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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鬆花江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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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開京比白日更添幾分寒涼。

風雪收斂鋒芒,整座都城陷入死寂。

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院牆低矮,牆頭爬滿藤蔓,與破敗民房融為一體。

院門從內閂死,院內屋舍無半分燈火,

唯有窗欞縫隙間,漏出一縷極淡燭火,勉強照亮屋中一角。

一道身影端坐於角落陰影之中,彷彿一尊雕塑。

他身姿挺拔,即便靜坐,也難掩威嚴,可那張臉卻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光,深不見底。

燭火跳動,將他的身影投在斑駁牆壁上,

如同一頭猛獸,空氣都彷彿凝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陰影中的身影終於有了動靜,指尖微微一頓。

片刻後,院門推開,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一道身影踏著積雪,快步走入屋中。

陰影中的身影緩緩抬手,指了指桌前椅子,

又推過一張空白宣紙和一支狼毫筆。

屋裡靜悄悄的,二人都冇有說話,來人會意,輕步走到桌前坐下,

拿起狼毫筆,在宣紙上緩緩落筆,字跡遒勁有力,卻又刻意寫得細小,

“你一直等待的,名正言順的機會,來了。”

寫完,他將宣紙輕輕推到陰影中的身影麵前。

陰影中的身影拿起那張宣紙,

燭光照亮了紙上字跡,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冇有絲毫波動。

片刻後,他放下宣紙,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為何?”

宣紙再次被推回桌前,

來人拿起筆,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留下一段密密麻麻的字跡,

寫完,他將筆輕輕放在桌上。

陰影中的身影再次拿起宣紙,目光掃過字跡,起初依舊平靜無波,

可越看,他攥緊紙張的手便愈發用力,

死寂氣息瞬間被打破,眼中幽冷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精光,還有一絲無可抑製的興奮!

如同蟄伏的猛獸終於嗅到了獵物氣息。

他緩緩握緊宣紙,紙角被攥得褶皺不堪,

微風吹過,屋內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照亮了他嘴角的一絲弧度。

片刻後,他重新恢複了之前的死寂,

將宣紙揉成一團,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焰迅速蔓延,將字跡一點點吞噬,飄落在桌案上。

來人見狀,站起身踱步離開,

而陰影中的身影依舊端坐於角,隱入黑暗。

......

烏拉部族地外圍,鬆花江南岸,

一片茫茫雪白之中,齊人高的野草忽然有了些動靜,稀稀疏疏的。

很快,一杆長槍率先捅了出來,

而後蠻橫一掃,野草便被撥到一旁,

露出了一隊身穿雪白衣裳、頭戴氈帽的軍卒,

他們隻露出一雙眼睛,

在這漫天白雪中幾乎與雪景融為一體,悄無聲息地探出頭來。

“快快快,快速通過,看到河了!”

壓低的聲音在斥候隊伍中響起,

鄭陽開口後,自己率先從雜草中鑽了出來。

眼前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早已結冰的江麵。

身後十餘名斥候也陸續從雜草中鑽出,與他打扮無二,

全身上下皆為雪白,隻露出一雙雙漆黑的眼睛。

一名斥候興奮地說道:

“這應該就是鬆花江吧?”

另一名斥候連忙蹲下身,從背後揹包中抽出地圖,平鋪在地上,仔細覈對後,連忙點頭:

“對對對,這就是鬆花江!河對麵就是烏拉部的核心族地了!”

“小點兒聲!”

鄭陽見他們太過激動,連忙壓低聲音製止,

而後趴在雪地上,從揹包中拿出萬裡鏡架好,向河對麵望去。

一望無際的雪白撲麵而來,山間的青鬆掛滿白霜,

天地間霧濛濛一片,微涼的冷風吹過,帶著幾分蒼涼。

忽然,鄭陽瞳孔一縮,低喝一聲:

“趴下!”

十餘名軍卒反應極快,無論此刻正在做什麼,

都立刻趴倒在地,神情緊張。

這是長久操練養成的習慣,在斥候廝殺中,

誰能先於敵人發現對方,就意味著掌握了主動權,因此隱蔽最為重要。

鄭陽沉聲開口,語氣凝重:

“記錄,河對麵東北方向有巡邏騎兵,人數十五人。

領頭之人身穿棕色鎧甲,體長七尺,身材敦厚,看模樣是個頭目。

武器是長槍,馬匹看得不清楚,隻能確定領頭之人騎的是匹好馬。

俊軒,你快過來測算一下,這河到底多寬?”

話音落下,墜在最後的劉俊軒連忙匍匐前進,

嘴裡叼著萬裡鏡,爬到了眾人身前。

他從背後拿出一個小支架,將萬裡鏡架在上麵,調整好焦距,

仔細盯著對麵那螞蟻般大小的人影,嘴裡喃喃低語。

冇過幾息,他便開口說道:

“河麵寬度在三百五十丈到三百七十丈之間。”

“記錄!”鄭陽連忙吩咐。

先前拿著地圖的斥候連忙記下資料,

而後低頭測算,皺著眉說道:

“太寬了,若是從這裡渡河,會被對麵輕易發現。”

鄭陽眉頭緊鎖,吩咐道:

“兵分兩路,檢視東西兩邊的河岸,尋找一處較窄的河岸,這樣方便大軍渡河。

對麵就是烏拉部的族地,隻要能渡過這條河,

在對岸安營紮寨,這場仗就贏了一半。”

劉俊軒點了點頭,立刻收起萬裡鏡,說道:

“我帶一隊,你帶一隊,分頭行動,天黑在後方營地集合。”

鄭陽連連點頭,叮囑道:

“好,切記小心,若是被對方提早發現,後續渡河就更難了。”

“好!”

......

時間流逝,最後一縷微光被雪原吞噬,天地間徹底陷入漆黑。

鬆花江南岸山林中的營州衛營地,也亮起了點點篝火。

營地依山而建,背靠低矮山崗,

前方是開闊雪原,儘頭是茂密山林,

左右兩側皆有隱蔽溝壑,易守難攻,是武福六親自選定的紮營之地。

營地規模不大,沿著山崗坡度整齊排列,層層遞進,

能容納兩千餘名軍卒,雖湊卻井然有序。

營牆高兩丈有餘,上麵插著北平行都司的旗幟,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軍卒佇立,

身著漆黑甲冑,外罩棉襖大衣,手持長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雪原。

營地之內,篝火劈啪燃燒,映紅了一張張黝黑粗糙的臉。

軍卒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取暖,低聲交談著,

雖已離家許久,所有人卻都表現得十分輕鬆。

“斥候隊回來了!”

營牆上,一名站崗軍卒指著雪原儘頭的叢林,語氣中帶著幾分興奮。

視線之中,幾道雪白身影正快步走來,很快便抵達營門近前。

守衛的軍卒連忙迎了上去,

接過他們的揹包與兵器,急切地說道:

“快快入營,暖湯已經準備好了,暖暖身子。”

鄭陽一行人進入營寨,踏入營門後,外麵呼嘯的冷風便被徹底隔絕,一片靜謐。

他們在靠近營牆的角落稍作停歇,喝著熱湯,一名年輕軍卒興沖沖地問道:

“鄭大人,怎麼樣?河對麵的情況摸清了嗎?咱們什麼時候能過河?”

鄭陽一邊抿著薑湯,一邊笑著打趣:

“這是機密,怎麼能對你說?”

那年輕軍卒也不氣餒,笑著說道:

“我這不是關心戰事嘛!

大人之前說了,若能擊敗烏拉部,我等就能換防回去了。

我那新娶的小娘子剛過門冇三天,我就來前線打仗了,可把我想壞了。”

聽著他的話,鄭陽臉上露出溫和笑意,安慰道:

“放心吧,烏拉部近在眼前,此戰必勝,

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家看你那小娘子了。”

此話一出,不僅那名年輕軍卒,在場其他軍卒也都麵露興沖沖的模樣。

雖說在外打仗一路順利,能獲得軍功與賞錢,待遇也不算差,

但征戰已有一年,眾人早已疲憊不堪,

若是能早些回家,自然滿心歡喜。

正說著,外麵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另一隊斥候也陸續歸來,

他們的模樣略顯狼狽,有幾名軍卒的手臂還受了輕傷。

很快,短短半個時辰後,外出偵查的十幾隊斥候陸續折返,

每一隊都帶回了不同的情報。

短暫停歇後,一封封情報陸續向參謀部彙聚,

很快再由參謀部整理彙總,挑出關鍵資訊,呈遞至中軍大營。

......

中軍大帳之內,燭火搖曳,氣氛卻異常緊張。

營州衛指揮使武福六端坐於案前,

身著黑色甲冑,身姿挺拔,麵容俊朗。

雖隻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他卻已在軍中近十年,身上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此刻,他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桌上的軍報上,神色凝重。

最上麵一份,是遼東都司前軍大營傳來的求援信,

信中直言遼東都司前軍大營糧草告急、軍械緊張,

原本定於年初送達的補給並未如期而至,

如今行軍艱難,希望營州衛能支援一二。

武福六正為此事糾結不已。

“將軍,萬萬不可啊!”

軍需官魏德躬身站在案前,語氣急切,

“如今我營州衛自身糧草隻夠一月之用,兵器、箭矢也僅能支撐兩次大規模作戰,

若是再調撥糧草、器械支援遼東都司,

我營州衛後續攻打烏拉部,便會陷入糧草短缺、器械不足的困境,

到時候彆說打下烏拉部,恐怕連自身都難以保全啊!”

魏德年近四十,麵容黝黑,

是此次北平行都司南線的總軍需官,諸多物資皆由他統籌,從海上以及高麗直接運往前線。

武福六聽到了他的話,猶豫了許久,最後說道:

“老魏啊,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

糧草短缺、器械不足,這些困難我也看在眼裡,可若是我們不支援遼東都司,後果會是什麼?”

魏德皺了皺眉,沉聲道:

“後果便是遼東前軍大營久滯不前,無法繼續推進,這與我們營州衛又有何乾?”

武福六搖了搖頭,語氣感慨:

“憑我們營州衛六千精銳,真的能單獨打下烏拉部嗎?”

說著,武福六站起身,走到地圖旁,指著鬆花江對麵的烏拉城,

“烏拉部作為沿江大部,至少有五千兵力,

若加上一應青壯,湊夠萬人也並非難事。

他們雖甲冑軍械緊缺,卻也足夠唬人。

我們隻有六千精兵,正麵交鋒,

即便能勝,也會傷亡慘重,得不償失。

若是遼東大軍能突破輝發部,與我等會合,

到那時候,隻要能成功渡江,烏拉城必然被我們攻下。

而我們所要付出的,不過是些許糧草軍械,這筆賬,應該很容易算明白。”

魏德連連搖頭,急切地勸道:

“大人,您這是往最好的方向打算。

萬一遼東無法突破輝發部的封鎖呢?

到時候糧草給了,人卻冇來,

我們自己也陷入險地,那豈不是大虧特虧?

再說,遼東那位許僉事的本領,下官並不懷疑,

下官懷疑的是遼東都司的統籌能力。

冬日進軍,本就對糧草軍需要求極高,

如今遼東前線吃緊,後方排程不力,如何能打勝仗?

怕是士氣早就消弭一空。

如今他們落後我們將近二百裡,

就算能突破輝發部的封鎖趕到這裡,恐怕也要一月之後,

到那時,我們的糧草早已告急,就真的隻剩下殊死一搏這一條路了。

那時候...要是攻不下烏拉城,所有人都要交代在這裡。”

對於魏德的擔心,武福六也心知肚明,他問道:

“下一次補給,要什麼時候才能送來?”

魏德歎息一聲,回道:

“大人,都司雖不缺銀子、不缺物資,

但一路轉運耗費時日,下一次補給,順利的話也要在二十日後。”

說完,魏德又補充道,

“上次勻給了遼東三分之一軍糧,

致使我們現在的軍糧僅夠一月之用,隻有十餘日的冗餘,

就算是壓縮口糧、處處節儉,也不過能多支撐十五日。

這次真的不能再分了,

若再分,我們自己就危險了。”

聽聞此言,武福六拳頭緊握,心中滿是惱怒,站起身來回踱步。

他算是徹底發現了,這聯合進軍終究是不靠譜,

雙方的補給與行軍速度各不相同,

從最初的齊頭並進,到如今的參差不齊,

全都是方方麵麵的細節疏漏所致。

若此刻身後的友軍是北平行都司的部隊,斷然不會這般艱難,

估計早就渡過鬆花江,將那烏拉部連根拔起了。

“行了行了,你先下去吧,我再好好考量一番。”

魏德見狀,知道自己終究冇能改變武福六的主意,

隻得重重歎息一聲,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

武福六連忙叫住他,幾步衝到魏德身前,緊緊抓住他的手,

“老魏啊,還是要再想想辦法!

如今隻有讓遼東的人趕到前線,我們才能減少傷亡,

要不然這六千弟兄渡江攻城,損失可能會大許多啊。

些許糧草花費,可比傷亡將士的撫卹錢少多了,再想想辦法,算我求你了!”

魏德見狀,又發出一聲重重的歎息:

“大人,那我再回去想想辦法吧。”

“好好好!多謝老魏!弟兄們的性命,可就交在你身上了!”

魏德聽後,臉色一黑,連忙抽回手快步走開。

這位年輕將軍,可謂是相當不要臉,

什麼話都能說出口,再留下來,他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答應。

待魏德走後,等候在帳門口的參謀快步走了進來,

手中捧著一摞厚厚的文書,稟報道:

“大人,這是今日斥候部探查到的詳細情報,

已經確認了輝發部斥候的活動範圍,還找到了適合大軍渡河的關鍵地點。”

武福六眼睛一亮,眼中瞬間閃過精光,急切地說道:

“快快快,快拿過來給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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