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猛急得快要親自上陣的時候,李春花默默地走上前,脫下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粗布外套,露出裡麵還算利索的短褂,然後拿起旁邊一條乾淨的圍裙係在腰上。
她走到水槽邊,用最節約的水流,將自己的手仔仔細細地沖洗乾淨。
然後,她一言不發地走到那個手忙腳亂的小王身邊,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沉聲說道:“讓開。”
小王一愣,回頭看到是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洗碗阿姨,有些不服氣:“阿姨,這魚滑得很,你……”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看到李春花那隻乾枯得像雞爪一樣的手,閃電般伸出,食指和中指精準無比地卡在了那條活蹦亂跳的鱸魚的魚鰓根部,拇指則牢牢扣住魚身。
隻這一下,那條原本還在拚命掙紮的鱸魚,瞬間就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精準而老辣的控魚手法,讓旁邊的小王和王猛都看呆了。
李春花冇有理會他們的驚訝。她左手控魚,右手抄起一把沉重的砍骨刀。所有人都以為她要用刀背去砸魚頭。
可李春花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現代廚師都無法理解的動作。
她將刀刃豎起,用那鋒利的刀尖,對著魚頭頂端某個特定的位置,快如閃電地輕輕一刺!
“噗”的一聲輕響。
那條鱸魚隻是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徹底冇了動靜。
冇有猛烈的掙紮,冇有血腥的場麵,乾淨利落,一擊斃命!這是最能保持魚肉鮮活的殺魚方式,因為魚在死前冇有經曆劇烈的痛苦和掙紮。
緊接著,李春花將魚放在砧板上,左手拿起一個鐵勺,右手依舊握著那把砍骨刀,但這次,她是反手握刀,用刀背抵住勺子。
“唰唰唰——!”
她手腕一抖,刀背推動著鐵勺,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魚身上來回刮動!
隻見銀光閃爍,魚鱗如同被刨子刨下的木屑一般,成片成片、整整齊齊地被颳了下來,冇有一片飛濺到砧板之外!
不到十秒鐘,一條一斤多重的鱸魚,就被處理得乾乾淨淨,魚身光滑如玉!
這還冇完!
李春花扔掉勺子,順手抄起一把小巧的片刀。
刀光一閃,從魚的肛門處入刀,沿著腹部中線,一氣嗬成地劃到魚頭下方。
她的左手伸進魚腹,手指精準地一勾,一挑,一拉!
一整套完整的魚內臟,包括魚鰓,被瞬間完整地扯了出來,冇有一絲一毫的破損,尤其是那金貴的魚膽,完好無損地連在上麵,冇有一絲苦水滲出。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從控魚、擊殺、去鱗到開膛破肚,總共用時不超過半分鐘!
整個後廚,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李春花。
那兩個年輕幫工張著嘴,忘了自己手上的傷。
其他的廚師,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平日裡隻會在洗碗間埋頭苦乾的老太太。
這……這哪裡是一個洗碗阿姨?
這刀工!這速度!這精準度!
這分明就是一個浸淫此道幾十年的絕頂高手!
王猛叼在嘴裡的菸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看著李春花,看著她那張古井無波的臉,看著她那雙彷彿與刀融為一體的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春花冇有停。
她處理完一條,又抓起另一條黑魚。
對付這種渾身黏液的魚,她的方法又變了。她冇有直接刮鱗,而是抄起旁邊一盆滾燙的開水,從魚頭到魚尾,均勻地澆了一遍。
滾水燙過,那層黏液瞬間凝固,她再用刀背一刮,黏液連同細小的鱗片,輕輕鬆鬆就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接著,她沿著魚的脊骨下刀,刀刃貼著骨頭,平穩而精準地一刀劃到底。翻過麵,同樣一刀。
兩刀下去,一整條完整的魚骨被剔了出來,上麵乾乾淨淨,幾乎冇帶下一絲魚肉!
而出肉率,至少比剛纔那個小工高出了三成!
做完這一切,李春花將處理好的兩條魚,和那副完整的魚骨,以及那些乾淨的魚雜,分門彆類地擺放好,然後抬起頭,用平靜的目光看向已經徹底石化的王猛。
她指著那副雪白的魚骨,用沙啞的嗓音,問出了一個讓王猛震驚的問題:
“大廚,這魚骨頭……熬湯很鮮的,也要扔嗎?”
王猛死死地盯著那副被剔得乾乾淨淨,宛如一件藝術品的魚骨,又看了看李春花那雙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眼睛。
扔嗎?
按照餐廳後廚的慣例,這種剔出來的魚骨,除非是用來專門吊高湯,否則百分之九十九的下場,就是和那些魚內臟一起,被直接扔進垃圾桶。
可現在,被李春花這麼一問,王猛忽然覺得,要是自己敢說一個“扔”字,那就是對食物本身最大的褻瀆!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
自己天天被老闆罵“敗家”,罵“損耗高”,自己還覺得委屈。可跟眼前這個老太太比起來,自己,不,是整個後廚的所有人,簡直就是一群敗家子!
“不……不扔!”王猛的喉嚨有些發乾,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阿姨,你說得對!這魚骨,還有這魚頭,都能熬湯!留著,今天中午的員工湯,就用這個熬!”
他此話一出,周圍的廚師們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用魚骨做員工湯?這在他們這家高檔餐廳,可是頭一遭。
但冇人敢反駁,因為所有人都被李春花剛纔那手出神入化的殺魚絕技給鎮住了。
王猛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撿到寶了。
一個能把垃圾變廢為寶,還能用最原始、最有效率的方式處理食材的“大神”,竟然一直在自己的廚房裡當洗碗工?
他大步走到李春花麵前,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謙卑的笑容。
“阿姨!不,李大姐!”王猛連稱呼都改了,“您……您這手絕活,是跟哪位高人學的?”
李春花哪裡認識什麼高人,她隻是實話實說:“冇跟誰學,窮人家孩子早當家,過日子,啥都得精打細算,啥都不能浪費。俺們那兒,一條魚,從魚鱗到魚骨頭,都能做出菜來。”
她說的“魚鱗”,是指洗乾淨後可以熬製成魚鱗凍,這在古代是常見的做法。
但這番話落在王猛耳朵裡,卻讓他更加肅然起敬。
高手!這纔是真正從民間來的、深藏不露的高手!她的廚藝,不是為了炫技,不是為了擺盤好看,而是為了“物儘其用”,為了“生存”!這已經超出了技術的範疇,上升到了“道”的境界!
王猛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抓住李春花的手,激動地說道:“大姐!委屈您了!真的太委屈您了!讓您這樣的大師來洗碗,是我王猛有眼無珠!”
“從今天起!您彆洗碗了!”王猛當著所有人的麵,大聲宣佈。
“您的職位,還是‘資源監督員’!但您的工作內容,是監督和指導我們所有人,如何處理食材,如何減少浪費!我給您最高許可權!”
他怕李春花不答應,又急忙補充道:“工資!您的工資,從今天起,一天兩百!日結!我親自給您發!您看怎麼樣?”
一天一百五,漲到一天兩百?
李春花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天兩百,十天就是兩千!一個月就是六千塊!
六千塊紅票子啊!這得能買多少糧食,多少精鹽,多少傷藥?
她原本隻是看不慣這些人的浪費,順手施為,冇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
這神仙鋪子裡的差事,真是越乾越有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