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風颳過錦衣衛城北衙門的青磚,發出嗚嗚聲響。
整座衙門靜悄悄的,但後堂的幾間衙房卻亮著燈火。
靠近左側的衙房內,杜萍萍正俯身趴在案上,
看著紀綱剛遞來的丹徒鎮叛亂文書,眉頭擰成一團。
丹徒鎮叛亂看似是官商勾結,
可字裡行間的蛛絲馬跡,總透著幾分刻意煽動的痕跡。
尤其是事情解決得太過順利,讓他覺得有些蹊蹺,
可他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證據,這讓他很是惱怒。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公廨的門便被猛地推開。
一陣寒風灌了進來,燭火猛地一跳,趙二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
“杜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杜萍萍被嚇了一跳,臉色一黑:
“慌什麼?慢慢說。”
趙二深吸幾口氣,平複氣息後,沉聲說道:
“屬下今日奉命跟蹤方孝孺,發現他繞著京城兜兜轉轉近一個時辰,
故意迂迴試探,最後去了北市街劉三吾大人的府邸,從後門入內,停留了近一個時辰才離開。”
“劉三吾?”
杜萍萍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渾身一僵,
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眼睛一眯,瞳孔驟然收縮,語氣中滿是驚覺:
“怎麼忘了這個老傢夥!”
這老傢夥自去年入冬就臥病在床,閉門不出。
上次被刺殺之事後,朝堂上便再無他的動靜,連杜萍萍自己都忽略了此人。
但他清楚,劉三吾乃是當朝最年長的臣子,
門生舊部遍佈朝野,
如今六部尚書,半數都是他的後輩,就連都督府的幾位公侯,也得敬他三分。
難道召陸雲逸回京之事,是劉三吾在暗中謀劃?
杜萍萍目光銳利如刀,陷入沉思,很快做出決斷:
“趙二!”
“屬下在!”
趙二連忙躬身應道。
“繼續探查,務必查清楚劉三吾是不是在裝病!”
杜萍萍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記住,行事隱秘,不可打草驚蛇。
若是被髮現,立刻撤退,千萬不要暴露身份,
若是讓他得知你是錦衣衛的人,本官饒不了你!”
“是!屬下這就去辦!”
趙二躬身領命,轉身快步走出公廨,腳步輕快,轉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杜萍萍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丹徒鎮叛亂文書,卻再也無法靜下心來。
嘴裡反覆喃喃唸叨著:
“劉三吾,劉三吾...”
......
一夜無話,東方泛起魚肚白,
寒風漸漸平息,應天城在晨曦中緩緩甦醒。
正月十七,散朝的鐘聲在皇城上空響起。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陸續走出奉天殿,
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疲憊,
各部主官的臉色更是十分難看。
開年第二次朝會,又是一場激烈爭執。
一切皆因今年戶部的預算,各方互不相讓,最終不歡而散,陛下隻能下令散朝。
可朝堂上的爭吵並未就此結束。
刑部尚書楊靖、兵部尚書茹瑺、工部尚書嚴震直、禮部侍郎張智,以及曹國公李景隆、魏國公徐輝祖,幾人徑直前往武英殿,
顯然是要趁著陛下尚未歇息,繼續爭論預算之事。
武英殿內,炭火燃得正旺。
朱元璋剛剛返回殿中坐下,便得知眾人求見,當即傳他們入內。
殿內氣氛格外凝重。
朱元璋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下方眾人,輕哼一聲:
“在奉天殿冇有吵夠,還想來武英殿繼續吵?”
蒼老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
被一併召來的戶部直隸司郎中戚遠遊,縮在隊伍角落,瑟瑟發抖。
他本不想來,可他是戶部目前官職最高的官員,不得不來。
可來了卻插不上一句話,
隻覺得憋屈至極,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陛下,臣以為,今年的預算,理應優先撥付兵部!”
兵部尚書茹瑺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急切,他躬身向前,目光堅定:
“陛下,如今北疆戰事吃緊,各地叛亂不斷,
北元新帝剛繼位就被平滅了兩個大部,前線恐生變數。
臣懇請陛下,將今年的預算優先撥付兵部,以解邊關燃眉之急!”
“茹尚書此言差矣!”
工部尚書嚴震直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強硬,毫不示弱。
他去年與兵部尚書茹瑺還交情深厚、如影隨形,
可如今牽扯到錢財之事,卻寸步不讓:
“西北肅州衛築城,東北衛所新建,哪一項不需要銀子?
築城守邊,乃是長遠之計,
若此時不撥付經費,日後邊境再遭侵擾,損失隻會更大!
而且東南幾個造船廠要同時開工建造百艘戰船,宮中諸多大殿需維修保養,
城外浦子口城要重修城牆,四方城門及往來道路,皆需工部統籌錢糧物料。
臣認為,預算應優先撥付工部,至少四成!”
“嚴尚書簡直是本末倒置!”
刑部尚書楊靖皺著眉頭,語氣冰冷:
“如今藍玉案尚未平息,各地仍有逆黨殘餘,
不少地方官員、大戶趁著京中混亂貪贓枉法,正是徹查之時。
若刑部錢糧不足,恐難震懾奸邪,民心不穩,到時候內亂叢生,再好的防線也無濟於事!”
禮部侍郎張智也不甘示弱,躬身說道:
“陛下,今年是太孫殿下冊立後的第一年,需舉辦諸多祭祀大典,彰顯皇家威儀,安撫宗室、百官。
禮部錢糧短缺,若不能及時撥付,恐難完成各項典禮,有損朝廷顏麵。
臣懇請陛下,為禮部預留兩成預算。”
幾人各執一詞,爭吵不休,聲音越來越大,語氣也愈發激烈,整個武英殿瞬間變得一片亂鬨哄。
隨著時間流逝,不到一刻鐘,爭吵就變得愈發激烈,
茹瑺氣得捋起袖子,指著楊靖的鼻子反駁。
楊靖也毫不示弱,梗著脖子,字字鏗鏘。
嚴震直皺著眉頭,時不時插言,語氣中滿是嘲諷。
張智雖職位稍低,但仗著禮部乃天下第一大部,一人攻擊三人,不肯退讓。
而曹國公李景隆與魏國公徐輝祖則默默站在一旁,
打算等他們吵出眉目後,再加入爭論。
吵到激烈處,李景隆還故意添一把火:
“諸位大人莫爭了,依本公看,不如平分預算,大家都有份,豈不是皆大歡喜?”
“曹國公!你懂什麼!”
嚴震直轉頭瞪著他,語氣惱怒:
“工部築城乃是軍國大事,豈能與其他衙門平分預算?
你身為國公,不思為國分憂,反而在這裡說風涼話!”
“嚴尚書這話就不對了。”
李景隆臉上笑意不變,語氣卻帶著幾分嘲諷:
“本公不過是隨口一提,倒是嚴尚書這般激動,莫不是想藉著築城之名,中飽私囊吧?”
“你胡說八道!”
嚴震直氣得渾身發抖,
上前一步就要與李景隆爭執,被一旁的徐輝祖連忙攔住。
徐輝祖麵色沉穩,伸手按住嚴震直的肩膀,沉聲道:
“嚴尚書,少安毋躁,陛下在此,不可放肆。”
他轉向朱元璋,躬身說道:
“陛下,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
隻是預算有限,需權衡利弊,優先保障緊要之事。
依臣所見,不論是北疆戰事、築城守邊,
還是浦子口城的修繕,都與都督府相關。
不如將預算儘數調撥都督府,由都督府合併統籌。”
此話一出,場中更是亂作一團,
幾位大人又聯合起來反駁徐輝祖。
朱元璋坐在上首,一言不發,神情淡然。
角落裡的戚遠遊額頭冒汗,手心全是冷汗,
他來京城為官十餘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些大臣在陛下麵前如此失態。
“好了,吵什麼吵?”
又過了一會兒,朱元璋終於開口,打斷了眾人的爭執:
“戶部的錢糧就這麼多,爭來爭去,還能爭出花來不成?”
眾人頃刻間陷入沉默。
片刻後,嚴震直終究忍不住,看了一眼躲在角落的戚遠遊,無奈說道:
“陛下,臣知道預算緊張,可戶部如今連個堂官都冇有,諸事混亂,
再這麼吵下去,也終究拿不出定論。
不如先任命戶部尚書,由堂官牽頭,統籌預算分配,
再呈請陛下審閱,這樣也能省去諸多爭執。”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上首的朱允炆鬆了口氣,就在他覺得一眾大人要歇息片刻時,場中一瞬間又亂了起來。
“陛下,臣舉薦吏部侍郎王聞擔任戶部尚書!”
楊靖當仁不讓率先開口,舉薦自己的同鄉,
一來同鄉任職戶部尚書,於自己有利。
二來將吏部侍郎調走,自己也有機會直指吏部尚書之位。
茹瑺立刻反駁,舉薦自己的下屬:
“陛下,臣舉薦兵部侍郎邵永善!邵大人精明乾練,深諳錢糧之道,必能勝任!”
張智也不甘示弱,舉薦自己的門生:
“陛下,臣舉薦光祿寺卿趙律!
趙大人才思敏捷,善於謀劃,定能理清戶部亂象!”
李景隆與徐輝祖對視一眼,也紛紛上前舉薦。
李景隆邁步向前,沉聲說道:
“陛下,臣以為浙江佈政使賈章可為戶部尚書,其忠心耿耿,經驗豐富,定能不負陛下所托。”
徐輝祖則緩緩說道:
“陛下,戶部掌天下錢糧,乃是朝廷命脈,
需選沉穩可靠、精通庶務之人。
臣以為,直隸鹽鐵轉運使鄭崇,操持鹽政多年,精通商賈之事。
若由他任戶部尚書,定能一掃積弊。”
幾人互不相讓,再次陷入爭吵,
可謂是各執一詞、互相攻擊,
甚至有人翻出對方舊賬,指責其舉薦之人不合格。
大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緊張,吵得幾乎要動手。
朱允炆坐在一旁的小案後,身著儲君服飾,
神色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安,這還是武英殿嗎?
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大人,此刻卻像市井潑婦一般爭吵不休,
甚至肆意攻擊,毫無體麵可言。
他下意識攥緊衣角,心中有些明悟,原來錢財與人事是這般重要,以至於這麼多大人都不顧體麵。
“夠了!”
朱元璋的聲音驟然響起,壓下了大殿內的所有喧囂。
眾人紛紛停下動作,躬身垂首。
朱元璋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語氣中滿是怒意:
“一個個身居高位,不思為國分憂,
反而為了錢財、官職互相爭鬥,毫無體統!
朕養你們這些大臣,是讓你們為大明辦事,不是讓你們在這裡爭權奪利!”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戶部尚書之位,暫不任命。
翰林院學士解縉,擢升為戶部右侍郎,暫行主持戶部事務,統籌預算分配,
三日之內,將預算方案呈遞朕審閱。”
聽聞此言,眾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幾分詫異。
原來傳聞是真的,
解縉沉寂多年,今日終得重用。
不過好在隻是個右侍郎,尚書之位仍空缺,各方勢力依舊有操作空間。
“臣遵旨!”
眾人齊聲躬身領命。
可這份平靜,僅僅維持了片刻。
不等朱元璋開口,茹瑺便再次躬身說道:
“陛下,即便解大人主持戶部事務,預算分配依舊需明確優先順序。
臣懇請陛下,還是優先撥付兵部經費,北疆戰事,刻不容緩啊!”
“茹尚書,你怎麼還是執迷不悟!”
嚴震直立刻反駁:
“築城守邊,纔是長遠之計,豈能一直優先戰事?”
話音剛落,兩人再次陷入爭吵,其他人也紛紛加入,
大殿內又恢複了之前的混亂。
朱元璋臉色一黑,卻冇有再開口製止,隻是靜靜看著一眾朝臣爭鬥。
一旁的朱允炆見狀,心中漸漸明悟,
這便是製衡之道嗎?
讓朝臣自行爭鬥,皇帝高坐朝堂,靜觀其變。
......
武英殿內的爭吵還在繼續,
不同於這裡的喧鬨,翰林院內仍透著幾分料峭寒意。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衙房,落在堆積如山的文書上。
解縉坐在案後,手中握著炭筆,無意識地敲擊著案沿,
麵前攤著一卷典籍,目光卻從未落在字上,眉頭擰成一團,眼底滿是焦躁:
“怎麼還冇來?明明年前就說讓我升任右侍郎,
這都開朝兩日了,怎的毫無動靜?難道陛下反悔了?”
他起身踱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吹得他袍角翻飛,心中的焦躁終於消散了幾分。
視線儘頭,皇宮方向宮牆巍峨,晨霧尚未散儘,透著一片威嚴,
若是他能夠成為戶部右侍郎,
那就足以在這片威嚴之地站穩腳跟,登堂入室。
就在這時,翰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呼喊,
穿透庭院的靜謐,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聖旨到——”
“侍講學士解縉接旨——”
解縉渾身一震,猛地愣在當場。
先前的焦躁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製的狂喜,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臉頰漲得通紅:
“來了!來了!”
他連忙整理衣袍,努力讓自己顯得淡然,快步走出屋門,
卻因太過緊張,腳步險些被門檻絆倒。
翰林院庭院內,一身緋袍的大太監手持明黃聖旨,
神色莊重地站在正廳前,氣場十足。
院中原本閒聊的翰林與吏員們瞬間噤聲,躬身站在兩側,
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匆匆趕來的解縉身上,
有羨慕,有嫉妒,還有幾分複雜。
自此之後,便是一步登天了。
解縉快步上前,雙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依舊恭敬:
“臣解縉,接旨!”
傳旨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翰林院侍講學士解縉,才思敏捷,精通庶務,恪儘職守,朕心甚慰。
今擢升解縉為戶部右侍郎,
暫行主持戶部事務,統籌天下錢糧預算。
望卿不負朕望,勤勉履職,整頓戶部亂象,為大明分憂。欽此!”
“臣,遵旨!謝陛下聖恩!”
解縉重重叩首,雙手高舉,小心翼翼地接過聖旨。
指尖觸到那明黃綢緞,隻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多年蟄伏,今日終得重用,
一步躋身部堂之列,他怎能不激動?
傳旨太監將聖旨遞到他手中,臉上露出幾分緩和,溫聲道:
“解大人,陛下對你寄予厚望,
戶部事務繁雜,還望你好自為之,咱家這便回宮覆命了。”
“勞煩公公費心,臣定當不負陛下所托。”
解縉躬身相送,直到傳旨太監的身影消失在翰林院門口,才緩緩直起身,
緊緊攥著聖旨,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
“恭喜解部堂!”
任亨泰率先上前道賀:
“解大人才華橫溢,今日得蒙陛下擢升,實乃實至名歸!”
其餘翰林與吏員們也紛紛上前,
七嘴八舌地送上祝福,眼神中的羨慕毫不掩飾:
“解部堂一飛沖天,日後必定前程似錦啊!”
“戶部雖繁雜,卻是大展拳腳的地方,部堂定能不負陛下重托!”
議論聲此起彼伏,院中原本的靜謐被熱鬨的氛圍取代。
解縉笑著一一回禮,難掩心中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