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後廚的打卡機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主廚王猛叼著煙,靠在後門邊上,看著牆上的電子考勤表,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奇怪了……”他身邊,負責排班和算薪水的領班小張,指著螢幕上的一行字,一臉納悶地對王猛說,“猛哥,你看,這個月都快過完了,新來的那個洗碗阿姨李春花,除了第一天拿了錢,後麵的工資怎麼還一分冇領?我天天跟她說日結的錢在我這兒,讓她下班來拿,她嘴上‘欸欸欸’地答應著,可人就是不來。”
王猛聞言,吐出一口濃重的菸圈,目光也落在了那個名字上。
李春花。
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老太太的身影。永遠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永遠是那副沉默寡言、埋頭苦乾的樣子。
她乾活,像是不知疲倦的牲口。
可就是這麼一個賣力的老太太,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李春花小心翼翼地掏出兩張一百的“紅票子”,緊張地問他外麵鋪子還收不收的模樣。那眼神,分明是對錢的極度渴望和珍視。
這樣的人,會不在乎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工錢?
不可能。
王猛掐滅了菸頭,心裡那股子違和感越來越重。他決定,今天得好好觀察一下這個古怪的老太太。
下午三點,李春花準時出現在後廚。她還是那副樣子,看到王猛,憨厚地笑了笑,叫了聲“大廚”,然後就自覺地走向了洗碗間。
王猛冇有像往常一樣去忙自己的事,而是裝作巡視的樣子,跟了過去。
他看到李春花熟練地將一筐筐臟盤子塞進洗碗機,按下按鈕。在等待機器運轉的間隙,她並冇有閒著,而是拿起了她的“寶貝”——一個破碗和一塊刮板。
她走到泔水桶旁邊,那裡堆放著服務員剛從餐桌上撤下來的盤子。
王猛的眼皮跳了跳。
他看到,李春花拿起一個幾乎被吃乾淨的牛排餐盤,上麵隻剩下一些黑胡椒醬汁和一小塊客人切下來冇吃的、帶著筋的肥油。
在任何一個後廚員工看來,這都是純粹的垃圾。
可李春花卻如獲至寶。
她用刮板,極其認真、極其仔細地,將那點醬汁和肥油,一點一點地刮進自己的破碗裡。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不是在處理垃圾,而是在雕琢一件絕世的藝術品。
刮完一個,又拿起一個。一個盛放著奶油焗龍蝦的盤子,客人隻吃了蝦肉,那個巨大的、烤得焦香的龍蝦頭,被完整地留了下來。
王猛看到,李春花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得驚人!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龍蝦頭,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於陶醉的、無比幸福的表情。然後,她用刮板,仔細地將蝦頭裡殘留的那些蒜蓉、黃油、還有一點點冇被吃乾淨的碎肉,全都刮進了碗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戀戀不捨地將那個已經被“榨乾”了所有價值的龍蝦頭,扔進了泔水桶。
王猛站在不遠處,心頭巨震。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前幾天開會時,被老闆罵得狗血淋頭的事。
“王猛!你看上個月的報表!我們的食材損耗率又超了三個點!三個點!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夠給你發兩個月工資了!你這個敗家玩意兒!”
當時他還很不服氣,覺得高檔自助餐,有點損耗不是很正常嗎?客人吃不完,備菜備多了,這能有什麼辦法?
可現在,看著李春花的動作,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
這個老太太,用她的行動,無聲地詮釋了什麼叫做“暴殄天物”。
他繼續觀察。
到了晚上十點,員工餐時間。廚房給員工們準備的是四菜一湯,有紅燒雞塊,有番茄炒蛋,米飯管夠。
其他幫工都狼吞虎嚥地大口吃肉,大口扒飯。
輪到李春花時,她卻隻打了一勺番茄炒蛋的湯汁澆在米飯上,一塊雞肉都冇要。然後,她就端著那碗飯,走到一個角落,從自己的破包袱裡,拿出了白天那個裝滿了各種醬汁、肥油、碎肉的破碗。
她把碗裡那些在彆人看來噁心無比的“雜燴”,一股腦地倒進米飯裡,然後用筷子拌了拌,就那麼津津有味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
那吃相,香甜無比,彷彿在品嚐什麼人間絕味。
王猛徹底看不懂了。
有新鮮熱乎的雞肉不吃,非要吃那些從客人盤子裡刮下來的、混雜在一起的油水?
這已經不是節儉了,這是一種……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執念。
深夜十一點,餐廳打烊。
按照慣例,廚房會把當天剩下的一些賣相不好但冇壞的點心、水果、或者一些完整的菜品,分給員工當宵夜帶回家。
所有人都興高采烈地上前去挑自己喜歡的東西。
唯獨李春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的,不是那些包裝精美的提拉米蘇蛋糕,也不是那些完整的烤雞翅,而是旁邊那幾個準備要扔掉的、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那些垃圾袋裡,裝的纔是今天真正的“精華”——成百上千個盤子裡刮下來的食物殘渣,混合著米飯、菜葉、肉末,是真正的、包羅萬象的“泔水”。
這個老太太……她到底經曆過什麼?纔會把這些東西,當成比錢還寶貴的寶貝?
王猛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裝糊塗下去了。他必須搞清楚。
他邁開大步,走上前去,在李春花準備像往常一樣,揹著她那個鼓鼓囊囊的破包袱,悄悄溜進後巷之前,一把攔住了她的去路。
李春花被嚇了一跳,抬起頭,看到是主廚王猛,臉上露出了一絲驚慌和不安。
“大……大廚,您……還有事?”
王猛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看穿她的靈魂。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
“阿姨,咱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