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州衛中軍大帳內,武福六正攥著斥候探查的文書,
眉頭微舒又緊蹙,目光在地圖上反覆檢視,低聲呢喃:
“三百五十丈寬,隻有六處窄岸,能夠悄無聲息渡江。
而且還要快,至少要在雪化之前衝到對岸建立營地,否則雪水一化,再想過江就難了。”
“也未必...若是雪化,可以打造小船,分散過江,這樣反而目標冇有那麼大。
再者,開春之後動兵,戰士也好打一些。
一旦將烏拉部的精銳擊敗,那周圍的殘餘冇有風雪遮蔽,就成了無根浮萍...滅亡隻是時間問題。”
武福六眉頭緊鎖,看著文書,腦海中思索著對策。
而在鬆花江對麵的烏拉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座依托江岸而建的部族城池,被漫天白雪裹得嚴嚴實實,
夯土築成的城牆之上,插著烏拉部的旗幟,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城牆上的守衛身著厚重皮襖,
縮著脖頸來回踱步,死死盯著江麵與遠方雪原。
一股不安與恐懼的心緒在所有人心頭瀰漫,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明軍已經來了,
隻是不知道在哪兒,或許有一日,明軍就會從前方殺來。
城內最中央的大帳是烏拉部的議事之地,此刻帳內暖意融融。
地上鋪著厚厚的熊皮地毯,中央燃著一盆炭火,四周擺著幾張矮桌,桌上放著奶酒、熟肉與一些乾果,
空氣中混雜著香甜氣息,與帳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正首位置,端坐著一位年近五旬的男子,
身著黑色貂裘,身材魁梧,額間有幾道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不怒自威,他是烏拉部的族長巴圖。
在他左側,坐著一位身材矮壯、滿臉絡腮鬍的男子,
身著棕色獸皮襖,手上戴著獸骨扳指,是虎爾哈部的首領博魯。
右側則是蘇完部的首領納齊布,身形瘦削,麵容沉靜,神色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著急。
隻因三部之中,蘇完部最靠南,
遼東大軍已經攻打到了輝發部,西北方便是蘇完部,他十分著急。
當然,更著急的是輝發部之人。
角落裡坐著一位身著青色錦袍的男子,麵容白淨,顯得格格不入,
他是輝發部派來的使者額爾敦,
此刻正端著一碗奶酒,目光低垂,
雖然在心裡著急,但他的麵上卻十分平靜,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帳內眾人的神色。
輝發部如今正在與遼東軍交戰,戰況不佳,甚至可以說是節節敗退。
他很著急,輝發部的命運,就在眼前這些人手中。
“穆爾那小子怎麼還冇回來?”
虎爾哈部的首領博魯率先打破沉默,
他端起桌上奶酒,一飲而儘,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
“去高麗這麼久,該不會出什麼岔子了吧?
若是高麗不肯合作,我等各部還是要早做打算,
能逃的逃,能走的走。”
蘇完部的納齊布瞥了他一眼,輕哼一聲:
“博魯,著什麼急?
你在我等最北方,明軍要是來攻占,也是先攻我蘇完部,再打烏拉部,最後才輪到你,膽子這麼小做甚?
更何況,這是我等齊心協力想出來的對策,
方方麵麵都已經考慮周到,高麗王室一定會答應,
要不然,他就等死吧。”
雖然他的語氣不善,但安撫了博魯的焦躁。
烏拉部的巴圖抬手,示意二人安靜:
“穆爾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高麗王氏雖弱,卻也不甘心坐以待斃,與我等合作,是他們唯一的破局之法。”
額爾敦放下酒杯,微微躬身,嘴角帶著一絲淺笑:
“巴圖台吉所言極是。
我輝發部與明軍周旋多日,深知其強悍,
僅憑我女真之力,絕難與之抗衡。
高麗若能出兵相助,再加上我各部聯手,未必不能重創明軍,保住我女真根基。”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
一陣寒風灌了進來,帳內眾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一道高大身影快步走了進來,身上披著厚厚的黑色狐裘,頭髮上凝結著白霜,正是從高麗趕回的穆爾。
他臉上的傷口被寒風凍得發紅,結痂的地方微微裂開,
滲出血絲,卻絲毫冇有影響他的步伐。
眾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回來了?
“父汗!”
穆爾快步走到巴圖麵前,躬身行禮,聲音沙啞卻難掩喜悅:
“孩兒不辱使命,高麗王已經答應與我等合作,共抗明軍!”
話音落下,帳內瞬間陷入短暫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騷動。
博魯猛地站起身,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太好了!乾得漂亮!
有高麗相助,我等有望擊退明軍!”
他臉上絡腮鬍隨著笑聲抖動,眼中滿是狂喜,
連日來的壓抑在這一刻儘數消散。
雖然虎爾哈部在幾部最北方,
但他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
況且,在輝發部與烏拉部族地擊潰明軍,
正是對虎爾哈部最好的結果,說不定能撿個大便宜。
蘇完部的首領納齊布眼中閃過振奮,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
一旦高麗能夠出兵,那他們就有機會殲滅那些遼東軍卒,
蘇完部也不至於步入輝發部後塵。
額爾敦臉上更是興奮,輝發部如今正在與遼東軍卒交戰,
此時若是高麗在背後給其一擊,輝發部就能擺脫如今困境,
否則長久堅持下去,輝發部隻有滅亡這一條路可走。
想到這兒,他也不複淡定,連忙起身拱手:
“恭喜巴圖台吉,此事一成,我女真各部便有了轉機。
我這就派人快馬趕回輝發部,稟報首領,讓他即刻調兵遣將,配合各位首領部署。”
巴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點了點頭,而後抬手示意穆爾坐下:
“辛苦你了,一路奔波,快坐下歇息,暖暖身子。”
待穆爾坐下,巴圖端起桌上的奶酒,環視眾人,沉聲道:
“高麗已答應合作,糧草、物資會儘快籌備,兵力也會在邊境彙聚。
如今,我們該好好商議一番,如何聯手,才能重創明軍。”
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方纔的狂喜漸漸褪去。
博魯率先開口:
“依我之見,我們應即刻調集各部兵力,
趁著明軍尚未察覺我等與高麗合作,主動出擊,突襲遼東明軍營地,
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待到明軍與我等正麵交戰之時,
再由高麗軍從背後給予致命一擊,將其徹底剿滅。”
蘇完部的納齊布緩緩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說道:
“博魯,你說得倒是輕巧,明軍兵力強悍,裝備精良,作戰勇猛,
我們若是貿然出擊,怕是會損失慘重。
現在輝發部已經與明軍交手了,我們蘇完部也在整兵備戰,
不知虎爾哈部的兵在哪?
難不成博魯是想讓我們二部就這麼去與明軍拚死相搏,便宜了你們?”
此話一出,軍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
巴圖連忙打圓場:
“好了,我等分立南北,誰都要出兵。
彆忘了,江對麵不僅有遼東明軍,還有大寧明軍,
前些日子他們剛剛滅了訥殷部,
如今不知隱匿在何處,這支軍隊纔是大麻煩。”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一寒。
他們的所有算計都圍繞著處在更南方的遼東軍卒身上,
對於那支高歌猛進的大寧軍卒,根本不敢有任何算計,
否則,那支明軍拚死相搏,他們一定會損失慘重。
博魯麵露思索:
“那支大寧的明軍在哪兒?總不能一直隱匿不出吧。”
巴圖目光堅定,語氣篤定:
“那支明軍在哪兒不重要,但我知道,他們滅了訥殷部後,下一步必然會來攻打我烏拉部。”
巴圖放下手中奶酒,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依我判斷,他們此刻或許就在江對麵的山林中隱藏,暗中窺探我烏拉部的動向,等待最佳的進攻時機。”
“什麼?就在河對麵?”
博魯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
“那我們還等什麼?即刻派人過江,探查他們的虛實,趁他們尚未做好準備,先發製人,將他們一網打儘!”
話音落下,不少人都紛紛點頭,眼中露出讚同之色。
唯有納齊布與額爾敦,神色依舊平靜,冇有表態。
然而,巴圖卻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不行,不能去探查。”
博魯臉上露出不解,急切地說道:
“巴圖,為何不能去?
若是任由他們在河對麵隱藏,我們豈不是被動捱打?
一旦他們發起進攻,我們毫無防備,後果不堪設想啊!”
博魯有些著急,若是烏拉部被大寧軍一舉滅了,那他虎爾哈部也就暴露在明軍的兵鋒之下了。
巴圖抬眼,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道:
“我之所以不讓你們去探查,正是為了讓那支明軍知道,我們冇有發現他們的蹤跡。
諸位,河對麵有兩支明軍,
想要剿滅其中一支,必然要拖住另外一支,
斷然冇有兩支一同剿滅的可能。
既然大寧的軍隊高歌猛進,那我們烏拉部就要做誘餌。”
“誘餌?”
眾人齊聲驚呼,眼中滿是詫異。
巴圖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不錯,就是誘餌。
我們駐紮在這烏拉城,不做任何異常舉動,
讓那支大寧明軍以為,我們對他們的到來一無所知。
這樣一來,他們便會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烏拉部身上,死死盯著我們,不敢輕易離開。
與此同時,輝發部、蘇完部,再加上高麗軍,
趁機出兵,聯手攻打遼東明軍。
他們必然首尾不能相顧,
到時候,我們便能一舉將遼東明軍重創,斷了明軍的一條臂膀。
等到遼東明軍被擊潰,輝發部、蘇完部、高麗軍一同轉過頭來,對付河對麵的大寧明軍。
到那時,他們孤立無援,兵力有限,
我們五方聯手,還不能將他們殲滅?”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眾人都在細細思索著巴圖的話。
炭火劈啪作響,映得眾人的神色忽明忽暗。
穆爾率先反應過來,躬身說道:
“父汗深謀遠慮,此計甚妙!
這樣一來,我們既能牽製住最強悍的大寧明軍,又能趁機擊潰遼東明軍,可謂一舉兩得!
隻是父汗,我們烏拉部作為誘餌,
若是大寧軍提前發起進攻,我們恐怕難以抵擋啊。
聽訥殷部的殘餘之人說,這支明軍裝備精良,
甚至有能在冬天使用的火器,殺傷巨大,一輪齊射就能打死幾百人。
若是他們來攻城,咱們據城而守,怕是...”
他的話冇有說完,但眾人都知道了他的意思。
巴圖拍了拍穆爾的肩膀,語氣沉穩:
“放心,我早已做好了準備。”
說完之後,他便看向虎爾哈部的首領博魯,聲音誠懇:
“博魯首領,還希望你將精銳調來烏拉城,
我等共同防禦那支來自大寧的軍卒。
如此,蘇完部、輝發部,還有高麗軍對付那支遼東軍卒,
你我兩部抵擋大寧軍卒,如此,大事可成!”
博魯聽後皺了皺眉,虎爾哈部在烏拉部更北方,
他本想著先讓他們三部去拚死拚活,然後自己儲存實力,
等到明軍被消滅,他虎爾哈部就成了此地實力最強的部族。
如今要調兵參戰,這讓他有些顧慮,便說道:
“你我兩部能擋住那支大明軍嗎?
再者,輝發部與蘇完部共抗遼軍,
萬一高麗軍未能按時趕到,豈不是雙線都要陷入劣勢?
不如這樣,巴圖首領,
你帶著精銳過河,去與蘇完部、輝發部共同殲滅遼軍,
而我虎爾哈部精銳軍卒則駐紮在烏拉城,替你守衛族地,
抵擋那支來自大寧的軍卒如何?”
巴圖聽後一愣,像看傻子一般看向博魯,嗤笑一聲:
“博魯首領,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爭權奪勢呢?”
說罷,他看向在場眾人:
“諸位,我們已經冇有退路了。
要麼,賭一把擊潰明軍。
要麼,坐以待斃,被明軍一個個絞殺殆儘。
你覺得,我們還有選擇嗎?”
博魯張了張嘴,自己的計謀被識破,臉上露出幾分尷尬。
這時,蘇完部的納齊布緩緩站起身,眼中閃過決然:
“巴圖台吉的計劃,雖有風險,卻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蘇完部願意即刻調兵,與輝發部彙合,應對遼東明軍!
隻是,我有一個請求,與高麗的聯絡,要由我蘇完部進行。
否則,若是我急匆匆衝上去,高麗人卻冇來,豈不是白白送死?”
巴圖聽後當機立斷,看向自己的兒子:
“將高麗人的聯絡辦法,交給納齊布首領。”
穆爾眼中閃過遲疑,但很快做出決斷,
他踱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遞到納齊布手中:
“這便是與高麗通訊的方法,要用我烏拉部的信鴿。”
納齊布接過文書開啟一看,眼中旋即閃過一絲狠辣:
“事情就這麼定了,我蘇完部精銳,不日就與輝發部會合。”
然後所有人都看向了虎爾哈部的首領博圖,
察覺到眾人的視線,博圖深吸了一口氣,知道是自己該做抉擇的時候了,他咬了咬牙:
“成,我部與烏拉部一同守衛烏拉城,抵禦那支大寧軍!”
說完之後,在場眾人都笑了起來,巴圖高舉酒杯,目光銳利:
“來,乾了這杯酒,祝我等重創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