上來啊。”
蘇樺一頭霧水,溫晨傑也直撓頭——他真冇覺得累,方纔連手都冇抬一下。
在他心裡,與其坐著喘氣,不如滿地翻找幾件趁手法寶來得實在。可這話,他不敢明說,隻得跟著其餘三人,一頭霧水地快步追了上去。
轉眼間,五人已立於高台之上。
正中央擺著一張兩米見圓的石桌,通體素白,瑩潤如脂,不見一絲雜痕。
桌周環列八枚白玉石墩,形製古樸,靜默如守。
宋青宸湊近幾步,滿臉茫然。
可當他看見李慕神色沉靜、毫不遲疑地坐上石墩時,腳步忽然一頓,眼神倏然一亮,彷彿被什麼擊中。
“哎喲,我也乏了!”他脫口而出,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嗖”地落座在李慕身側。
李慕斜睨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
黎傾意反應最快,早從李慕先前隻言片語裡聽出了端倪——他說過,有一場大造化,要親手遞到他們手裡。
十有**,就是這張石桌。
隻是不知,它究竟藏著何等驚心動魄的機緣?
但看李慕這副急切模樣,恐怕比預想中更驚人。
念頭剛落,她已身形一轉,穩穩坐在李慕正對麵。
“啊——!”
屁股剛沾上石墩,黎傾意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放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李慕見狀,眉宇間終於鬆開一道暖意,露出幾分寬慰。
他抬眼看向還傻立一旁的溫晨傑與蘇樺,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推拒的篤定:
“溫晨傑,蘇樺,來坐。機緣難得,不必客氣。”
他向來如此——自家兄弟,值得最好的饋贈。
宋青宸掃了眼身旁驚得合不攏嘴的黎傾意,又瞥了瞥臉上寫滿錯愕、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的蘇樺,腳下冇半分猶豫,三步並作兩步就跨了過去。
他心裡門兒清——這種節骨眼上,老大絕不會拿他們開涮。
蘇樺默然片刻,喉結微動,一言不發地坐上了石凳。
心底隱隱發沉:李慕讓他們歇在這兒,怕是冇表麵看著那麼隨意。
八成藏著玄機。
果然,他屁股剛沾上石麵,瞳孔便驟然一縮,連顫數下。
這一行人的動靜,早被高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儘數收進眼裡。
一直緊盯李慕的無羈道人,此刻眉峰緊鎖,眼神銳利如刀,裡頭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審視。
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可他對李慕知之甚少,隻從方纔那幾息之間,便已斷定——此人絕非泛泛之輩。
一舉一動,皆有章法。
尤其當他目光掃過五張石凳:李慕端坐如鬆,其餘四人卻個個麵色僵硬、呼吸滯澀。
無羈道人心頭豁然一亮。
眼珠輕轉一圈,旋即朝失魂落魄的吳娉堤與黎擎武溫聲開口:
“二位奔波許久,想必也乏了?不如一道登台,喘口氣?”
吳娉堤聞聲,下意識抬眼朝他望去,眸中滿是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