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開京比白日更添幾分寒涼。
風雪收斂鋒芒,整座都城陷入死寂。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院牆低矮,牆頭爬滿藤蔓,與破敗民房融為一體。
院門從內閂死,院內屋舍無半分燈火,
唯有窗欞縫隙間,漏出一縷極淡燭火,勉強照亮屋中一角。
一道身影端坐於角落陰影之中,彷彿一尊雕塑。
他身姿挺拔,即便靜坐,也難掩威嚴,可那張臉卻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光,深不見底。
燭火跳動,將他的身影投在斑駁牆壁上,
如同一頭猛獸,空氣都彷彿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陰影中的身影終於有了動靜,指尖微微一頓。
片刻後,院門推開,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一道身影踏著積雪,快步走入屋中。
陰影中的身影緩緩抬手,指了指桌前椅子,
又推過一張空白宣紙和一支狼毫筆。
屋裡靜悄悄的,二人都冇有說話,來人會意,輕步走到桌前坐下,
拿起狼毫筆,在宣紙上緩緩落筆,字跡遒勁有力,卻又刻意寫得細小,
“你一直等待的,名正言順的機會,來了。”
寫完,他將宣紙輕輕推到陰影中的身影麵前。
陰影中的身影拿起那張宣紙,
燭光照亮了紙上字跡,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冇有絲毫波動。
片刻後,他放下宣紙,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為何?”
宣紙再次被推回桌前,
來人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留下一段密密麻麻的字跡,
寫完,他將筆輕輕放在桌上。
陰影中的身影再次拿起宣紙,目光掃過字跡,起初依舊平靜無波,
可越看,他攥緊紙張的手便愈發用力,
死寂氣息瞬間被打破,眼中幽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精光,還有一絲無可抑製的興奮!
如同蟄伏的猛獸終於嗅到了獵物氣息。
他緩緩握緊宣紙,紙角被攥得褶皺不堪,
微風吹過,屋內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照亮了他嘴角的一絲弧度。
片刻後,他重新恢複了之前的死寂,
將宣紙揉成一團,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焰迅速蔓延,將字跡一點點吞噬,飄落在桌案上。
來人見狀,站起身踱步離開,
而陰影中的身影依舊端坐於角,隱入黑暗。
......
烏拉部族地外圍,鬆花江南岸,
一片茫茫雪白之中,齊人高的野草忽然有了些動靜,稀稀疏疏的。
很快,一杆長槍率先捅了出來,
而後蠻橫一掃,野草便被撥到一旁,
露出了一隊身穿雪白衣裳、頭戴氈帽的軍卒,
他們隻露出一雙眼睛,
在這漫天白雪中幾乎與雪景融為一體,悄無聲息地探出頭來。
“快快快,快速通過,看到河了!”
壓低的聲音在斥候隊伍中響起,
鄭陽開口後,自己率先從雜草中鑽了出來。
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早已結冰的江麵。
身後十餘名斥候也陸續從雜草中鑽出,與他打扮無二,
全身上下皆為雪白,隻露出一雙雙漆黑的眼睛。
一名斥候興奮地說道:
“這應該就是鬆花江吧?”
另一名斥候連忙蹲下身,從背後揹包中抽出地圖,平鋪在地上,仔細覈對後,連忙點頭:
“對對對,這就是鬆花江!河對麵就是烏拉部的核心族地了!”
“小點兒聲!”
鄭陽見他們太過激動,連忙壓低聲音製止,
而後趴在雪地上,從揹包中拿出萬裡鏡架好,向河對麵望去。
一望無際的雪白撲麵而來,山間的青鬆掛滿白霜,
天地間霧濛濛一片,微涼的冷風吹過,帶著幾分蒼涼。
忽然,鄭陽瞳孔一縮,低喝一聲:
“趴下!”
十餘名軍卒反應極快,無論此刻正在做什麼,
都立刻趴倒在地,神情緊張。
這是長久操練養成的習慣,在斥候廝殺中,
誰能先於敵人發現對方,就意味著掌握了主動權,因此隱蔽最為重要。
鄭陽沉聲開口,語氣凝重:
“記錄,河對麵東北方向有巡邏騎兵,人數十五人。
領頭之人身穿棕色鎧甲,體長七尺,身材敦厚,看模樣是個頭目。
武器是長槍,馬匹看得不清楚,隻能確定領頭之人騎的是匹好馬。
俊軒,你快過來測算一下,這河到底多寬?”
話音落下,墜在最後的劉俊軒連忙匍匐前進,
嘴裡叼著萬裡鏡,爬到了眾人身前。
他從背後拿出一個小支架,將萬裡鏡架在上麵,調整好焦距,
仔細盯著對麵那螞蟻般大小的人影,嘴裡喃喃低語。
冇過幾息,他便開口說道:
“河麵寬度在三百五十丈到三百七十丈之間。”
“記錄!”鄭陽連忙吩咐。
先前拿著地圖的斥候連忙記下資料,
而後低頭測算,皺著眉說道:
“太寬了,若是從這裡渡河,會被對麵輕易發現。”
鄭陽眉頭緊鎖,吩咐道:
“兵分兩路,檢視東西兩邊的河岸,尋找一處較窄的河岸,這樣方便大軍渡河。
對麵就是烏拉部的族地,隻要能渡過這條河,
在對岸安營紮寨,這場仗就贏了一半。”
劉俊軒點了點頭,立刻收起萬裡鏡,說道:
“我帶一隊,你帶一隊,分頭行動,天黑在後方營地集合。”
鄭陽連連點頭,叮囑道:
“好,切記小心,若是被對方提早發現,後續渡河就更難了。”
“好!”
......
時間流逝,最後一縷微光被雪原吞噬,天地間徹底陷入漆黑。
鬆花江南岸山林中的營州衛營地,也亮起了點點篝火。
營地依山而建,背靠低矮山崗,
前方是開闊雪原,儘頭是茂密山林,
左右兩側皆有隱蔽溝壑,易守難攻,是武福六親自選定的紮營之地。
營地規模不大,沿著山崗坡度整齊排列,層層遞進,
能容納兩千餘名軍卒,雖湊卻井然有序。
營牆高兩丈有餘,上麵插著北平行都司的旗幟,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軍卒佇立,
身著漆黑甲冑,外罩棉襖大衣,手持長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雪原。
營地之內,篝火劈啪燃燒,映紅了一張張黝黑粗糙的臉。
軍卒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取暖,低聲交談著,
雖已離家許久,所有人卻都表現得十分輕鬆。
“斥候隊回來了!”
營牆上,一名站崗軍卒指著雪原儘頭的叢林,語氣中帶著幾分興奮。
視線之中,幾道雪白身影正快步走來,很快便抵達營門近前。
守衛的軍卒連忙迎了上去,
接過他們的揹包與兵器,急切地說道:
“快快入營,暖湯已經準備好了,暖暖身子。”
鄭陽一行人進入營寨,踏入營門後,外麵呼嘯的冷風便被徹底隔絕,一片靜謐。
他們在靠近營牆的角落稍作停歇,喝著熱湯,一名年輕軍卒興沖沖地問道:
“鄭大人,怎麼樣?河對麵的情況摸清了嗎?咱們什麼時候能過河?”
鄭陽一邊抿著薑湯,一邊笑著打趣:
“這是機密,怎麼能對你說?”
那年輕軍卒也不氣餒,笑著說道:
“我這不是關心戰事嘛!
大人之前說了,若能擊敗烏拉部,我等就能換防回去了。
我那新娶的小娘子剛過門冇三天,我就來前線打仗了,可把我想壞了。”
聽著他的話,鄭陽臉上露出溫和笑意,安慰道:
“放心吧,烏拉部近在眼前,此戰必勝,
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家看你那小娘子了。”
此話一出,不僅那名年輕軍卒,在場其他軍卒也都麵露興沖沖的模樣。
雖說在外打仗一路順利,能獲得軍功與賞錢,待遇也不算差,
但征戰已有一年,眾人早已疲憊不堪,
若是能早些回家,自然滿心歡喜。
正說著,外麵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另一隊斥候也陸續歸來,
他們的模樣略顯狼狽,有幾名軍卒的手臂還受了輕傷。
很快,短短半個時辰後,外出偵查的十幾隊斥候陸續折返,
每一隊都帶回了不同的情報。
短暫停歇後,一封封情報陸續向參謀部彙聚,
很快再由參謀部整理彙總,挑出關鍵資訊,呈遞至中軍大營。
......
中軍大帳之內,燭火搖曳,氣氛卻異常緊張。
營州衛指揮使武福六端坐於案前,
身著黑色甲冑,身姿挺拔,麵容俊朗。
雖隻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他卻已在軍中近十年,身上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此刻,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桌上的軍報上,神色凝重。
最上麵一份,是遼東都司前軍大營傳來的求援信,
信中直言遼東都司前軍大營糧草告急、軍械緊張,
原本定於年初送達的補給並未如期而至,
如今行軍艱難,希望營州衛能支援一二。
武福六正為此事糾結不已。
“將軍,萬萬不可啊!”
軍需官魏德躬身站在案前,語氣急切,
“如今我營州衛自身糧草隻夠一月之用,兵器、箭矢也僅能支撐兩次大規模作戰,
若是再調撥糧草、器械支援遼東都司,
我營州衛後續攻打烏拉部,便會陷入糧草短缺、器械不足的困境,
到時候彆說打下烏拉部,恐怕連自身都難以保全啊!”
魏德年近四十,麵容黝黑,
是此次北平行都司南線的總軍需官,諸多物資皆由他統籌,從海上以及高麗直接運往前線。
武福六聽到了他的話,猶豫了許久,最後說道:
“老魏啊,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
糧草短缺、器械不足,這些困難我也看在眼裡,可若是我們不支援遼東都司,後果會是什麼?”
魏德皺了皺眉,沉聲道:
“後果便是遼東前軍大營久滯不前,無法繼續推進,這與我們營州衛又有何乾?”
武福六搖了搖頭,語氣感慨:
“憑我們營州衛六千精銳,真的能單獨打下烏拉部嗎?”
說著,武福六站起身,走到地圖旁,指著鬆花江對麵的烏拉城,
“烏拉部作為沿江大部,至少有五千兵力,
若加上一應青壯,湊夠萬人也並非難事。
他們雖甲冑軍械緊缺,卻也足夠唬人。
我們隻有六千精兵,正麵交鋒,
即便能勝,也會傷亡慘重,得不償失。
若是遼東大軍能突破輝發部,與我等會合,
到那時候,隻要能成功渡江,烏拉城必然被我們攻下。
而我們所要付出的,不過是些許糧草軍械,這筆賬,應該很容易算明白。”
魏德連連搖頭,急切地勸道:
“大人,您這是往最好的方向打算。
萬一遼東無法突破輝發部的封鎖呢?
到時候糧草給了,人卻冇來,
我們自己也陷入險地,那豈不是大虧特虧?
再說,遼東那位許僉事的本領,下官並不懷疑,
下官懷疑的是遼東都司的統籌能力。
冬日進軍,本就對糧草軍需要求極高,
如今遼東前線吃緊,後方排程不力,如何能打勝仗?
怕是士氣早就消弭一空。
如今他們落後我們將近二百裡,
就算能突破輝發部的封鎖趕到這裡,恐怕也要一月之後,
到那時,我們的糧草早已告急,就真的隻剩下殊死一搏這一條路了。
那時候...要是攻不下烏拉城,所有人都要交代在這裡。”
對於魏德的擔心,武福六也心知肚明,他問道:
“下一次補給,要什麼時候才能送來?”
魏德歎息一聲,回道:
“大人,都司雖不缺銀子、不缺物資,
但一路轉運耗費時日,下一次補給,順利的話也要在二十日後。”
說完,魏德又補充道,
“上次勻給了遼東三分之一軍糧,
致使我們現在的軍糧僅夠一月之用,隻有十餘日的冗餘,
就算是壓縮口糧、處處節儉,也不過能多支撐十五日。
這次真的不能再分了,
若再分,我們自己就危險了。”
聽聞此言,武福六拳頭緊握,心中滿是惱怒,站起身來回踱步。
他算是徹底發現了,這聯合進軍終究是不靠譜,
雙方的補給與行軍速度各不相同,
從最初的齊頭並進,到如今的參差不齊,
全都是方方麵麵的細節疏漏所致。
若此刻身後的友軍是北平行都司的部隊,斷然不會這般艱難,
估計早就渡過鬆花江,將那烏拉部連根拔起了。
“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我再好好考量一番。”
魏德見狀,知道自己終究冇能改變武福六的主意,
隻得重重歎息一聲,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
武福六連忙叫住他,幾步衝到魏德身前,緊緊抓住他的手,
“老魏啊,還是要再想想辦法!
如今隻有讓遼東的人趕到前線,我們才能減少傷亡,
要不然這六千弟兄渡江攻城,損失可能會大許多啊。
些許糧草花費,可比傷亡將士的撫卹錢少多了,再想想辦法,算我求你了!”
魏德見狀,又發出一聲重重的歎息:
“大人,那我再回去想想辦法吧。”
“好好好!多謝老魏!弟兄們的性命,可就交在你身上了!”
魏德聽後,臉色一黑,連忙抽回手快步走開。
這位年輕將軍,可謂是相當不要臉,
什麼話都能說出口,再留下來,他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答應。
待魏德走後,等候在帳門口的參謀快步走了進來,
手中捧著一摞厚厚的文書,稟報道:
“大人,這是今日斥候部探查到的詳細情報,
已經確認了輝發部斥候的活動範圍,還找到了適合大軍渡河的關鍵地點。”
武福六眼睛一亮,眼中瞬間閃過精光,急切地說道:
“快快快,快拿過來給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