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秧坐在窗前，望著桌上那一大摞奏摺，欲哭無淚。
整整三十七本。
三十七本！
從地方政務到軍餉排程，從科舉取士到水利工程，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全是皇兄親手批註過的。
隨奏摺一起來的，還有一封簡訊：
“小秧，這些奏摺你仔細看看。批註的地方，都是要點。學宮的事不急，先把這些看完。看完了，再給你送下一批......”
下一批。
還有下一批...
曹秧扶額，長長嘆了口氣。
蘇雲裳從暗處走出，看了一眼那堆奏摺，淡淡道：
“殿下，陛下這是讓您學著理政呢。您該高興纔是。”
曹秧苦笑：
“高興？我才十四歲，你就讓我看這個？”
蘇雲裳道：
“殿下八歲，已經能跟太後周旋。十四歲能佈局對付武盟。看幾本奏摺，有什麼難的？”
曹秧沒說話，目光落在奏摺上。
他知道皇兄的意思。
皇兄在為他鋪路。
可正因為知道，他心裡才愈發不安。
皇兄為什麼這麼急？
是怕自己來不及教他嗎？
他想起臨行前皇兄的模樣：清瘦，蒼白，卻還是笑著跟他說“去吧，學宮的事要緊”。
還有每次通訊，皇兄的回信總是很快，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從不提自己的身體。
可越是這樣，曹秧越覺得不對勁。
“殿下？”蘇雲裳見他出神，輕聲喚道。
曹秧回過神來，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伸手拿起最上麵一本奏摺，翻開看了一眼。
然後，做了一個讓蘇雲裳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把奏摺扔進了炭盆裡。
“殿下！”
蘇雲裳驚得上前一步，想要阻攔。
曹秧又拿起第二本，扔進火裡。
第三本。
第四本。
......
火苗舔舐著紙張，發出劈啪的聲響，映紅了他的臉。
蘇雲裳愣在原地，看著那一本本奏摺化為灰燼，半晌說不出話。
三十七本奏摺，很快燒得乾乾淨淨。
曹秧站在炭盆前，望著跳動的火焰，緩緩開口：
“凰。”
蘇雲裳回過神：“在。”
“你說，皇兄為什麼突然給我送這些？”
蘇雲裳沉默了幾秒，道：
“陛下...許是想讓殿下早日熟悉政務。”
曹秧搖頭：
“不對。他是怕來不及。”
蘇雲裳一怔。
曹秧轉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可怕：
“皇兄的身子，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蘇雲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曹秧繼續道：
“這六年，他一直用猛葯壓著，就為了不讓我擔心。如今我有了自保之力，他就想著...要放下了...”
蘇雲裳看著他，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殿下明明什麼都知道。
可他什麼都沒說。
隻是在收到奏摺的那一刻，用這種近乎決絕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曹秧忽然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不過，有我在，皇兄絕不會有事。”
蘇雲裳心神劇震。
殿下這句話，說得如此篤定，如此理所當然。
彷彿他真的有辦法，能逆天改命。
她看著火光中那張年輕俊朗的臉，忽然有些恍惚。
這個十四歲的少年，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鐵鑄推門而入，滿臉喜色：
“殿下！江小平那小子終於回信了！”
曹秧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快拿來！”
鐵鑄遞上一封密信，封口完好，上麵畫著一隻老鼠的圖案。
曹秧拆開信，借著燭光細看。
信的內容很長，曹秧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蘇雲裳和鐵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良久，曹秧放下信，麵色陰沉如水。
蘇雲裳小心問道：
“殿下，信裡說什麼？”
曹秧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皇兄的病...不是病。”
蘇雲裳一怔：“什麼意思？”
曹秧咬著牙，一字一頓：
“是毒！”
此言一出，屋內氣氛驟然凝固。
鐵鑄瞪大了眼睛：
“中毒？！陛下他...被人下毒？！”
曹秧點點頭，把信遞給蘇雲裳。
蘇雲裳接過，快速瀏覽。
信中說，江小平這幾年一直在追查曹壑的病情。
他扮過葯童，混進過禦醫局，甚至潛入過太醫院檔案庫。
但所有相關記錄，都在先帝時期被銷毀得一乾二淨。
直到三個月前，他在遼東某縣裡，遇到一個告老還鄉的禦醫。
那禦醫姓陳，當年在禦醫局隻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不曾參與曹壑的診療，因而得以全身而退。
但他當年在禦醫局當差時，偶然聽當時負責曹壑病情的老太醫酒後提起過一個名字——
“霜落”。
這是一種毒的名字。
蘇雲裳看到這裡，手指微微顫抖。
她繼續往下看。
江小平在信中寫道，他花了兩月時間，四處查訪，終於查清了“霜落”的來歷。
此毒出自三十年前一位武林奇才之手，那人姓莫名問天，人稱“毒聖”。
他天縱奇才，精通藥理，卻心性偏執，以毒為樂。一生創出七種奇毒，“霜落”便是其中一種。
據說此毒無色無味，中毒者初時毫無異狀，但半年之後，毒性開始侵蝕臟腑，兩年之後，開始咳血，五年之後...
即便有藥物壓製，最多也活不過十年。
此毒無葯可解。
莫問天曾放言：“霜落之下，大羅金仙亦難逃。”
八年前，莫問天作惡太多，終於惹得天怒人怨。
如今的武盟盟主葉天行親自出手，一掌將他震殺。
而他留下的所有毒藥配方，也一併被焚毀殆盡。
至此，“霜落”成了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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