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十九,臨近下旬,天氣愈發溫熱。
四處可見融化的積雪,在大寧城通向北平的官道上,商隊愈發繁多。
好在新修建的官道十分寬敞,
足以容納十六輛馬車並行,這纔不顯擁堵,行進速度還算平穩。
而在去往大寧城的隊伍中,
三輛簡陋馬車不起眼地緩緩前行。
車輛雖樸素,周遭卻有百餘名軍卒護衛,看其裝束,應當是從北平而來。
對此,往來兩地商隊早已見怪不怪。
隨著山海關官道修建完成,北平與大寧幾乎融為一體,商路愈發繁盛。
這時,一道目光從中央那輛馬車中透出,
乾枯的手指掀開窗簾,靜靜望著往來不息的商隊,
神色從凝重、緊鎖眉頭,到最後隻剩讚歎。
此人便是刑部右侍郎張思道,
三月初便從應天出發,趕往大寧。
一路奔波讓他身形愈發消瘦,臉上皺紋更深,泛著一層油光,佈滿血絲的眼中透著幾分陰鬱。
即便心性沉穩如他,也不得不承認,這關外建設得有聲有色。
隻是不知,此行這份差事,能否安然完成。
想著,張思道抬手捶了捶隱隱作痛的腿,
儘管關外蒸蒸日上,卻仍遠不及應天,尤其是這天氣。
應天早已春暖花開、氣候和煦,
可北平這邊,依舊要裹著數件厚衣,年邁的腿陣陣抽痛,
就在這時,車伕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大人,謝大人與宋大人求見。”
張思道收回按在窗簾上的手指,斂回目光,抿了抿唇,
“讓他們進來吧。”
不多時,平按察使司副使謝廣義、北平監察禦史宋征先後坐進馬車。
謝廣義則是五十餘歲的老者,身形乾瘦,一身書卷氣儘顯。
宋征出身都察院,年紀尚輕,不過三十出頭,神色意氣風發。
二人落座後,車內氣氛有些沉悶。
還是張思道率先開口,打破沉默:
“二位大人找本官,有何要事?”
宋征與謝廣義對視一眼,宋征率先拱手開口:
“張大人,不知您對於捉拿韓俊彥、曹楷等人,有何打算?”
張思道聽後,心中暗自歎息,麵上卻不動聲色,
身為刑部右侍郎,被派來辦這樣的差事,他滿心不願。
可關外位置特殊,若他不來,僅憑一紙詔書,
想要將人從陸雲逸手中帶走,無異於癡心妄想,所以他來了。
可隨著距離大甯越來越近,他的心也愈發沉重,
憑他一個侍郎,真能把人從關外帶回去?
張思道心中打鼓,若是再選一次,他斷然不會接下這等差事,
收斂思緒,張思道語氣平淡:
“朝廷捉拿逆黨要犯,何須什麼打算?
到了大寧後,將三司緝拿文書呈給北平行都司,令他們抓人便是。”
宋征與謝廣義再次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二人本在北平安安穩穩任職,卻被一紙調令派來關外,還要辦這得罪人的差事。
更讓他們無奈的是,這位從京城來的大人,
根本不知北平行都司的威勢,竟以為僅憑幾封文書,就能順利拿人。
宋征婉轉提醒:
“張大人,這裡是關外蠻荒之地,想要從這裡拿人,困難重重啊。”
張思道略帶詫異地看了宋征一眼,挑眉問道:
“哦?宋大人此話何意?
本官瞧著這關外百廢待興、繁榮昌盛,並無蠻荒之態。
說實話,本官曾去過山西、陝西巡邊,
比起大寧反倒略有不如,尤其是商貿,較之北平也相差無幾。”
宋征一時語塞,不滿張思道顧左右而言他,卻又無可奈何,
他雖身為監察禦史,地位尊貴,卻終究隻是正七品,
與正三品的刑部右侍郎相比,如同鴻毛比泰山,根本無力反駁。
見狀,謝廣義無奈開口,緩緩提醒:
“此次三司要緝拿的一十六人,皆是軍中大將之後,還有勳臣子嗣。
北平行都司的陸大人,與諸多勳貴、武將交情匪淺,
想要從他手中拿人,恐怕冇那麼容易。”
張思道自然知曉此事棘手,卻依舊不露聲色,故作詫異:
“哦?難不成陸大人還敢抗旨不遵?”
謝廣義見他依舊裝傻充愣,竟生出幾分不願再多說的心思,
抗旨之事,北平行都司做得還少嗎?
六部下發的諸多文書,不知有多少被棄之不顧,這事就連北平都有所耳聞。
朝廷不給錢、不給人,又怎能指望邊地俯首帖耳?
“既然張大人覺得此事這般簡單,那下官也就不多言了。
等咱們到了大寧,便直接帶人,快去快回,
好在開春之前能返回北平,
下官也算是完成了陛下交代的差事。”
說罷,謝廣義便要拱手起身離開。
見狀,張思道終於不再裝糊塗,緩緩開口:
“謝大人的意思是,此行不會太過順利?”
謝廣義見又重新坐下,麵色愈發沉重:
“張大人,明人不說暗話,
若是僅憑一封文書就能把人帶走,
朝廷又何必派您親自前來,還將我與宋征一同調來?
這本就是朝廷對拿人之事,並無十足把握啊。”
張思道聽後,緩緩點頭,神色也凝重起來。
“既然謝大人這般坦誠,本官也不藏著掖著,
來之前,楊尚書已與本官交代,無論如何,都要將人帶回去,不知謝大人有什麼良策?”
謝廣義沉思片刻,壓低聲音道:
“如今陸大人正在呼倫湖征戰,眼下掌控都司軍務的,是都指揮同知劉黑鷹劉大人。
若是能說服他,此事便有幾分希望。
反之此事斷然不成。”
張思道聽後,略有詫異:
“韓俊彥、曹楷等人,不是在新城衛從軍嗎?
新城衛應當跟隨陸大人在北疆征戰纔對,
如何能在不驚動陸大人的情況下,把人帶回來?”
謝廣義有些意外,冇想到張思道對北平行都司的軍務瞭解得這般透徹,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隱瞞,
“張大人,韓俊彥與曹楷固然在北疆,
但您這份名單上足足有十六人,除了他們二人,還有其他人留在大寧及周邊。
就算帶不走韓俊彥與曹楷,
能將其餘人帶走,也足以向朝廷交差了。”
此話一出,一旁的宋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悄悄低下了腦袋,
而張思道則似笑非笑地看著謝廣義:
“謝大人是覺得,韓俊彥與曹楷,本官帶不走?”
謝廣義搖頭,語氣堅定:
“下官不敢,隻是北疆情況錯綜複雜,還望張大人慎重。
這裡不是京城,這裡是關外,刀槍林立、殺機四伏。
若是將人逼急了,恐怕會有人行過激之舉,
為了我等安全,還望張大人切莫激怒大寧上下。”
張思道聽後,眼中閃過一絲不滿,語氣帶著幾分質問:
“此話何意?北平行都司不歸大明律管轄?
還是說,這北平行都司之中,本就藏著逆黨、心懷不軌?”
謝廣義聽聞此言,頓時徹底冇了勸說的心思。
這些從應天來的官員,個個自視甚高,
以為手握三司文書,便能萬事順遂。
殊不知,離京城越遠,規矩、文書的束縛便越小,
“既然張大人這般想,那下官也不再多勸,等咱們到了大寧城,再作商議吧。”
“謝大人,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來與本官做說客的?”
“本官是北平按察使司副使,管不到大寧,也與大寧無甚牽扯。
張大人此行帶我二人前來,不過是為了壯大聲勢,既然張大人覺得萬事可成,那下官自然無話可說。”
宋征見車內氣氛愈發僵硬,連忙打圓場:
“張大人暫且莫怪,一路舟車勞頓,眾人都疲憊不堪。
不如先歇息片刻,下午就要抵達大寧了,到時再細細商議此事,可好?”
張思道並未動怒,神色坦然地點了點頭。
“行,二位先回去歇息吧,具體事宜,本官再思慮一二,
二位放心,本官絕不會冒進行事。”
.....
馬車搖搖晃晃,隨著離大寧城越來越近,官道上愈發擁擠。
即便寬闊的十六車道,也漸漸顯得侷促,行進速度慢了下來。
與之不同的是,官道兩旁漸漸建起整排房舍,
還有一些零散攤位,販賣著熱食與各類飲品。
隔三岔五便能看到一處茶攤,往來商隊常會在此歇腳歇息。
張思道的車隊並未停留,一路向著大寧城疾馳而去。
下午未時三刻左右,他們抵達了大寧城的西城門。
張思道透過窗簾,一眼就看到了已然拆除的西城牆,
以及光禿禿的城門,頓時愣在當場。
這又是什麼?
他走下馬車,聽著周遭之人議論紛紛,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大寧城要擴建,城東、城南已然完工,如今就差城西與城北了。
而後,他又看到不遠處拔地而起的水泥工坊,
濃鬱的黑煙沖天而起,在蔚藍的天空中顯得尤為紮眼。
無數工匠在工坊中穿梭,將一袋袋石灰摞在門口,
還有許多工匠在城牆角落忙碌,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更讓他震驚的是,這裡乾活的工匠,臉上都帶著笑意,
時不時還與來往商隊打招呼,顯得十分熟絡。
甚至守門的那隊軍卒也十分和藹,
麵對商隊從不刁難,快速檢查後便放行。
這讓張思道以為到了京城。
一行人很快入城,前往城中驛館歇息,百餘名校卒則被帶去城北大營安置。
一行十餘人剛步入驛館,
便有大寧府衙的吏員前來問詢身份與來意。
記錄完畢後,吏員匆匆離去。
不多時,大寧府尹洪憶山帶著幾名吏員趕來,
站在驛站門前,他臉色數次變幻。
對於京中會來人,他早有預料,
但意外的是,竟有部堂親至,
且入城時未曾暴露身份,這讓洪憶山心中暗忖,來者不善。
不多時,洪憶山在驛館天字號房間見到了身著常服的張思道,連忙躬身行禮:
“大寧府尹洪憶山,拜見張部堂。
張部堂遠道而來,下官竟一無所知,未能前往迎接,還請部堂恕罪。”
張思道表現得十分和煦,緩緩開口:
“洪大人不必多禮,本官見大寧城中商路繁忙,
不忍打擾這份井然有序,故而低調入城,無妨。”
此時張思道已在城中稍作巡視,
見識了大寧城的風土人情,發覺此處確實與他預想的不同。
大寧城的民風,似乎太過彪悍了些。
城中隨處可見標語,上麵字句,一個比一個激進,
此時見到具體主事的府尹,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此人應當是個能臣。
收起思緒,張思道直接說明來意:
“洪大人,此番我等前來,是為捉拿朝廷逆黨。
這份文書,便是三司下發的緝拿令。
若是方便,還請洪大人幫我等向都司通傳,
或是我等直接前往都司,拜見劉大人。”
洪憶山一愣,上前接過文書,開啟一看,臉色微變,
“張部堂切勿著急,此事需由下官稟明陸大人後,方可著手拿人。
在此之前,下官先去通傳,再備一場接風宴,為張大人、謝大人接風洗塵。”
此話一出,原本站在一旁默不作聲的謝廣義,頓時開口發問:
“陸大人在都司衙門?”
洪憶山笑著回道:
“陸大人已於前日趕回都司,幾位來得正好。”
聽聞此言,謝廣義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張思道也覺得頭大如鬥,擠出一絲笑容,連忙道:
“那就請洪大人速速通稟,本官想要去拜訪陸大人。”
見他態度陡然大變,洪憶山在心中冷笑,
這些京官,終究還是陸大人的名頭能鎮住。
縱使心中腹誹,洪憶山麵上依舊和煦如常,說道:
“那就請張大人在此稍候片刻,下官即刻派人去都司通稟。”
“好,多謝洪大人。”
......
都司衙門內,陸雲逸正看著捕魚兒海送來的文書,
以及京中傳來的密報,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劉黑鷹踱步走入,神色有些古怪。
“雲兒哥,京中來人了。”
陸雲逸聽後一頓,開口問道:
“誰?來做什麼?”
劉黑鷹連忙回道:
“是刑部右侍郎張思道,是來捉拿逆黨的,
還帶了謝廣義和宋征前來,這二人都是北平按察使司的官員,應該是被他拉過來墊背的。”
陸雲逸聽後眉頭一皺,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名四十餘歲中年人身影,
這張思道與楊靖關係匪淺,算得上是其心腹。
朝廷居然派他來了...
“人在哪?”
“在城中的迎恩驛館。”
劉黑鷹後麵露擔憂,回道:
“雲兒哥,來者不善啊。”
陸雲逸語氣平淡: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們來得倒是巧,正好高麗人還冇走,讓他們過來吧。”
“是,我這就去,把他們帶過來。”
陸雲逸點了點頭,補充道:
“再把準備好的文書都拿來,人既然來了,就得拿出實證給他們看。”
劉黑鷹笑了笑,應道: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