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署就在皇城東側,與翰林院隻有一街之隔。
解縉在處理完翰林院最後的交接後,於午時踱步來到戶部衙門。
在這裡早有人等著他,是戶部負責日常雜事的主事,還有十二司的郎中。
他們看向解縉的目光中都帶著迫切,
如今戶部無主官,可謂人人可欺,
如今終於來了位部堂,總算能讓他們喘口氣了。
“解部堂,恭喜恭喜!下官已將您的官袍、印信備好,快請隨下官來。”
解縉點了點頭,雖心中激動,麵上卻依舊沉穩,不顯半分張揚。
不多時,一行人來到後堂。
後堂內,一套嶄新的緋色官袍平鋪在案上,領口繡著青黑色仙鶴,衣襬處綴著暗紋,質地是上等的雲錦,觸手柔軟。
一股威儀撲麵而來。
一旁的紫檀木托盤上,放著一枚銅鑄大印。
解縉走上前,指尖輕輕拂過官袍,心中湧起一陣激盪。
自科舉入仕以來,他蟄伏數年,雖有才名,卻始終未能真正躋身朝堂核心。
如今在北疆曆練一遭後,他已然成熟許多,
自問對天下民生也有了幾分見解,
每每想到從前自己口出狂言、鋒芒太露的模樣,竟有些不敢直視。
但這一切都已過去。
今日,這緋色官袍、這枚大印,便是他勤學苦讀多年最好的回報。
正三品的部堂,已是朝堂大員,
比地方佈政使、按察使地位高出許多,
可以說,昨日他還是聲名不顯的自大才子,
今日便已是手握大權的解侍郎。
深吸一口氣,解縉踱步上前,
在主事的伺候下,換上了新的緋色官袍。
領口貼合脖頸,腰束玉帶,衣長恰好及踝,襯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愈發挺拔。
他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笑意再也抑製不住。
大丈夫當如是!
“解部堂,印信在此,請您查驗。”
主事將托盤遞到他麵前,
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在解縉穿上官袍後,他的語氣愈發恭敬。
解縉接過大印,入手沉甸甸的,冰涼溫度讓他激盪的心緒稍稍平複。
“有勞了。”
解縉微微頷首,將大印妥帖係在腰間,轉身便前往戶部正堂。
來到堂外,解縉看著整齊站立的郎中、吏員,目光帶著審視。
他隻認識兩人,一人是戚遠遊,另一人則是在北疆有過共事的夏元吉。
“本官解縉,今日擢升右侍郎,暫行主持戶部事務,各司主事、郎中,即刻到正堂議事!”
吏員們聞言,連忙應聲退下。
解縉踱步進入正堂,待他坐下後,
門口的一眾主事才陸續走入,
這種先後之差,讓他心中生出一種彆樣的滋味。
為首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官員,
身著青色官袍,麵容憔悴,眼神中帶著幾分疲憊,正是戶部直隸司郎中戚遠遊。
如今戶部無主官,戚遠遊這些日子一直勉強維持著戶部的基本運轉。
“屬下等,參見解部堂!”
眾人齊聲躬身,聲音中帶著試探與敬畏。
解縉抬眼掃過眾人,見他們神色各異,心中已然明瞭,
自己雖有了官職,卻還需有服眾的本事。
“諸位免禮。”
解縉的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擢升本官主持戶部事務,
便是希望本官能整頓戶部亂象,統籌天下錢糧。
從今往後,各司各司其職,不得懈怠。
若有推諉扯皮、貪贓枉法之事,本官定不姑息!”
眾人聞言,紛紛躬身應道:
“屬下遵命!”
戚遠遊上前一步,躬身道:
“解部堂,下官有一事稟報,事關重大,不敢耽擱。”
“講。”
解縉抬手示意,神色從容。
戚遠遊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低聲道:
“回部堂,今日早朝之上,陛下命戶部統籌今年錢糧預算,限三日之內呈遞方案。
如今六部、各行省的預算呈文早已送到戶部,
隻是...各部賬目複雜,雜亂無章,
還請部堂示下,何時著手整理覈算?”
解縉聞言,心中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輕笑,心中無聲自語:
“不過是預算分配罷了,有何難哉?”
而後開口道:
“戚郎中,即刻帶本官去文書房,本官親自檢視呈文,
今日便著手覈算,定能按時完成陛下交辦的差事。”
見他如此自信,戚遠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想說什麼,卻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躬身道:
“是,屬下這就帶部堂前往。”
解縉起身,吩咐其他人去處理各司事務後,腳步輕快地跟著戚遠遊走出正堂。
穿過兩道迴廊,便來到了戶部文書房。
房門開啟,一股混雜著灰塵、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解縉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抬手捂住口鼻,
待氣息稍稍散去,才抬眼向房內望去。
這一眼,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意氣風發如同被一盆冷水澆下,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文書房內昏暗潮濕,隻有兩扇小窗透進些許微光,
房間中央,文書堆積如山,雜亂無章地堆在地上、
案幾上,牆角也被文書填滿。
有的文書摞得比人還高,微微傾斜著,彷彿隨時都會倒塌。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還能清晰看到空氣中飄浮的灰塵。
戚遠遊站在門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低聲道:
“解部堂,您也看到了。
自從去年叛亂髮生,傅大人、鬱大人離任,
這些六部及各行省的預算文書便無人統籌整理,久而久之,便堆積成了這般模樣。
這些文書之中,有六部的預算申請,各行省的錢糧報表,
還有各地衛所的糧草需求,雜亂無章,毫無分類,
就連屬下也隻是大致知曉,卻從未仔細梳理過。”
解縉怔怔地站在門口,
臉色漆黑到了極點,恨不得當場給自己一巴掌,
說好的不可再自大,結果轉頭就忘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文書房,灰塵撲麵而來,迷得他眼睛生疼。
他走到一堆最高的文書前,伸手抽出最上麵的一份,輕輕拂去灰塵,
展開一看,是廣西行省的糧草需求呈文。
他又抽出一份,是工部的築城預算申請,上麵羅列著各項開支。
再抽出一份,是兵部的軍糧需求,
各類文書混在一起,毫無章法可言。
解縉的眉頭越皺越緊,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躁。
“戚大人,六部與都督府的文書不分開整理也就罷了,
為何各個行省的文書也雜亂無章?是各清吏司主官空缺?”
如今戶部官製簡單,最高為尚書,其次是左右侍郎,
再便是十三清吏司的郎中,
十三清吏司乃是戶部的中堅力量,每司對應一個行省,專管一省錢糧事務。
此外,還有寶鈔司、鈔紙局、印鈔局、寶鈔廣惠庫、廣積庫等各類府庫。
戚遠遊歎了口氣,麵露無奈,躬身一拜:
“回部堂,自從傅大人因謀逆被拿辦後,
戶部十三清吏司的郎中、主事及吏員,都被傳去問話,一直到年前才儘數放回。
等我們回來時,文書已堆積成這般模樣。
我等剛要著手整理,便到了過年休沐。
按照律令,休沐期間,整個戶部文書封存,
除主官外,任何人不得插手賬目文書之事,
此事便一拖再拖,直到今日。”
解縉臉色愈發陰沉,逆黨之事牽連甚廣這點他早有耳聞,卻冇想到竟給戶部帶來這般大的影響。
他緩緩走到案幾前,將手中文書放在案上,心緒沉重。
陛下隻給了三日時間,可眼前這堆積如山的文書,
彆說覈算預算,即便隻是分類整理,恐怕也不止三日。
想到這兒,解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
無論如何,都要立刻著手,否則文書越堆越多,隻會更難收拾。
“召集各司吏員,暫停手頭所有事務,一同前來整理文書。
先將六部、各行省的呈文分門彆類,轉交對應清吏司處理。”
解縉雖未當過主官,卻曾在北平清丈過田畝,
深知唯有將具體的事務分門彆類交辦下去,手下人纔會儘心去做。
否則文書堆成一團,
眾人出工不出力,此事永遠無法完成。
戚遠遊見他神色堅定,心中稍稍安定,連忙躬身應道:
“是,屬下這就去召集吏員!”
說罷,便轉身快步走出文書房。
......
戶部十三清吏司,北平清吏司的衙房在最西側。
解縉沿著青石板迴廊緩步走去。
剛進入小院,便聽見裡麵傳來劈裡啪啦的算盤聲,
節奏均勻,清脆利落。
一名吏員正抱著文書匆匆行走,見到解縉,猛地一愣,連忙躬身拜見。
解縉開口問道:
“夏元吉何在?”
李元連忙領著他往夏元吉的衙房走去。
解縉抬手,輕輕釦了扣門板。
算盤聲驟然停住,裡麵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請進。”
推門而入,衙房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窗的案幾上,鋪著攤開的北平府錢糧報表,字跡工整如印。
一人正彎著腰,手拿炭筆,在文書上寫寫畫畫,
聽到動靜轉頭一看,見是解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旋即起身躬身行禮。
“下官拜見解大人。”
夏元吉與解縉相識於北平行都司。
彼時解縉與楊士奇一同奉命清查大寧城外的諸多隱田,
而夏元吉則在都司衙門的經曆司掌賬房,
二人有過不少交集,算是相熟。
“維喆,不必多禮。”
解縉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他,語氣帶著久彆重逢的熱絡。
“一彆兩年,今日一見,維喆還是這般用功刻苦。”
夏元吉笑了笑,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恭喜解大人一步登堂,主持戶部,快快請坐。”
解縉坐下後看向夏元吉:
“不過是接了個燙手的山芋罷了,
你也看到了,整個衙門的事務都爛成一攤,怕是要把我難住了。”
夏元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輕聲道:
“下官剛剛到任,便已經聽說了。
自傅大人出事,戶部群龍無首,
那些文書堆積了小半年,早已亂作一團。”
二人閒聊了幾句大寧的舊人舊事,
待茶過三巡,解縉放下茶杯,神色漸漸嚴肅起來,身子微微前傾:
“維喆,我今日來,除了敘舊,還有正事想問你。”
夏元吉也斂了笑意,正襟危坐:
“大人請講,下官知無不言。”
“我初來乍到,對戶部如今的風氣不甚瞭解。
你比我先到一月,依你看,這戶部衙門的風氣,到底如何?”
夏元吉沉吟片刻,如實答道:
“回大人,戶部雖然是掌管錢財的衙門,頗為俗氣,但相較於其他大部尚算清明。”
他頓了頓,補充道:
“藍玉案牽連甚廣,六部皆有官員涉案,大大小小皆有。
唯獨戶部,除了前侍郎傅友文以及他的幾個親信,其他被牽扯之人少之又少。
一來是傅大人行事謹慎,未曾拉幫結派,
二來是戶部掌錢糧,事事都有賬目,想要在其中作假,甚是為難。”
解縉點了點頭,這一點他也有所耳聞。
“那為何我瞧著各司辦事,卻是拖拖拉拉?
那些文書堆積了那麼多,各司也不知清理,
這般效率,彆說比北平行都司,便是與應天商行也不及呀。”
提及市易司與北平行都司,夏元吉的眼中露出幾分讚歎:
“大人所言極是,北平行都司的測算流程,是陸大人親自定下的,
以實算、速核、明報為綱,
省去了層層煩瑣,算學精準,效率極高。
市易司更是如此,麾下商行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其賬目整理得都井井有條。
這在戶部,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戶部能不能效仿?”
解縉追問,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同樣是掌錢糧庶務,若是能改一改以往的辦事規矩,那衙門中的暮氣會不會一掃而空?”
夏元吉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大人,難啊,
北平行都司是軍衙,軍令如山,
陸大人一言九鼎,推行新法無人敢阻。
市易司更是商行起家,事事都要求快,自然雷厲風行。
可戶部是百年老衙,自從立國起,連人員品級以及衙門口規製都已經改了四次。
聽衙門口的一些老人說,改來改去也與以往冇什麼不同。”
解縉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若是由我牽頭,在戶部推動變法,
照搬北平行都司的測算之法,還有市易司的處置流程,你覺得可行嗎?”
夏元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隨即連連擺手:
“大人,萬萬不可!
您如今隻是暫行主持部務的右侍郎,根基未穩。
若是此時貿然變法,勢必會得罪所有清吏司衙門,甚至引來朝堂非議。
到時候,萬一變法不成,連侍郎的位子都坐不穩...”
見夏元吉這般緊張,解縉反而笑了,他抬手拍了拍夏元吉的肩膀。
“維喆,你放心,我還冇糊塗到這個地步,就算是真要改,也得站穩腳跟再改。”
說到這裡,解縉神情有些古怪,小聲嘀咕:
“若是陸大人能回京任職,那就皆大歡喜了,
屆時你我二人都有靠山庇護,也不用這般畏縮小心。”
夏元吉臉色更是古怪,在心中仔細想了想。
若是陸大人能來戶部當值,那他的好日子可就來了。
但仔細想想,也覺得不可能。
武人如何能當戶部尚書?
更何況是在現在這等光景。
想到這兒,夏元吉歎了口氣:
“解大人,還是等您真正執掌戶部,成為尚書後,我等再徐徐圖之吧。”
解縉聽聞此言,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若是能成為戶部尚書,那可就頂天立地了。
他連忙收起思緒,說起了正事兒:
“我今日找你來,是有彆的事情相商。”
夏元吉連忙應聲:“大人請說。”
解縉繼續道:
“我初來乍到,在這戶部衙門人生地不熟。
各個清吏司難免對我有所排斥,甚至陽奉陰違,
所以我想趁著咱倆以往是舊相識的關係冇有暴露之前,你幫我暗中觀察一二,
看看這些清吏司到底誰能用,誰不能用。”
夏元吉聽後,猛地瞪大眼睛,頓時知道瞭解縉所想,隨即發問:
“那您,那您今日不該來此啊。”
解縉笑著擺了擺手:
“每個衙門口我都要去走一走,都要去與那裡的郎中聊一聊,
在這之後,咱倆表現得互不相識即可。”
夏元吉聽後心中瞭然,躬身一拜。
“是,大人。”
說完,解縉眼中精光一閃,朝他招了招手,
“還有一件事請你幫我去辦。”
夏元吉見狀連忙將耳朵湊近,
解縉低聲嘀咕了兩句,夏元吉眼中閃過異色,重重點了點頭,
“大人未雨綢繆,下官這就安排人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