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藍意並未作答,隻輕輕轉身,向花海深處走去。
李慕默然跟上。
明明她步伐輕緩,看似不疾不徐,可李慕竟需加快腳步才能勉強追上。
他不禁暗暗稱奇,多看了她幾眼。
這才察覺,她每一步雖小,頻率卻極穩,速度悄然拉滿,如流水行雲,毫不費力。
難怪一個成年男子緊隨其後,也覺得吃力非常。
隨著沐藍意在花海中穿梭,繞過一道又一道彎路,眼前的景緻也隨之不斷變換。
每一次轉彎後,映入眼簾的都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除了滿目繁花之外,還有四通八達的小徑縱橫交錯。
這些小道看似尋常,實則寬得很——中間那條主路,少說也有六米寬,幾乎能並行兩輛馬車。
顯然,這些路徑並非隨意鋪設,而是暗藏玄機,彼此勾連,構成了一座座微妙的陣法。
若無熟人引路,李慕自忖恐怕在這迷宮般的花園裡轉上幾天也難尋到沐家大門。
他一邊走,一邊默默記下沿途的標記與花草名稱。
待走過十幾處轉折,終於抵達一座風格獨特的彆墅前。
眼前的景象,與何家、姚家截然不同。
舉目望去,皆是爭奇鬥豔的花卉,彩蝶在枝葉間輕盈飛舞,蜂群嗡鳴,如細語低吟。
四周靜謐安寧,彷彿置身於塵世之外的秘境。
這裡的路麵也與眾不同,鋪著一顆顆圓潤光滑的碎石,觸感溫涼,即便赤腳行走也不覺硌人。
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一位老者正坐在石凳上,麵前的石桌上擺著一簸箕剛摘下的花朵。
不難猜出,這些花極為珍貴,多半是用來煉製藥物的。
這片花海中的植物,本就不是為賞心悅目而種,絕大多數都肩負著更重要的使命——或用於煉丹,或可調製靈液,皆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之物。
……
沐藍意遠遠便揚聲喊道:“爺爺,你要的人我帶到了。”
那位老人似乎早有預料,對李慕的到來並不意外。
看來,他的城府比李慕預想的還要深幾分。
“好好好,過來坐。”
沐然朝李慕招了招手,神情和藹。
走近之後,李慕才真切感受到這位長者的溫和氣質。
相比起沐晨裡的沉穩威嚴,沐然顯得更加平易近人,眉宇間透著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他指著桌上的花瓣笑道:“來,我給你泡杯花茶嚐嚐。”
李慕自我介紹後,兩人便自然而然聊起了眼前的花草。
沐然談起這些花來如數家珍,哪一株曾救過誰的命,哪一朵曾在暴雨夜綻放異香,他都能娓娓道來。
隻是末了,他輕歎一聲:“其實啊,我更愛釀酒。
把這些花換個方式用起來,釀成前所未有的酒,反倒更有意思。”
李慕忍不住笑出聲:“喝酒?我還真挺感興趣。”
“哦?那不如現在就喝一杯?”
沐然性情灑脫,竟當場提議,毫不拖泥帶水。
“好啊,那就陪您喝一杯。”李慕爽快應下。
話音未落,沐藍意已從屋裡捧出一個碩大的玻璃罐,粗略一看,怕是有五六斤酒。
透過透明罐身,酒液的顏色一覽無餘——暗紅之中泛著微濁,像是某種果實經年發酵而成,果香隱隱飄散。
沐然將酒倒入杯中,笑著說道:“這是我用靈果釀的酒,不管你喝多少,都不會醉。”
“靈果?”
李慕心頭一動,想起在姚家見過的那些果實,隨即伸手從衣袋裡掏出兩顆。
“是這種嗎?”
沐然一見之下,頓時驚呼:“你怎會有這個?是從姚家拿來的?”
“嗯,姚家給的。”李慕點頭。
“那……姚家現在怎麼樣了?”
問這話時,沐然的神色陡然沉重。
李慕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注視著他,目光深邃如潭。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如果我告訴你,我把姚家所有的靈果,全給扔在地上了,你覺得如何?”
“什麼?!”
沐然猛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意識到失態,他又迅速坐下,手卻微微發顫。
“你是說……你把他們全部毀了?”
“對。
姚瞎子親口告訴我,那種果子一旦摘下,必須當場吃掉,否則落地即失效。”
“嗬嗬,”李慕笑了笑,“我這做法,還算得當吧?”
沐然見多識廣,但聽聞此事仍難以置信。
他倒酒的手不受控製地抖著,酒液在杯中輕輕晃盪。
李慕默然不語,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可以預料,姚家的靈果,絕非尋常之物,而是象征著身份與威望的標誌。
對姚家而言,這東西更是至關重要。
然而……如此關鍵的資源,麵對李慕的攻勢,姚大海麾下那幫人竟毫無招架之力。
沐然好不容易纔將酒杯送到唇邊,他極力壓抑內心的波動,仰頭一口飲儘,隨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說道:
“那些靈果,是姚家能穩坐古武門三大世家之位的根基。
如今你毀了它們,接下來……怕是要掀起不小的波瀾了。”
李慕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你不提我也明白。
我今日所為,正是要動搖姚家的根本。”
“這麼說來,你的計劃已經初見成效了。”
沐然沉默片刻,竟主動將李慕一直想探知的秘密和盤托出。
“或許你不清楚,古武門眾多家族中,真正憑實力立足的,唯有韓家。”
“至於我們沐家,自然靠的是煉丹之術。”
“而姚家,則全仗那些靈果撐場麵。”
“許多武者若無這些果實輔助,單靠自身苦修,進境至少得拖上一倍時間。”
“更關鍵的是,這些靈果極難培育——你恐怕不知道,唯有特定的地脈與天時,才能結出有靈效的果子。”
“姚家所在的那片山嶺,正是天地中秀之所,外地產的果子,根本毫無用處。”
“照你這麼說,姚家的實力,其實也並非不可撼動?”
沐然點頭應道。
“確實如此。
要說根基穩固,我們沐家在這方麵,其實是三家中最薄弱的。”
“說到底,不過是靠著丹藥維持地位罷了。”
他說得坦然,冇有絲毫遮掩。
李慕微微頷首,嘴角仍掛著淡淡的笑意。
看來這老頭還算實在,葉運鋒冇看錯人。
的確不該讓沐家為此付出太多代價。
……
李慕又飲了一杯,反覆斟酌後,終於決定開門見山。
“有句話,我想跟你直說。”
他目光誠懇地看著沐然。
“但說無妨,咱們之間,儘可推心置腹。”
沐然也正視著他,語氣沉穩。
“你們沐家……是真的打算脫離古武門嗎?我是說,哪怕冇有我插手,原本就有這個念頭?”
沐然神色一肅,低頭良久,才低聲開口:
“你問得坦率,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我這把老骨頭,在這座山上住了快三十年,家業、根脈都在這兒。”
“如今已是半截入土的人,真讓我去京城那種地方安度晚年,反倒不自在。”
“可孩子們不一樣,他們心裡並不留戀這裡,這是事實。”
“所以你是說,晚輩們可以走,但你必須留下?”李慕忍不住插話。
沐然遲疑了一下,先是點頭,旋即又搖頭。
“我確實有過這般打算。”
“可反覆思量,終究覺得難以兩全。”
說話間,他不經意地回頭望了一眼。
李慕順著視線望去,隻見兩個小身影躲在廊柱後,偷偷張望。
“孩子們一旦離開,再想回來,談何容易?我這把年紀,圖的不就是一家團聚、含飴弄孫麼?”
“再說,他們一個個都孝順得很。
我要是不肯走,他們又怎會拋下我獨自遠行?”
後麵的話,不必明言,意思已然清楚。
李慕站起身,端起桌上殘酒,仰頭一飲而儘。
“我得去趟軒轅家。
沐老,能否派人給我引個路?”
“這個……你進來時不就是姚瞎子帶的路?讓他繼續陪你便是。”
沐然果然謹慎,連這點小事都不願沾手。
“也好,那我先走了。”
李慕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喊聲:
“李慕,且慢一步!”
停下腳步,李慕回身望去,隻見沐藍意與沐然正快步朝他走來,神色略顯急切。
待兩人走近,沐然目光沉穩地將李慕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緩緩開口:“你……已經懂我的意思了?”
“嗬,沐老,若我推測不錯,您是想讓您的後輩脫離古武門,可又希望我能設法保留他們日後重返的資格,是這樣吧?”
這話一出,沐然心頭猛地一震。
這年輕人未免太過敏銳。
就連自家兒子葉運鋒,當初也冇能這麼快就參透他的心思。
“李慕啊,”沐然語氣由衷,“葉運鋒能結識你,實乃三生有幸,真真是三生有幸!”
說著,他衝李慕重重豎起了大拇指。
李慕似有微醺,聽罷竟覺得臉頰發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既然你如此通透,我也就不繞彎子了。”沐然忽然語氣一緩,“老頭子我還有幾句心裡話,不知你願不願意聽一聽?”
李慕臉上頓時浮現出欣喜之色:“那真是求之不得。”
“你想自立門戶、組建自己的武者力量,本無可厚非。
但你要知道,眼下已有不少家族根基深厚,勢力盤根錯節。”
“如何把這些人拉到你這邊,就得看你的手腕了。”
“再者,我也不瞞你——古武門真正的資源,並不止表麵那些。
還有一部分隱於暗處,外人難以察覺。
說到底,古武門之所以屹立不倒,靠的不隻是名聲,更是這些看不見的底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