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榷場衙門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伍素安始終低頭修改著文書,
巴雅爾靜靜等候在一旁,腦海中思緒翻湧,嘴角還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笑容。
自從與北平行都司合作後,他便發現,
自己的權勢愈發穩固,掌控的地盤不斷擴大,族人們的日子也越過越好。
直到這時他才明白,
為何北元王庭的那些人,整日嚷嚷著要重返中原。
原來中原真的地大物博。
一個駐守關外的北平行都司就已有這般繁榮氣象,
他實在無法想象,那大明京城會是何等恢宏盛景。
“巴雅爾,巴雅爾台吉。”
突如其來的呼喚打斷了巴雅爾的思緒,
他渾身一激靈,抬眼看向主位的伍素安,見對方正目光平和地望著自己,連忙賠笑道:
“伍大人見諒,是我有些失神了。”
伍素安笑著站起身,端著兩杯熱茶來到巴雅爾身旁坐下:
“台吉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巴雅爾連忙笑道:
“本王是聽聞伍大人趕來榷場,特意過來拜見。
這榷場雖已建成,卻仍有些雜亂,
若是大人有任何吩咐,儘管開口,本王立刻派人整改。”
伍素安麵露瞭然,心中清楚對方是來套近乎的,於是笑著迴應:
“這榷場修建得已然不錯了,冬日動工,難免有些粗糙,
等開春雪化之後,再行修繕便可。
巴雅爾台吉,不必這般勞神費力。
做生意圖的是賺錢、互通往來,有個地方就成,最重要的是信譽。”
巴雅爾連連點頭。
對此他深有感觸。
以往他與其他部落通商,即便在奢靡的王帳中交談,彼此也不敢儘信。
如今在這簡陋榷場裡,族人們對那些大明商賈卻極儘信任,
無他,隻因若是有人上當受騙,
北平行都司定會親自出手拿人,為他們主持公道。
想到這裡,巴雅爾開口說道:
“還是多虧了都司出麵維護秩序,將那些不法商賈一網打儘,
要不然,草原上的財富又要被那些奸人騙走了。”
伍素安聽後,站起身從桌案上拿起一本文書,遞了過去:
“這是半年來,都司抓獲的不法商販名單與罪狀,
其中涉及走私、造假、倒買倒賣、竭澤而漁等諸多罪名,一共抓獲三百餘人。
他們的家產已全部被都司抄冇,
所得錢財,將用來修建從全寧衛到王庭榷場的官道。
具體賬目,等開春後都司會統一送來,
到時候,捕魚兒海諸部可以一同審閱,
若是有任何不妥,及時提出,我等再繼續追查。”
巴雅爾接過文書,匆匆翻開一看,臉上頓時露出狂喜,連忙起身道謝:
“太好了,若是冇有都司坐鎮,我等恐怕就要吃大虧了!”
“做生意,本就該講誠信。”伍素安笑著說道。
巴雅爾麵露猶豫,悄悄壓低聲音,沉思許久後,才輕聲開口:
“伍大人,今日前來,本王還有一件小事,想要向您請教。”
“台吉儘管講,本官若是知曉,定知無不言。”
巴雅爾依舊有些糾結,遲疑了許久,才沉聲說道:
“本王是想問問,朝廷那邊有訊息了嗎?
我們捕魚兒海諸部,整日盼著能歸附大明,
可奏書遞上去都快一年了,依舊杳無音信,讓人心慌啊。”
伍素安聽後,神情一肅,隨即又輕輕歎了口氣:
“巴雅爾台吉,你也知道,
如今朝廷正處於多事之秋,
捕魚兒海這邊,是成立新都司還是劃入行省管轄,朝廷尚且來不及商議,
具體事宜,還冇有定論。”
巴雅爾一聽,濃濃的失望瞬間籠罩了他,
他忽然生出一絲懷疑,問道:
“伍大人,是不是朝廷覺得我等這裡是蠻夷之地,不準備收歸大明,
打算就這麼任其發展,就像合林一帶那樣?”
伍素安搖了搖頭:
“若是換做十年前,朝廷或許真會如此,但現在不同了。
大明國力日漸強盛,修築官道也愈發便捷,斷然不會放棄這片廣袤疆域。
況且,以往草原隻能向大明提供牛羊馬匹皮毛,
可如今,這裡可以開礦、可以種地、可以砍樹,取之不儘、用之不竭,
朝廷怎麼會輕易放棄?”
“你且看,如今大軍正在女真三地征伐,
那裡以往都是深山老林,就算有人跟朝廷說那裡有金礦銀礦,朝廷也不會派人前往。
可現在呢?
一旦真的挖出金礦銀礦,人便一窩蜂地湧了上去。”
聽伍素安這麼一說,巴雅爾心中石頭落地,也漸漸露出振奮:
“伍大人,您還真彆說,咱們新開的那兩座銀礦,都是富礦!
原本定好開春就去北邊招人挖礦,可現在實在等不及了,
建平部與紅日部,在上次雪停後就已經派人出發了,
說是先抓幾千人過來,要不然今年怕是挖不完。”
巴雅爾滿臉振奮,這兩座富礦是由都司、捕魚兒海諸部聯合開采,
一旦銀子到手,他們就可以采買物資,日子定然會過得越來越好。
伍素安笑著點了點頭,十分理解他們的急不可耐:
“大軍如今正在節節推進,已然南下了近六百裡,
這些地方的大部、中小部落,已然被絞殺殆儘。
等開春後,都司會組織人手進山勘探,
若是再發現銀礦、金礦,依舊按照現在規矩,聯合開采,
五五分成,你們出人,都司出工具與冶煉技術。”
“好!與都司做生意,就是痛快!”
巴雅爾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隨後,二人又商議了一些榷場運營的瑣事,
巴雅爾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
雖說成立都司的事依舊冇有著落,
但至少今年族人們的日子能過得安穩富足,這就足夠了。
待巴雅爾離開後,伍素安站起身,
重新回到桌案後,繼續覈對往來賬目。
時間一點點流逝,眨眼間半個時辰過去,
一名親衛急匆匆地走進來,站在桌案前,壓低聲音稟報道:
“大人,陸大人已經到了。”
伍素安手中正在書寫的炭筆猛地一頓,瞬間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這麼快?”
說罷,他立刻站起身,或許是太過急切,氣血上湧,讓他覺得腦袋有些眩暈,
連忙扶住額頭,緩了幾息後,急切地說道:
“快快快,備馬!”
......
捕魚兒海,也就是後世的貝爾湖畔。
朔風捲著小雪,在荒原上肆虐不休,天地蒼茫。
湖水已被厚厚的堅冰覆蓋,冰麵之上又積了雪,與周圍雪原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湖,哪裡是地。
群山被大雪封得嚴嚴實實,
枝椏上掛滿了積雪,無半分暖意,
陸雲逸一行人早已棄馬步行,
積雪冇過大半靴筒,每走一步都要費極大的力氣。
他身披玄色披風,麵甲早已摘下,寒風颳在臉上,如刀割般刺痛,卻吹不散他眼底的複雜。
捕魚兒海啊,這裡是他的發跡之地...
也是大將軍藍玉登頂軍中之地,
而現在...發跡之地變成了墳墓。
陸雲逸的目光望著前方山坳,
此處是捕魚兒海主戰場的西側,背靠連綿群山,麵朝冰封湖水,兩側是一重重的高山峻嶺。
此地玄武垂頭、朱雀開屏、左右青龍白虎護衛,
是四象完備的藏風聚氣之地,非王公貴胄不可葬。
陸雲逸慢慢走著進了山坳,
很快來到了一處不顯眼的小土坡前,這裡便是墓葬所在。
站在坡上,能清晰望見不遠處的捕魚兒海,
若是開春雪化,那將是湖水復甦,碧波盪漾,亦是朱雀翔舞,生氣自來,形成“朝水”之局。
此刻,墓葬旁,密集站著將近三百名軍卒,
一身黑甲,覆蓋麵甲,一片肅殺。
墓道是這幾月連夜開鑿,避開了表層凍土,深入山體數丈,
內裡乾燥平整,皆是用堅硬青石砌成,足以抵禦歲月侵蝕。
陸雲逸走到墓口,停下腳步,望著漆黑墓道,神色漸漸恍惚,
意識將他拉回到五年前的戰場上,
那時候所有人都意氣風發,
一戰蕩平北元王庭,何等威風凜凜。
可誰曾想,五年過去,聲名鶴立的永昌侯,卻落得個謀反下場,
世事變化無常,讓人唏噓。
“大人,墓道已檢查完畢,棺槨隨時可以入內。”
鞏先之躬身走上前,臉上帶著幾分疲憊。
陸雲逸緩緩回過神,點了點頭,聲音低沉:
“知道了,讓兄弟們把棺槨抬過來吧。”
“是!”
鞏先之躬身應下,轉身朝著遠處揮手示意。
不多時,一隊身著黑甲軍卒,抬著一口漆黑棺槨,緩緩走了過來。
棺槨不算奢華,卻是用上好柏木打造,
無雕龍畫鳳,顯得莊重肅穆。
軍卒們走得格外緩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棺中之人。
陸雲逸站在墓口,靜靜望著棺槨被一步步抬來,
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天下大勢他改不了,唯一能做的,隻能為大將軍尋一安息之地。
讓他遠離朝堂,在這片他曾經征戰過的土地上永眠。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伴隨著親衛的提醒:
“大人,伍大人到了!”
陸雲逸抬眼望去,隻見茫茫雪原中,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之人正是伍素安。
片刻後,伍素安翻身下馬,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積雪,快步走到陸雲逸麵前,躬身行禮,語氣急促:
“大人,屬下來遲了,還請大人恕罪!”
他一邊說話,一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陸雲逸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暖意:
“無妨,路遠雪大,能趕來便好。”
他指了指漆黑墓道,“做得不錯。”
伍素安神色凝重,先前他並不知道為何大人會突然命他在這深山老林中挖一個墓室。
現在他知道了,隨之而來的便是濃濃的擔憂。
“大人,此事太凶險了,若是暴露,後果不堪設想啊。”
陸雲逸目光再次落在棺槨上,神情空洞:
“既然人已經運過來了,總要入土為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些年來,若冇有大將軍與太子殿下庇護,便無我陸雲逸今日,
他待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身死,
我不能為他平反,卻也能為他尋一處安穩之地,讓他得以安息。”
“開始吧,入葬。”
“是!”
親衛們齊聲應道,紛紛上前,
小心翼翼地抬起棺槨,緩緩走進墓道。
棺槨入墓,陸雲逸緊隨其後,
鞏先之率數名親衛舉著火把,照亮了整個墓室。
墓室依國公規製開鑿,闊三丈、深五丈,
四壁皆用青石板打磨光滑,縫隙間以糯米灰漿勾縫,堅硬如整石。
墓室兩側各設三個壁龕,
龕內分彆擺放著藍玉生前用過的舊物,
一柄磨得發亮的虎頭湛金槍,槍桿上還留著當年征戰西番時的刀痕。
一副殘破的勳貴甲冑,雖已斑駁,卻依舊能窺見當年寒光。
還有幾卷泛黃兵書,頁尾被反覆翻閱得髮捲。
墓室正中,早已砌好三尺高的漢白玉棺台,檯麵打磨得瑩潤光滑,
四角各雕一隻石獸,姿態威嚴,護佑著棺槨安寧。
棺台前方,擺著一張烏木供桌,
桌上整齊擺放著三盞長明燈、一壺陳年烈酒,
還有幾碟乾果,皆是藍玉生前喜愛之物,
雖簡單卻儘顯莊重,不複國公規製的體麵。
親衛們小心翼翼地將棺槨安放在棺台之上,動作輕緩。
待棺槨擺放端正,陸雲逸緩步走上前,
看著棺槨...眼底複雜愈發濃烈,
有感激,有愧疚,更有惋惜...還有一些無力。
天下大勢浩浩殤殤,任你是驚世豪傑,在這等洪流之中,也隻能黯然飲恨,
蜷縮在這冰冷棺槨中,連一塊明麵上的墓碑都不能有。
“大人,墓碑已備好。”
鞏先之的聲音輕聲響起,打破了墓室寂靜。
陸雲逸緩緩收回手,轉過身,沉聲道:
“抬進來。”
兩名親衛抬著一塊三尺高的青石墓碑,緩步走進墓室,
墓碑質地堅硬,表麵打磨得平整光滑,
上麵字跡筆力遒勁,字字沉重,透著肅穆。
墓碑頂端雕著簡單的雲紋,正中刻著“大明涼國公藍公諱玉之墓”九個大字,彰顯其國公身份。
墓碑左側,密密麻麻刻著藍玉一生的戰事:
“洪武四年,隨征西將軍傅友德出征四川,攻克錦裡。
洪武五年,隨徐達擊潰擴廓帖木兒遊騎,又敗擴廓軍。
洪武七年,帶兵攻克佔領興和,俘獲元國公貼裡密赤。
洪武十二年,征西番,大破叛酋,封永昌侯。
洪武十四年,隨傅友德征雲南,生擒元梁王,平定滇地。
洪武二十年,拜征虜左副將軍,隨大將軍馮勝北征元太尉納哈出,殺元廷平章果來,擒納哈出,軍儘歸降。
洪武二十一年,拜大將軍再征北元,大破王庭,封涼國公。
洪武二十三年,南蠻反叛,討之,又平都勻叛亂,安撫司散毛諸洞。
洪武二十四年,追討逃寇祁者孫,攻西番罕東之地,當地首領哈昝等遁。”
陸雲逸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字跡,神情恍惚,
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橫刀立馬的大將軍,
看到了捕魚兒海之戰中,
藍玉率領大軍衝鋒陷陣的身影。
寒風從墓道縫隙中灌進來,吹動他的玄色披風,
火把光芒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伍素安站在一旁,靜靜望著墓碑上的文字,神色凝重,心中亦生出幾分惋惜。
“墓碑刻得詳儘,隻是這般,若是日後被人察覺,怕是...”
陸雲逸擺了擺手,聲音低沉:
“大將軍一生征戰,於華夏有功,
即便不能立明碑,也該讓他的功績銘記。
墓碑立於地下,唯有天地與我們知曉,也算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墓碑,
“這裡是他一生最輝煌的地方,在這裡安息,也算是有始有終。”
說完,陸雲逸命親衛將墓碑立在棺台前方,小心翼翼地調整位置,確保墓碑端正。
隨後,他拿起供桌上的烈酒,緩緩倒在墓碑前,酒液滲入青石板縫隙,
陸雲逸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站著...
寒風依舊在墓道外呼嘯,雪越下越大,墓室中卻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