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光陰倏忽而逝,天色沉入漆黑。
都司的硃紅大門緩緩合上,白日裡往來奔走的吏員、軍卒,儘數散衙歸家。
隻剩下經曆司、賬房,以及後堂諸位大人的衙房亮著燈火,依舊忙得熱火朝天。
陸雲逸在衙房內合上最後一卷賬冊,用力伸了個懶腰。
忙碌整整一日,
他纔算徹底摸清了都司半年來的各項事務進展。
對於劉黑鷹的辦事能力,他愈發感到放心!
在經曆過這麼多事後,他深刻地認識到,
在朝堂上爭鬥廝殺,遠比行軍打仗要危難得多,
單打獨鬥真的不行,要做到上麵有人撐著,下麵有人頂著,這才能立得安穩。
陸雲逸看向窗外濃墨般的夜色,收攏思緒,眼中閃過一絲鄭重,對著站在門口的鞏先之道:
“去看看黑鷹還在忙嗎,若是不忙,便把他叫來。”
“是,大人。”
不多時,劉黑鷹急匆匆趕來,手中還攥著兩本文書。
他二話不說將文書拍在桌上,隨即開口問道:
“雲兒哥,可是有緊急軍務?”
陸雲逸搖了搖頭,笑著開口,
“那件事,有什麼進展了嗎?”
“哪件?”
劉黑鷹先是一愣,轉瞬便反應過來,
神情瞬間變得凝重,眉宇間還透著幾分肉痛,
他先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回道:
“自從造出驚雷子後,後續鑽研的進度就慢了下來。
弟兄們怕調配的物料隨時會炸,行事都格外小心謹慎。
不過最近聽老呂頭說,倒是有了些突破。”
“噢,有進展了?”
陸雲逸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濃烈精光。
劉黑鷹暗暗心驚,這是他頭一回見到雲兒哥露出這般亮徹的眼神。
緊接著,陸雲逸徑直站起身,拉著他就往外走:
“走,去看看。”
劉黑鷹冇有多言,轉身回去披上外袍。
二人從衙門後側的隱秘角門,悄然離開。
門外是一條幽深小徑,道路狹窄,兩側皆是高聳院牆。
越往深處走,周遭氣氛越是壓抑。
不多時,二人便行至一處無人的僻靜巷子。
陸雲逸能清晰察覺到,巷子裡藏著若有若無的淩厲氣息,
那是暗中佈防的暗探與值守軍卒,散發出的肅殺氣場。
又走了片刻,二人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庫房前。
庫房外牆斑駁老舊,與尋常軍械庫房彆無二致。
甚至連一塊牌匾都未曾懸掛,顯得毫不起眼。
此處地處死衚衕,平日裡鮮有人路過。
就算偶有外人闖入,也隻會把這裡當作堆放雜物的荒廢小院。
劉黑鷹上前開啟門鎖,邁步走了進去,
院內十分破舊,瞧著像是荒廢了許久。
他走到一旁的水井邊,將手探入井中,在一處凹痕上輕輕扳動。
轟隆隆——
不遠處的石牆緩緩向後凹陷,露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石階。
黑漆漆的洞口朝下延伸,透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
“走吧,雲兒哥。”
劉黑鷹招了招手,率先邁步走入地道。
地道下方是規整的黝黑石道,僅有點點燭火微光閃爍。
看著這條井然有序的地下密道,
劉黑鷹神情複雜,邊走邊開口:
“雲兒哥,這處隱蔽工坊建在地下,耗費的銀錢實在太多了。”
陸雲逸倒是神色淡然,語氣平靜:
“事以密成,此處乃是大寧的最高機密,隱蔽一些纔好。
這點花銷不算什麼,若真能鑽研成功,這天下咱們大可去得。”
劉黑鷹聞言,心頭湧上諸多感慨,腳步頓了半分,神情帶著幾分狐疑:
“雲兒哥,真有能讓糧食翻數倍,甚至十倍的肥料?”
若是換作兩年前,他斷然不會相信,
隻因對雲兒哥的全然信任,纔出錢出力修建工坊、參與此事。
可自從見識過驚雷子的威力後,劉黑鷹便將信將疑,
那些看似古怪的粉粉沫沫,當真能造出驚天好物。
雖說這座地下工坊耗去了將近十萬兩銀子,
可單憑造出的驚雷子,早已回本大賺。
二人心事重重,邊走邊閒聊,
約莫走了半刻鐘,已然深入地下數十丈。
一道厚重的玄鐵大門擋住去路。
大門高約兩丈,厚逾半尺,上麵刻著繁複紋路。
大門兩側各立著十餘名甲士,個個身披黑甲,手持火銃,神情肅穆。
見到二人前來,眾甲士當即躬身行禮,
陸雲逸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腰牌,劉黑鷹也同步取出專屬腰牌。
兩塊腰牌合二為一,嵌入大門的凹槽之中,
一陣機括轉動的聲響傳來,玄鐵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濃鬱的工匠勞作氣息,瞬間撲麵而來。
玄鐵大門開啟的瞬間,劉黑鷹望著內裡規整的工坊格局,
臉色瞬間變得糾結心疼,嘴角不停抽搐:
“雲兒哥,光這一道門就花了四千兩銀子,早前在城外試過,大炮轟上去也隻能留一道淺痕。”
陸雲逸笑了笑,開口誇讚:
“做得不錯。”
說罷,便邁步走了進去,地下工坊的全貌儘數映入眼簾。
工坊遠比想象中寬敞,足足有兩個都司衙署大小,
四壁皆由青石砌成,堅固無比。
頂部嵌著粗大的巨石梁柱,承重穩固,絕無坍塌之險。
工坊內燈火通明,數百盞牛油燈齊齊點亮,將整處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內裡錯落排布著各式煉製裝置,全是老呂頭帶領工匠親手打造。
碩大的石製蒸煮釜、層層疊疊的發酵池、細密的濾篩、冷凝用的陶製水槽。
還有數根粗大的熟鐵管道縱橫交錯,
連線各個工序,看似雜亂,實則井然有序。
數十名工匠身著粗布短打,腰間繫著圍裙,
手上沾滿汙漬,全都埋頭勞作,動作嫻熟。
全程無人高聲交談,隻有器械碰撞、物料翻動的細微聲響,紀律森嚴。
這些工匠,全是從軍中挑選的技藝精湛之人。
家眷儘數安置在都司官辦工坊中,好生優待,
子嗣也由都司學堂看管,全然冇有後顧之憂。
兩人剛踏入工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便匆匆迎了出來。
老者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後生,身形壯實,手上同樣沾滿泥汙炭灰。
正是軍中頭號工匠老呂頭,與他的兒子小石頭。
老呂頭年過五旬,自大明立國便在軍中做工匠。
歸入前軍斥候部後,又負責工兵營建,打鐵、營建、煉製火藥樣樣精通。
他性子沉穩木訥,最適合掌管這處絕密地下工坊。
老呂頭帶著小石頭躬身行禮:
“屬下攜子小石頭,見過陸大人、劉大人。”
陸雲逸連忙上前,親手將他扶起:
“不必多禮,咱們快有一年冇見了吧。”
老呂頭滿臉堆笑,連連應聲:
“大人,足足一年了。
屬下又年長一歲,大人卻是風華正茂,不見半分蒼老。
倒是劉大人,自打有了公子,成熟了許多,不再是以往的少年模樣了。”
劉黑鷹臉色一黑,雙手叉腰笑罵:
“你個老頭,胡說什麼呢,我還年輕著呢!”
陸雲逸朗聲笑了笑,隨即看向老呂頭身旁的年輕後生,開口問道:
“這便是你兒子?手藝如何?”
老呂頭連忙回道:
“手藝算不上頂尖,隻能算平庸,
但勝在是自家人,忠心信得過,一些機密事宜,也能放心交代。”
陸雲逸微微點頭,語氣鄭重,
“在此處做工,忠誠最為重要。
至於事情最終能否大成,聽天由命,咱們儘力而為便好,
好了,帶我們去看看最新成果吧,聽黑鷹說已經有突破了。”
“大人您跟我來。”
老呂頭連忙引路,帶著二人往工坊最深處走去,邊走邊細細說:
“屬下按照大人給出的法子,
用牲畜糞便、草木灰、北山采的礦粉,還有硝土等一些複雜作料,反覆蒸煮、發酵、濾渣、提純,
足足熬煮了七日,製成了灰褐色的粗肥。
屬下不敢直接用於大田,特意備了十盆田土,
五盆用咱們製的新肥,五盆用尋常農家肥,
種上麥苗養了整整一個月,大人一看便知差距!”
眾人跟著老呂頭走進隔間。
內裡擺著兩排陶盆,盆中種著小麥苗,一眼望去,差距赫然在目。
左側用了新式肥料的麥苗,
株高足足是右側的一倍,莖葉粗壯濃綠,分蘖繁多,根部紮實,長勢格外喜人。
右側用尋常農家肥的麥苗,纖細柔弱,
又因天氣寒冷,長得稀稀拉拉,二者對比堪稱天差地彆。
老呂頭的聲音愈發激動:
“大人,尋常農家肥,要養兩三個月纔能有這長勢,
咱們的新肥,隻用一個月就長成這般。
隻是眼下產量太低,試製百斤原料,
隻能出十來斤肥,成本也貴,後續還得慢慢改良法子,把成本降下來。
再者,這肥料用在大田究竟效果如何,屬下也不敢妄斷,隻能等農政院的人過來實地試驗。”
陸雲逸一邊聽,一邊蹲下身,
目光落在濃綠的麥苗上,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勃勃生機。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久久冇有說話,
這個年代,萬事萬物皆離不開土地,糧食便代表著一切,
有糧則國強,無糧則國亂。
現在朝廷推廣甘薯,產量驚人,近兩年的饑荒已大大緩解。
按農政院的測算,隻要分配得當,
未來十年內,大明境內都不會再有百姓捱餓。
可若是這新式肥料研製成功,
莫說十年,整個大明一朝,都不會再有饑荒,
天災**兩種動搖國本的最直接禍端就被消滅了一條,以後大有可為!
更何況如今草原水草豐茂,乃天然良田,能長草,便能種糧。
屆時糧食大幅增產,人口必然激增,打下的疆土也能牢牢守住。
否則便如昔日故元,疆域千萬裡,
可人口稀少,不過是隨風而逝的短暫璀璨罷了。
陸雲緩緩抬手,抓起一把新製的肥料仔細打量,
這肥料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差彆甚大,呈褐黃色塊狀,
抓在手裡略感溫熱,還有些許顆粒感。
至於是不是他印象中的化肥,或是其他品類,
他也不清楚,畢竟並非專業之人。
但這並無關係,陸雲逸本就抱著力大磚飛的策略研製此物,
給錢、給人、給時間,任由工匠們潛心鑽研,
何時成功,何時纔算作罷。
畢竟...在一切科研中,最大的難關就是確認有這麼一個東西,
現在最大的難關被天然攻克,剩下的隻是時間問題。
深吸一口氣,陸雲逸看向老呂頭,神色無比鄭重:
“呂臨川,若此物真能讓糧食增產十倍,你必將名留青史。”
此話一出,老呂頭呼吸瞬間急促,眼中閃過一絲熾熱,
名留青史,誰不想?
哪怕隻是隻言片語,也足以慰藉一生。
可很快,他眼中的熾熱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堅定,
“大人,屬下生於故元亂世,那時天下大亂,戰火四起。
故元朝廷內部紛爭不斷,遍地饑荒,蟲災水患頻發,
小人的父母,就是活活餓死的。
好在伯伯見我可憐,拉我入軍做了工匠學徒,才得以苟活。
屬下至今記得,呂家村三百餘口,
最後活下來的,隻有我與一位遠房表親,其餘人全都死於戰亂。
若是這肥料,真能讓糧食增產十倍,
讓天下百姓人人吃飽飯、再無饑荒戰亂,
就算讓屬下立刻去死,屬下也心甘情願。”
陸雲逸笑了笑,心頭滿是感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叮囑:
“留著有用之身,才能報效天下。
無論如何,先好好活著,更要保重身體,
吃好睡好,切莫熬夜操勞,否則你這身子遲早要出問題。”
“多謝大人關懷。”老呂頭躬身應道。
陸雲逸隨即開口問道:
“好了,其餘幾個試驗方案,鑽研得如何了?可有進展?”
老呂頭連忙招手,一旁的小石頭立刻遞上一本文書:
翻開文書,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各類試驗資料與計劃專案,厚厚一遝:
“大人,咱們一共試了六百一十三種方向,
如今已排除三百種,剩下的還在逐一試驗,不停調整配比,
想要短時間內再有突破,實在很難。
屬下慚愧,忙活了兩年,也隻有眼前這一種肥料有了些許進展。”
陸雲逸擺了擺手,語氣寬慰:
“說這話作甚,能造出驚雷子,就已是大賺,
更何況眼前這新肥已經有了些模樣。
這樣吧,先改良出十斤這種新肥,
我派人秘密送往京城,交給農政院的人試驗,
若是能得到京城農政院的支援,進度必定能大幅提升。”
“是,大人,屬下明日就安排人加緊試製。”老呂頭連忙應下。
陸雲逸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有任何需求,儘管跟黑鷹說。
本官還是那句話,要錢給錢,要人有人,
隻要大明境內有的,你們需要,本官就儘數給你們弄來。”
劉黑鷹也收起了此前的心疼惋惜,神情變得無比堅毅,
捫心自問,他從不怕花錢,就怕銀錢花出去,半點成效都冇有。
如今再有突破,他隻覺得所有花銷都值了。
老呂頭連連搖頭,恭敬回道:
“大人,在此處做工,除了不見天日,其餘一應待遇已是極好,我等冇有彆的奢求。”
陸雲逸看向劉黑鷹,開口問道:
“那邊的地麵工坊,修建得如何了?
老是待在地下也不是辦法,人長久不見陽光,身子會熬壞的。”
劉黑鷹連忙回道:
“開平衛的營地已經在動工了,進度快的話,開春就能修好。
那處營地背山麵水,都司會在後方山上修建一座隱蔽工坊。
到時候便可將部分試驗搬過去,兩地同步進行。
若是順利,夏日就能開工啟用。”
陸雲逸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決意:
“行,儘快辦妥,不要怕花錢,
這次李成桂耍弄陰謀詭計,不給足好處,這事休想輕易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