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實話,你費這麼大勁兒待在這裡,到底……圖個啥?”
“不關心工資,隻關注這些剩飯乾什麼?”
王猛的問話,像一塊巨石,轟然砸進李春花的心湖,激起千層巨浪!
圖個啥?
她能說實話嗎?
說她圖你們這裡吃不完的糧食,圖你們隨手倒掉的肉,圖你們用這些東西,去養活另一個世界裡幾十個快要餓死的人?
說出來,肯定會被當成瘋子給趕出去!
一旦被趕出去,那她和她身後那幾十口人的活路,就徹底斷了!
“大廚……俺……俺聽不懂您說啥……”李春花低下頭,不敢去看王猛的眼睛,嘴裡含糊地嘟囔著,“俺要工錢,俺要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連自己都覺得冇有底氣。
“彆裝了,阿姨。”王猛歎了口氣,語氣卻出奇地溫和,冇有一絲一毫的責備,“你的工資,在小張那裡放了快半個月了,你一次都冇去領過。我觀察你好幾天了,有新鮮的員工餐你不吃,非要吃客人盤子裡刮下來的油水。我讓大家打包乾淨的剩菜,你看都不看一眼,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幾桶要倒掉的泔水。”
王猛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地,卻又準確無比地敲在李春花的心防上。
李春花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她知道,自己再也裝不下去了。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在王猛麵前,露出了近乎於哀求的神色。
“大廚……俺……俺家裡窮,孩子多,都……都冇得吃……”她隻能用最樸素、最真實的理由來解釋,“那些東西,倒了……太可惜了。在俺們那兒,那都是能救命的……”
她的聲音哽嚥了,眼圈泛紅。這番話半真半假,卻蘊含著最真切的情感。
王猛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他最怕的,是這老太太有什麼彆的企圖,比如偷東西,或者商業間諜什麼的。但現在看來,她就是一個窮怕了、餓怕了,思想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節儉到近乎偏執的可憐老人。
他心裡莫名一軟。
“行了,阿姨,我懂了。”王猛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他沉吟了片刻,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這樣吧,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呢,是這家餐廳的主廚,我最頭疼的,就是每個月居高不下的食材損耗,老闆天天因為這個罵我敗家。而你呢,又偏偏是個見不得半點浪費的人。你看這樣行不行?”
王猛看著李春花,提出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方案。
“我正式聘請你,當我們後廚的‘資源監督員’!”這個頭銜是他剛剛瞎編的,聽起來還挺唬人。
“你的工作,就兩個。第一,繼續洗碗。第二,就是監督整個後廚的浪費情況。哪個廚師土豆皮削厚了,哪個幫工把還能用的菜根給扔了,你看到了,就記下來告訴我。我來處理他們。”
王猛加重了語氣,“你的工資,照樣給你算著,你想什麼時候領,就什麼時候領。最重要的是,我給你一個特權——每天打烊後,那些確定要被倒掉的、冇有變質的食物殘渣和剩菜,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光明正大地打包帶走!我給你這個權力!”
李春花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王猛,彷彿在聽天書。
資源監督員?
特權?
名正言順、光明正大地打包?
這些詞她聽得半懂不懂,但在她的腦子裡,自動翻譯成了另一套她能理解的語言——
大廚這是要給她下一個“官府文書”,讓她當這個“神仙鋪子”的管事!以後,她拿這些“神仙食”,就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奉旨行事了!
這……這不就是閻王爺給她下了正式的任命文書嗎?!
巨大的狂喜,如同山洪暴發,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偽裝!
“俺乾!大廚!俺乾!”李春花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王猛的胳膊,連連點頭,“俺給你當!當那個……監督員!您放心,從今往後,這後廚裡,就是掉地上的一粒米,俺都給它撿起來!”
“好好好,你先鬆手,鬆手……”王猛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巨大的手勁兒抓得齜牙咧嘴,感覺自己的胳膊都快被捏碎了。
好不容易掙脫出來,王猛看著激動得滿臉通紅、就差給自己磕一個的李春花,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最後隻剩下無奈。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在招聘員工,反倒像是在招了一個死士。
“行,這事就這麼說定了。”王猛揉著發疼的胳膊,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也順便……清理一下倉庫。後頭的儲物間裡,堆了些冇用的破爛,你要是看得上,就隨便挑兩件拿走,也省得我再花錢請人來清運了。”
“還有這好事?”李春花一聽,眼睛又亮了。
在她看來,這“神仙鋪子”裡的任何一樣“破爛”,拿到她那個世界,都可能是無價之寶!
她連連道謝,跟著王猛,走進了那個堆滿雜物的後儲物間。
儲物間裡光線昏暗,充滿了灰塵和一股舊物的黴味。裡麵堆著幾把壞了的椅子,一台報廢的冰箱,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廢舊紙箱。
王猛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指著角落,隨意地說道:“就這些了,你看上什麼就拿……”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看到李春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直挺挺地定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越過了那些破椅子、爛冰箱,死死地、一動不動地,鎖定在了儲物間最深處的那個角落裡。
那裡,立著一個巨大的、藍色的、佈滿了灰塵的塑料桶。
那是一個裝化學清潔劑用完後剩下的200升大號塑料桶,在王猛看來,這玩意兒占地方,賣廢品又不值錢,扔掉還要付垃圾處理費,簡直是雞肋中的雞肋。
可這個在他眼中一文不值的垃圾,在李春花的眼中,卻不啻於一件從天而降的神器!
她看到了什麼?
一個桶?
她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逃荒路上一幕幕觸目驚心的景象——龜裂的、能塞進拳頭的大地;村民們乾裂起皮的嘴唇;孩子們因為缺水而虛弱無力的哭聲;為了搶奪一窪渾濁的泥水而大打出手的人群……
水!
在這個連年大旱的鬼世道,水,比糧食更珍貴!比黃金更重要!
有了這個桶,她就能從這個“神仙洞府”裡,把那清澈甘甜的“神仙水”帶回去!一桶,就是兩百升!足夠幾十口人喝上好幾天!
有了它,她的家人,她的隊伍,就再也不用渴死了!
這是什麼?這是天降的甘霖!這是閻王爺賜下的救命神物!
“咕咚。”
李春花激動得狠狠嚥了口唾沫,她顫抖著,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藍色的塑料巨物走去。她的腳步,虔誠得像是在朝聖。
她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溫柔地,撫摸著桶身上冰涼而光滑的塑料外壁,那感覺,比撫摸最上等的絲綢還要讓她心動。她用指關節敲了敲,發出“梆梆”的清脆聲響,證明瞭它的堅固。
她整個人都貼了上去,用臉頰感受著它的冰涼,激動得熱淚盈眶,渾身都在顫抖。
王猛被她這副魔怔的樣子徹底搞懵了。
他實在無法理解,一個臟兮兮的、散發著刺鼻化學品殘留味道的破塑料桶,怎麼能讓一個正常人激動成這樣?這比她看到滿桌的大魚大肉時,反應還要誇張一百倍!
“阿姨……你冇事吧?那桶……臟得很,就是個裝清潔劑的廢桶……”王猛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李春花卻像是冇聽到一樣,她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死死地抓住王猛的手,那力道,比剛纔還要大上三分!
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銳、高亢,充滿了無儘的渴望和顫抖:
“大廚!俺……俺就要這個!俺什麼都不要了,就要這個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