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藍意從未見過此人，一時脫口而出，眼中滿是驚歎。
李慕心中同樣震撼。
若非立場微妙，他幾乎要覺得這位老者親切可敬。
他轉頭看向沐然，隻見她依舊立於原地，並未跪拜，隻是靜靜站在軒轅坡身旁，唇角含笑。
片刻後，軒轅木青踏上湖岸。
他雙目如電，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最後定格在李慕臉上。
李慕身形挺拔，雙手自然垂落，目光澄澈，毫不閃避地迎上那道審視的視線。
軒轅木青輕撫長鬚，眸中閃過一絲讚許，頷首道：“後生可畏，當真不俗。”
李慕這才拱手行禮，語氣平和卻不失分寸：“過獎了。”
他不多言，也不急於表露。
麵對這等人物，言語越少，越能留下揣測餘地。
像軒轅木青這般活過漫長歲月的老輩強者，見多識廣，功參造化，隻需一眼，便能窺破他人深淺。
……
趁此間隙，沐然連忙上前，拱手致意。
軒轅木青望向他，露出一抹溫和笑意：“勞煩沐老相助，今日之誼，老夫銘記於心。”
隨後，他又喚道：“來，藍丫頭，過來見見老祖。”
沐然順勢引薦沐藍意。
少女臉頰微紅，低眉斂目，羞怯地行了個禮。
待與眾人一一寒暄過後，軒轅木青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慕身上，緩緩開口：
“軒轅家多年清淨，難得有人登門問話。
你今日前來，確讓我意外。”
“晚輩並非尋釁而來，老祖。”
李慕目光掃過軒轅坡與軒轅淩風，語氣溫和卻堅定，“我之所至，隻為一談。
若真有意衝突，斷不會孤身一人。”
他語氣誠懇，字字真切，連軒轅坡聽了，都不禁略顯尷尬。
的確，從李慕現身起，他們便以敵意相待，從未真正給予對話的機會。
“你想談什麼？”
相比軒轅坡的剛烈，軒轅木青顯得更為沉靜。
“既然你願開口，那我也無需遮掩。”老人目光微斂，“本就想與你們細說幾句，既然你主動提及，我便直言不諱。”
李慕環顧四周，神情稍顯遲疑。
此處空曠無座，而他欲言之事，沉重非常。
他本希望有個更莊重的場合，將心中所思完整道出。
軒轅木青何等人物？隻一眼，便已洞悉其意。
“但講無妨，這裡有沐老在此，你儘管開口。
隻要不牽連軒轅家的人，你今日所說之話，斷不會因此喪命。”
“好，那我便直說了。”
李慕深吸一口氣，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沉穩而清晰地響起：
“依我看，古武門的封禁該解了。
門中弟子若願留，自可安居於此；若想入世，也應允許他們前往凡塵生活，不應強加束縛。”
“其二，如今古武門中的習武之人太過跋扈。
凡見他人稍有資財，便仗著‘古武門’三字，以勢壓人，動輒施威用強。
雖未至濫殺無辜，但無端欺淩尋常百姓之事，早已屢見不鮮。”
“平民為求安寧，隻得破財消災。
如此一來，你們看似清高避世，實則變相掠奪民間血汗。”
軒轅木青聞言，仰頭輕笑。
“年輕人，常言道：未經查證，莫下斷論。”
“你剛纔這一席話，可曾實地走訪？手中握有何等證據？”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古武門之人若要涉足紅塵，自有諸多規矩約束，更有嚴苛時限限製。
這些條令，既護住了你們眼中神秘莫測的宗門，也在無形中庇佑著你口中所謂的無辜世人。”
“嗬嗬，”李慕冷笑搖頭，“未曾查證就不能開口？這話該還給你纔對。
你所謂的規矩，不過是寫在紙上的空文罷了。
你可知你手下那些人，背地裡都做了些什麼勾當？”
“初衷或許良善，可經年累月下來，若你不曾親眼去看、親耳去聽，又怎知一切早已腐化變質？”
沐然眉頭微蹙，目光擔憂地落在李慕身上。
他深知軒轅老祖手段通天，眼前這少年，絕非其對手。
一旦觸怒老祖，一掌落下，性命頃刻不保。
然而接下來軒轅木青的話，卻讓全場愕然。
“……小子，你是第一個敢這樣同我說話的人。”
他沉默良久，方纔緩緩開口：“你說的情況……我並非全無所聞。”
“早些年我也曾試圖整頓，可……終究懈怠了。
一事拖再拖，積弊日深，終成頑疾。”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尤其是先前被李慕折辱過的幾位武士，本指望老祖駕到，能將此人當場鎮壓。
誰料局勢逆轉至此？
“你既然看出了癥結所在，那便直言——我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眾武者頓時交頭接耳。
“老祖剛出閉關，莫非還不知門內亂象？”
“難道連老祖也被這小子言語蠱惑？這可奇了。”
“怪哉，老祖對他竟有幾分另眼相待之意。”
李慕充耳不聞四周議論，隻是長長一歎，鄭重問道：“你真願意聽我的建議？”
“直言無忌。”
老祖神色肅然。
“好。”李慕點頭，“首先，放開通往世俗之路，在凡塵中尋覓真正有潛質的年輕人。
我知道，你們也有難處，資源有限，傳承艱難。”
……
軒轅木青靜靜聆聽，直至李慕說完，久久未語，最終一聲長歎。
“照你所言，將來世俗之中武者必將增多。”
“倘若無人管束，他們若也作奸犯科，又當如何處置？”
“這一點，我亦想過。
不妨成立一個民間武者自治之會，彼此監督製約，未必不可行。”
沐然在一旁聽著，眼中漸漸泛起光亮。
“軒轅老祖，此議我以為可行。”
“我古武門多年來雖有意革新，卻總因懼怕動搖根基而止步不前。
今日李慕之言，恰如當頭棒喝——若再拖延，恐怕不出數載，古武門便隻能存於傳說之中了。”
軒轅木青心中何嘗冇有這般憂慮？
他清楚，今日有李慕登門，明日便可能有張三到來，後日還會有李四現身。
時代的浪潮已悄然拍岸，固守舊規者，終將被淹冇於洪流之中。
自從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古武門傳統的人出現後，便彷彿掀開了某種序幕，越來越多的聲音開始悄然浮現。
軒轅木青始終沉默著，目光沉靜地望向湖心深處。
此時，籠罩湖麵的濃霧已漸漸散去，遠處若隱若現的軒轅府邸，在晨光中顯得巍峨而肅穆。
軒轅坡立於老祖身旁，屏息等待最終的裁決。
在場的多數武者顯然不願看到門派有所變革。
軒轅淩風幾次欲言又止，腳步朝軒轅老祖挪動，卻又在觸及那道深邃目光時遲疑退縮。
沐老與老祖眼中那份凝重，像山一樣壓住了他前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