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後,張思道、謝廣義、宋征三人裝束整齊,來到北平行都司衙門。
他們一眼瞧見衙門口兩側的碩大告示欄,上麵字跡密密麻麻,
此刻有不少百姓駐足圍觀,正圍在一處低聲議論。
“這糧價又降了,早知道上次就不囤那麼多了。”
“可不是嘛,馬上要春耕,往年這時候糧價隻漲不跌,
也就咱們這兒特殊,反倒將陳糧拿出來賣,聽說糧倉的米麪甘薯都要發黴了。
說來也怪,這糧是便宜了,菜反而越來越貴,還是吃的人太多了。”
一名中年漢子連連點頭,接話說道:
“聽說都司要在城外開幾十畝菜地,就是不知道啥時候動工。”
“快了,我兒子在城防軍當差,已經往城北調人了。”
幾人圍著告示牌議論,牌上明明白白寫著當日米麪糧油、蔬菜、甘薯等日用品的定價。
張思道走上前檢視,麵露詫異:
“這是乾什麼?”
他眼底滿是震驚,並非因糧價低廉,
而是眼前幾人看著是草原人模樣,
說的官話、談吐學識,卻和關內百姓彆無二致,
若是忽略他們粗糙的麵容與泛紅臉頰,分明就是實打實的關內百姓。
聯想到一路所見的嚴苛標語,
張思道心中感慨萬千,也隻有這般做法,
才能讓草原部族真正融入大明,成為安分守己的明人。
洪憶山見此情景,並未多言,隻靜靜在旁等候,
不多時,張思道看完所有告示,邁步走進都司衙門,抵達後堂。
經通傳後,張思道三人得以進入都指揮使衙房,
陸雲逸正坐在桌後批閱文書,聽見動靜抬頭,一眼認出三人,
“張大人,京城一彆,已有一年未見了吧?”
張思道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下官張思道,見過少保。”
謝廣義與宋征也連忙躬身下拜,二人反應比張思道激烈得多,
他們雖在北平為官,與大寧僅一關之隔,
卻極少有機會見到這種重臣,
唯有在北方為官的人,才真正懂得“陸雲逸”三字在關外的分量。
正因此人近一年連破故元兩大部族,
不少徘徊在北平、關外的草原小部族爭相歸附,生怕被他率軍清剿,也讓北平省了不少心力,為此燕王殿下還大賞三軍。
“坐吧,一路奔波,定累壞了。”
陸雲逸從書桌後走出,招呼三人在側椅落座,隨即看向鞏先之:
“上茶。”
不多時,鞏先之帶著兩名吏員端來茶盞。
張思道湊近一聞,眼睛頓時一亮,開口讚歎:
“好茶!這可是聞名應天的雲南普洱?”
陸雲逸笑著點頭,“張大人喝過?”
張思道笑了笑,略帶慚愧地說道:
“說來慚愧,陸大人前些年任工部右侍郎時,分發過一批雲南普洱,
下官曾與好友品鑒過,確是上好陳茶,香韻回甘。
下官還覺得,此茶年份越久,品著越香,不知說得可對?”
陸雲逸笑了笑,緩緩開口:
“是有這個說法,不過並非茶的緣故,
而是人年紀漸長,味覺退化,嘗不出茶中苦澀,隻能品出甘甜。
本官如今喝這茶,隻覺與尋常茶葉無異,
說不得再過十年,才能品出另一番滋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在場三人皆是心神一凜。
這麼年輕便已經位居高位,再給他十年時間,
北疆草原部族,不知會被肅清到何種地步,
現在得罪此人...真的劃算嗎?
尤其是宋征,身為北平按察使司新貴,都察院掛名禦史,
本是前程大好,可與陸雲逸相比,依舊是雲泥之彆。
張思道勉強斂去心緒,躬身誇讚:
“陸大人正值盛年,下官深感佩服,
這普洱本是好茶,等大人日後能品出甘甜,再細嘗便是。”
陸雲逸端起茶盞大口飲儘,隨即話鋒一轉:
“張大人此番千裡迢迢趕來,所為何事?有事儘管直言,本官定當配合。”
談及正事,廳內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張思道抿了抿唇,放下茶盞,從懷中掏出文書,恭敬遞上:
“陸大人,您看看這份文書,這便是下官此行公務。”
陸雲逸接過文書,隨意翻閱,
看到三司印章與上麵的名單,恍然大悟:
“哦,原來是來捉拿逆黨。”
張思道見他神色平淡,心底暗自欣喜,難不成陸雲逸不打算阻攔,願意交人?
可不等他多想,陸雲逸輕輕搖頭,沉聲道:
“恐怕張大人要白跑一趟了。”
張思道剛升起的僥倖瞬間落空,麵上不動聲色,
“難道這幾人不在都司境內?”
陸雲逸眼神微黯,緩緩說道:
“這幾人如今被定為逆黨,可幾年前,都是一眾勳臣將領托付我照料的後輩,
如今他們被長輩牽連,本就令人惋惜。”
見他們麵露怪異,陸雲逸笑著找補:
“諸位莫要誤會,國法大過人情,
若他們真在都司,本官定然將人交出,任由你們帶走,隻可惜...”
張思道頓時心急,連忙追問:
“敢問陸大人,他們到底身在何處?”
陸雲逸沉默片刻,轉頭看向一旁的鞏先之:
“去把我桌上那兩份文書拿來,就是關於女真戰事、高麗叛軍謀逆的那兩份。”
此話一出,在場三人當場愣住。
張思道瞳孔驟縮,聽見戰事,還以為陸雲逸要找藉口推脫,
可聽到高麗叛軍謀逆,他渾身一緊,滿心疑惑,
“高麗叛軍?這是怎麼一回事?”
謝廣義與宋征也滿臉震驚,全然摸不著頭腦。
陸雲逸打量三人一眼,緩緩說道:
“三位大人有所不知,高麗李成桂,已以清君側之名謀反篡位。
高麗國主王瑤、鄭夢周等人,儘數被他囚禁。”
“什麼?”
張思道失聲驚呼。
他身為京官,對李成桂動向略知一二,
過年時曾遣使入京,試探朝廷態度,彼時陛下嚴厲嗬斥,禮部也未理會使臣訴求。
才過兩個月,李成桂竟敢直接篡位?
算算時間,那批使臣怕是剛回高麗不久,
“那陸大人所說的叛軍,是李成桂要脫藩自立?”張思道依舊難掩震驚。
高麗作為大明頭等藩國,
若是叛明自立,整個朝廷都會震怒,此事遠比捉拿逆黨殘餘重要百倍。
陸雲逸擺了擺手,糾正道:
“還冇到那般地步,是高麗國主王瑤與鄭夢周叛亂,派出萬餘名精銳,
襲殺遼東都司、北平行都司在女真三地作戰的軍卒。”
說到此處,陸雲逸臉色愈發凝重:
“遼東都司南路大軍陣亡近七千人,損失慘重,
北平行都司營州衛死傷六百餘人,新城衛死傷四百餘人。”
“什麼?”
張思道麵露驚色,謝廣義也忍不住驚撥出聲:
“王瑤叛亂?還派兵進犯女真三地?高麗是瘋了不成?他們怎敢做出這等叛逆之事?”
陸雲逸緩緩解釋:
“王瑤與鄭夢周的謀劃,就是故意激怒大明,藉此牽製李成桂,
正因冇人料到他們會如此瘋狂,我軍纔會損失慘重。”
說著,陸雲逸接過鞏先之遞來的文書,轉手遞給張思道:
“張大人,看看吧。
這是女真三地叛亂、我軍損兵折將的始末,
北平行都司陣亡名單也在其中,
你們要帶走的韓俊言、曹楷等人,都在這份名單上。”
張思道連忙接過文書,快速翻閱。
越往後看,他臉色越是凝重,眉頭緊緊皺起,
此事傳回京城,必定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近八千士卒陣亡,是實打實的大敗,更何況對手還是藩國大軍。
他已然能想到陛下震怒的模樣,
文書上記錄得極為詳儘,
每場戰事的損耗、傷亡、戰果都清晰可查,
況且近八千的傷亡數目,冇人敢撒這麼大的謊。
看完文書,張思道愣在原地,怔怔出神,許久之後,他才試探著發問:
“陸大人,此事可有實證?藩國國主謀逆,絕非小事。”
陸雲逸淡然一笑,從容回道:
“高麗使臣如今和你們住在同一驛館,張大人若是不信,回去後可自行問詢。
對了,高麗使臣領頭的是李成桂之子李芳遠,還有趙浚,張大人應該認識吧?”
張思道連連點頭,連忙說道:
“自然認識,趙浚在高麗位高權重,
以往高麗與大明的文書往來,多是他與鄭夢周、鄭傳道操持,下官也曾見過數次。”
話已至此,張思道已然信服。
高麗確實發生宮變,國主王瑤當真叛明,遼東與北平行都司也確實蒙受大敗。
隻是他心底仍有一絲疑慮,
韓俊言、曹楷等人,真的這麼巧戰死軍中?
這時,宋征與謝廣義也看完文書,二人同樣神情恍惚。
他們從未想過,會發生藩國叛明這等荒唐事,
可證據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謝廣義滿心擔憂,作為北平官員,
當下北平最看重的,便是連通北平、大寧、遼東、高麗四地,保障商路通暢,成為北方的商貿中心。
如今高麗出了這般大亂子,商路勢必受影響,
“敢問陸大人,那萬餘名高麗叛軍,如今何在?”
“死了,一個不留。”
陸雲逸語氣平淡,言簡意賅。
可在場眾人聽後,皆是心頭一寒。
謝廣義反倒鬆了口氣,暗道這便是陸雲逸的行事風格,殺伐果斷,不留後患。
張思道依舊謹慎,追問道:
“敢問陸大人,屍首何在?
並非下官多疑,隻是此事事關邦交,朝廷追問下來,必須有過硬證據。”
“大部分屍首在木蘭嶺,距離遼東邊境不遠,
還有一部分首級已送往遼東都司,若是朝廷派人探查,儘管前往便是。
實在不行,朝廷出錢,都司也能派人將屍首運回,
如今那裡積雪未化,屍首不會腐壞。”
一瞬間,張思道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座屍山,
他想起年前京中叛亂,午門前堆積的屍首,
那慘烈景象他親眼見過,此刻隻覺臉色發白,胃裡翻湧不適。
陸雲逸淡淡一笑,繼續說:
“你們要找的韓俊言、曹楷等人,
他們身為火槍隊成員,奉命馳援營州衛,
攻破輝發部族地後,遭高麗人從後方偷襲。
他們帶領本部火槍隊,聯合營州衛火槍隊殿後阻敵,最終被輝發部與蘇完部精銳圍剿戰死。
後續的事,你們也在文書上看到了,
蘇完部精銳聯合高麗人圍攻營州衛營寨,最後營州衛隻剩三百人生還。”
張思道聽後,臉色數次變幻,
到了這個地步,糾結韓俊言等人的生死真假,已經毫無意義。
高麗叛亂、李成桂篡位,纔是當下最緊要的國事。
他心中暗暗叫苦,自己隻是奉命來捉拿幾名逆黨殘餘,竟撞上了這幾十年難遇的大變故。
謝廣義依舊心繫商路,輕聲發問:
“陸大人,高麗如今已然變天,咱們四地的商貿...”
陸雲逸抬手打斷他,語氣篤定:
“商貿之事不會受影響,不管高麗誰當權,都不會捨棄商路,更不會閉關鎖國。
況且遼東境內的官道,是李成桂出錢修建,
他如今成了高麗主事人,豈會輕易放棄這筆投入。”
謝廣義頓時放下心來,連聲道:
“那就好,那就好,隻要商路不停,事情就有轉機,
不然下官回去,實在冇法向燕王交代。”
這時,張思道敏銳察覺不對勁,
“遼東官道,是李成桂出錢修建的?敢問陸大人,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陸雲逸一愣,旋即笑著回答:
“這是高麗與遼東、北平行都司達成的合作。
高麗想要與北平做生意,便提議修建一條從遼東到高麗邊境的官道,
方便貨物週轉,加快時效。
這條路,最初由李成桂出資五十萬兩,
後來錢款不足,他又追加五十萬兩,前後共計一百萬兩,全數用於修路。”
張思道聽後,愣在當場!
他雖不是工部官員,卻也是朝堂大員,百萬兩銀子修路這等事,他竟毫不知情,
“敢問陸大人,這是何時的事?朝廷為何全然不知情?”
“洪武二十三年冬日,那時本將從女真撤軍,借道高麗,與李成桂達成的合作。
至於為何未上報朝廷,
一來是這筆錢款數額不大,二來事出緊急,便冇有特意呈報。”
聽聞此言,張思道目瞪口呆...
一百萬兩銀子...數額不大?
可轉念一想,陸雲逸創立應天商行,
每日銀錢週轉不計其數,一百萬兩在他眼中,或許真不算什麼。
一時間,張思道心緒紛亂,暗自揣測,
李成桂篡位是不是有陸雲逸在背後撐腰,那一百萬兩便是好處費。
可隨即他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若是李成桂與大明邊司有合作,
斷然不會縱容王瑤叛亂,更不會讓遼東損失數千士卒。
想到此處,張思道站起身,躬身一拜:
“陸大人,今日之事太過駭人聽聞,
下官需即刻返回驛館,問詢高麗使臣弄清全貌,還請大人見諒。”
陸雲逸略有詫異,
“這就走?衙門已經備好了接風宴,不妨用過飯再回去歇息,明日細查也不遲。”
張思道連忙搖頭,語氣急切,
“大人,逆黨之事本就緊急,
如今又生出高麗叛亂這般大事,下官實在不敢耽擱。”
陸雲逸見狀,也不再阻攔,點了點頭,
“行,我安排人送你們過去。”
“多謝陸大人。”
張思道正要轉身,陸雲逸又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李芳遠幾次攜禮拜見寧王殿下,相談甚歡,張大人問詢時,還請客氣一些。”
張思道聽後,腦袋再度亂作一團,
怎麼又牽扯到了寧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