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京的冬日，比捕魚兒海要暖和一些。
天空低垂，雪無聲地落在景福宮的琉璃瓦上，將王宮襯得愈發清冷。
宮牆之內，人聲喧囂早已消散，
唯有巡邏侍衛踏過積雪的聲音，偶爾打破死寂。
勤政殿偏殿，燭火搖曳，
殿內無多餘陳設，隻擺著一張烏木長桌，
高麗王王瑤端坐於主位，身著龍紋常服，衣料華貴，卻掩不住他身上的蕭瑟。
半年來，李成桂攻勢不斷，
不停調兵遣將、收攏權柄，極力擠壓王室，
到了今日，王瑤已然被困死在這開京之中。
下首，判門下府事李穡躬身佇立，緋色官袍纖塵不染，卻難掩神色間的凝重。
“李卿，你說的都是真的？”
王瑤的聲音帶著顫抖，身子微微前傾，死死盯著李穡。
密報之上，清晰記錄著李成桂將分散在各地的親信儘數調回開京，
並且已著手更換開京的城防與禁軍，
就連宮中的侍衛，也已開始換防。
李穡緩緩抬頭：
“臣不敢欺瞞王上，這是臣派心腹潛伏在李成桂軍中，
耗時半月纔打探到的實情，每一條都千真萬確。
李成桂手握兵權，親信遍佈朝野，
篡位之心，已然昭然若揭。
昨日臣還得知，李成桂已暗中聯絡了京中數家士族，
許以高官厚祿，看樣子...是打算在開春之後，便行逼宮之事。”
王瑤腦海中一片空白，癱倒在椅上，
他繼位四年，雖算不上英明神武，卻也兢兢業業，一心想保全王氏基業，
可如今，麵對李成桂的步步緊逼，他毫無還手之力。
“怎麼會這樣...”
王瑤喃喃自語，臉上血色儘失，
“李成桂他是高麗的臣子啊，是丞相！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為何還要謀反？他就不肯放王室一條生路嗎？”
李穡連忙躬身，語氣沉重：
“王上，李成桂野心極大，早已不滿丞相之位。
若不是王君平這一年中左右騰挪，獲得了大明相助，他或許早在去年就已篡位謀反。
這一年來，他看似和善，不過是隱忍，
如今大明朝廷生亂，自顧不暇，他便露出獠牙。”
王瑤雙目無神，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李穡麵前，抓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哀求：
“李卿，你足智多謀，快想想辦法！
朕不能眼睜睜看著王氏基業毀於一旦，不能看著李成桂那個逆賊得逞！
隻要能保住王室，保住朕的性命，朕什麼都願意做！”
李穡心中一酸，連忙扶住王瑤的手臂，輕聲安慰：
“王上息，此事事關重大，需召鄭大人、金大人一同商議，方可定奪。
鄭大人乃文臣領袖，深得民心，又精通謀略。
金大人手握部分兵權，有他們二人相助，纔有勝算。”
王瑤連連點頭，強作鎮定，沉聲道：
“快！召鄭夢周、金震祖即刻入宮，不得有誤！此事絕密，任何人不得泄露！”
不多時，鄭夢周與金震祖匆匆入宮。
鄭夢周麵容清臒，鬚髮微白，一雙眼睛深邃沉穩，透著從容。
金震祖則身著鎧甲，身姿挺拔，麵容剛毅，
隻是此刻，他眉頭緊鎖，顯然也察覺到了局勢危急。
二人躬身行禮，齊聲說道：
“臣，鄭夢周、金震祖，參見王上！”
“免禮。”
王瑤擺了擺手，語氣急促，
“二位卿家，今日召你們入宮，是有一件天大急事要與你們商議。
李卿，你把密報的事情，再跟二位卿家說說。”
李穡點了點頭，將密報遞到二人手中，
把李成桂調兵遣將、意圖篡位的實情，一一訴說。
二人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金震祖看完密報後，猛地攥緊拳頭：
“李成桂這個逆賊！
王上待他恩重如山，他卻狼子野心，妄圖篡位奪權，
臣請王上下旨，臣願領兵討伐此賊！”
王瑤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金卿，這等話就莫要說了。
李成桂親信遍佈朝野，在這宮中都有無數眼線，咱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若是貿然出兵，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提前動手，
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金震祖聞言，臉上露出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殿內陷入寂靜，燭火搖曳，映得三人的身影忽明忽暗。
許久，鄭夢周緩緩抬起頭，
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王上，事到如今，硬拚絕非良策，唯有智取，方能保全王室根基。”
王瑤眼前一亮，快步走到鄭夢周麵前，急切地問道：
“鄭卿，你有什麼妙計？
快說！
隻要能保住王氏基業，朕必重重有賞！”
鄭夢周微微躬身，歎息一聲，聲音沉痛：
“王上，李成桂手握重兵，我們無力與之正麵抗衡，唯有藉助外力，方能牽製於他，而這外力，便是女真部族與明軍。”
王瑤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此話怎講？”
金震祖也皺起眉頭，麵露震驚：
“鄭大人，不妥！”
王瑤疑惑地看著二人，他連忙發問：
“到底是什麼計謀？”
鄭夢周歎息一聲，神情有些落寞：
“王上，臣這些日子與金大人商議過，
到瞭如今這一步，隻能死中求活，
藉助明軍與女真人的力量，抗衡李成桂。”
王瑤眼中閃過疑惑：
“你的意思是說，割地求和？”
鄭夢周搖了搖頭，眼神銳利：
“王上，是魚死網破。
大明正集中兵力，征伐女真三地，女真節節敗退，已走投無路。
我們隻需暗中聯絡女真部族，給他們提供糧草、物資，便能輕易與之合作。
到了那時候，就可以動用我們最後的力量，與女真前後夾擊，將遼東進入女真三地的明軍重創！”
此話一出，整個偏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王瑤麵露震驚，懷疑自己聽錯了。
李穡更是滿臉茫然，喃喃道：
“這是要做什麼？為何要去攻明軍？國內之事都理不清楚，還要去摻和外事？”
見他們這般模樣，金震祖搖了搖頭：
“鄭大人，此計真的不妥！”
王瑤滿心疑惑，連忙發問，
“鄭愛卿，你莫非是糊塗了？自身都難保了，還要去招惹大明嗎？”
鄭夢周卻十分淡然，看著李穡與王瑤說道：
“李大人與王上都如此意外，
想來李成桂也無法料到我們會施行此計。
隻要這次我們重創明軍，大明必然震怒，定會派遣大軍前來平叛。
到那時，明軍入境，李成桂即便野心再大，也絕不敢在此時貿然逼宮。
如此一來，我們可以借大明的威懾製衡李成桂，
再藉助女真的力量，維持一種微弱平衡。
若是大明因此震怒，一舉將李成桂打垮，那更是再好不過，
如此，可一舉解我王室之危。”
王瑤聽完，臉上依舊滿是震驚：
“鄭愛卿，你是真糊塗了啊，
若是用我等最後的力量與女真合流，怕是明軍還冇等來，
李成桂就將本王的腦袋獻給大明贖罪了，
到時候，李成桂說什麼，咱們還管得著嗎？”
鄭夢周神情平靜，淡淡道：
“王上，您考慮得對，的確有這等可能，但您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王瑤臉色一下僵住，神情旋即黯淡。
是啊，苟延殘喘了兩年，他們早已走投無路。
鄭夢周繼續說道，聲音中充滿決然：
“王上，若是李成桂將我等頭顱儘數獻給大明，以此來請求寬恕，
若大明饒了他，那就是咱們敗了，與往常無二。
若大明冇有息怒，繼續威逼李成桂，讓他無法繼位，又或者大明朝廷根本不冊封他為王，那我等便是小勝。
若明軍擊潰了李成桂的軍隊，讓他威望大損，那就是大勝，
到了那時候，未嘗冇有扭轉戰局的生機。
臣左思右想，隻剩下這一個辦法了。”
金震祖神色頹然，聲音低沉：
“明軍根本冇有把高麗放在眼裡，要不然，我們可以請明軍幫忙平定李成桂叛亂。”
鄭夢周出言打斷：
“遼東都司與北平行都司，已與李成桂合夥開辟商路，
李成桂還拿了不少銀子去給遼東修路，他們都是一丘之貉，指望不得。
事到如今，隻能施以此計，絕處逢生，引大明朝廷注視。
否則，我等隻能在這開京引頸受戮。”
李穡站在一旁，嘴唇翕動，
想要說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化作一聲重重歎息。
“好，那就這般決定了！”
偏殿中安靜了許久，突然被一道狠辣聲音打破沉靜。
王瑤眼神狠辣，表情猙獰，惡狠狠地開口，
一雙拳頭緊握，身體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
“動用我們最後的力量，引敵入境！”
見他做出決定，李穡長歎一聲，麵露哀歎，聲音沉重：
“王上，臣願負責籌備糧草、物資，為聯絡女真部族做好準備。”
鄭夢周緩緩說道：
“王上，臣有一事，要向王上稟報，
其實，臣早已暗中聯絡了女真部族的首領，他們已經答應與我們合作了。”
“什麼？”
王瑤、李穡同時驚撥出聲，金震祖也是滿臉不可思議，
震驚於鄭夢周的動作竟如此之快，連自己也瞞著。
鄭夢周深吸一口氣，神色古怪：
“事實上，也不是臣主動聯絡的女真大部，
而是女真送來了求援信件，希望能以錢財換取我高麗出兵，
以此來製衡遼東軍卒，解女真三地之危。”
王瑤的驚呼還未消散，殿外的風雪便又緊了幾分，撞在窗欞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鄭卿，那女真使者還在嗎？”
鄭夢周抿了抿嘴，躬身回道：
“臣為躲避耳目，已將使者安置在宮側偏院。
他乃是烏拉部台吉巴圖的長子，名喚穆爾，陛下要見一見嗎？”
“藏在宮中？”
王瑤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湧上一抹悲哀。
他貴為高麗王上，竟連宮廷之內的動靜都無法全然掌控。
他忽然感到一陣疲憊，擺了擺手：
“快，帶他過來。”
鄭夢周拱了拱手，轉身吩咐親信去傳喚。
不多時，一名身著黑色狐裘的年輕男子昂首走入殿中。
他二十出頭年紀，身形高大健碩，臉龐棱角分明，
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左側臉頰那道豁開的傷口，剛結痂不久，顯得猙獰可怖。
男子走到殿中，冇有多餘客套，躬身行禮：
“烏拉部穆爾，見過高麗王！”
王瑤抬眼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的傷口處多停留了片刻，沉聲問道：
“你這傷，是明軍造成的？”
穆爾點了點頭，語氣沉重：
“是明軍的重弩擦臉而過，若不是麾下親衛拚死拉拽，我的腦袋就冇了。”
“你們烏拉部，是想與我高麗合作，共抗明軍？”
穆爾抬起頭，目光直視王瑤，語氣懇切：
“回王上，正是。
我女真各部流離失所，糧草斷絕，再這般下去，遲早會被明軍絞殺殆儘。
我父台吉聽聞高麗王室寬宏大量，便派我前來求助，
隻求高麗能出手相助，助我部族渡過難關。”
王瑤神情淡然，開口問道：
“高麗出手相助，能獲得什麼好處？”
穆爾抿了抿嘴，似是早已想好說辭，沉聲道：
“若能重創明軍，我女真各部願歃血為盟，此生絕不侵犯高麗邊境。”
王瑤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儘顯君主沉穩：
“等你們被明軍徹底剿滅，自然也冇有人會侵犯我高麗疆土，何須多此一舉？”
穆爾嘴唇緊抿，眼中閃過一絲掙紮，終是咬牙說道：
“若高麗王肯出兵相助，重創明軍之後，
我女真願借兵三萬，任由高麗王驅使。”
此話一出，王瑤瞳孔驟然收縮，
就連一旁的鄭夢周也猛地轉頭，滿臉震驚地看向穆爾，
先前商議時，從未有過這般條件。
王瑤強壓心中波瀾，故作不屑地說道：
“哼，我高麗兵強馬壯，要你們女真的兵，有何用？”
穆爾搖了搖頭，神情平靜且篤定：
“高麗或許強馬壯，但王上手中的兵，可冇那麼雄壯。”
王瑤的手掌猛地緊握座椅扶手，指節泛白，眼中閃過一絲悲哀。
冇想到高麗王室的窘狀，被這些野人知道得一清二楚，真是荒謬至極。
想到這兒，他麵露譏諷，冷聲道：
“既然你覺得本王兵馬不多，那就去找兵馬多的人合作便是，何必來求我？”
穆爾搖了搖頭，語氣堅定：
“李成桂是大明忠狗，若是與他合作，
他定會拿我女真全族性命做投名狀，換取高麗王位，我族絕不敢與他為伍。”
此話一出，大殿內頓時陷入死寂。
王瑤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
他猛地拍案，沉聲道：
“好！本王答應你！
高麗願與烏拉部、與女真各部並肩合作！
糧草、物資會儘快籌備，兵力也會即刻在邊境彙聚！”
穆爾眼中頓時閃過狂喜，再次躬身行禮，聲音愈發洪亮：
“謝王上！我烏拉部定不負王上所托，必能重創明軍，助高麗王室解除危局！
不知王上需多久集結大軍？
我部如今岌岌可危，一旦冬日過去，明軍便會如餓虎撲食，頃刻將我部剿滅。”
“本王三日內給你答覆。”
“多謝王上！臣先告退！”
穆爾再行一禮，轉身快步走出殿外。
待穆爾走遠，鄭夢周怔怔地看著主位上的王瑤，心中發出一聲無奈歎息。
從剛剛的決斷來看，眼前的王上無疑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奈何生不逢時，被李成桂這等逆賊死死壓製，
否則，未必不能成為一代明君。
王瑤神色疲憊，伸手捏了捏發脹的眉心，輕聲問道：
“鄭愛卿、金愛卿，我們手上還有多少兵馬可用？”
鄭夢週迴過神來，抿了抿嘴，沉聲道：
“邊境十六城中，還有八千城防軍可用。”
金震祖深吸一口氣，補充道：
“上次所謂女真來襲時，開京曾調五千軍卒前往平壤駐紮，
臣多次想將其調回，被李成桂阻攔，冇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場。”
王瑤端坐主位，漠然地點了點頭，低聲呢喃：
“一萬三千...”
他很快想起前兩年女真來襲的戰事，
此事真相能瞞過尋常百姓，卻瞞不過他。
當年來襲的根本不是女真，而是明軍，
領兵之人是如今暗中支援李成桂的北平行都指揮使。
當年李成桂派三路大軍迎戰，連對方五千軍卒都奈何不得，
如今這一萬三千兵馬，
不如李成桂的大軍精銳，還要離境前往女真地界，
真能取勝嗎？
金震祖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躬身一拜道：
“陛下，我部軍卒雖不如明軍精銳，
但從後方襲擾，與女真前後夾擊，可謂占儘天時地利人和，未必不能取勝。
再者，即便不能勝，
也能藉此震怒大明，達到製衡李成桂的目的。”
想到這兒，王瑤牙關緊鎖，聲音從牙縫中擠了出來：
“好，那就去安排吧！李成桂那邊，朕會為你們拖延時間。”
聽到這話，鄭夢周麵露痛楚，閉上雙眼，躬身一拜，聲音沉痛：
“王上受辱，臣等有愧！
臣願捨生忘死，助陛下脫離牢籠，保全王氏基業！”
王瑤眼神空洞，聲音淒切，望著眼前三位臣子，緩緩說道：
“鄭愛卿、金愛卿、李愛卿，我王瑤能有爾等三位忠良，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