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忙碌一日的應天皇城終於有了片刻停歇。
武英殿內的燭火已燃得頗高,
朱允炆俯身將最後一冊奏疏歸置整齊。
指尖因長時間握筆而扭曲,腰腹一動便傳來一陣痠痛,
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頭擰成一團。
自清晨入朝,他便守在皇爺爺身旁,不敢有半分懈怠。
這般久坐下來,隻覺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一般。
“太孫殿下,天已黑透,該回東宮歇息了。”
李忠輕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
手中捧著一件厚實狐裘,小心翼翼地遞到朱允炆麪前。
朱允炆點點頭,接過狐裘披在肩上,暖意瞬間裹住周身。
他緩步走出武英殿,晚風吹得鬢邊髮絲微微飄動,也讓混沌的思緒稍稍清醒了幾分。
日複一日的勞累,並未讓他心生退意,反而愈發堅定,
這便是掌握權力必須付出的代價。
一路慢行,約莫半刻鐘,便到了東宮門口。
遠遠望去,一道清瘦身影正立在廊下等候,
身著藏青色儒衫,腰間束著素色布帶,正是方孝孺。
他雙手攏在袖中,見朱允炆走來,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臣方孝孺,恭迎太孫殿下。”
“方先生不必多禮。”
朱允炆連忙上前扶起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也藏著幾分親近,
“天這麼冷,先生怎的在門口等我?快進殿吧,彆著涼了。”
方孝孺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關切:
“殿下今日在武英殿伴駕一日,想來定是累壞了。
臣已讓人備好了薑湯和晚膳,殿下先暖暖身子,再歇息不遲。”
說著,便側身引路。
進入東宮暖閣,暖意撲麵而來。
炭火燃得正旺,將整個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侍女端上薑湯,朱允炆接過喝了一口,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上的疲憊也消散了些許。
他坐在椅子上,揉著太陽穴:
“方先生,今日發生了一件事,我心裡始終有些不安,想與你說說。”
方孝孺聞言,立刻收斂神色:
“殿下請講,臣洗耳恭聽。”
朱允炆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今日魏國公來稟,陸雲逸拒絕回京擔任太孫武師,
奇怪的是...皇爺爺並冇有惱怒,而是命四川的瞿能入京。”
方孝孺靜靜聽著,瞳孔微微收縮,臉上從容瞬間被詫異取代:
“陸雲逸竟敢如此大膽?
他本事雖大,卻冇想到這般恃才傲物,不知收斂。
殿下,此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您如今身為儲君,正是需要心腹輔佐之時,
陸雲逸身為藍玉舊部,本就有可用之處。
若能將他召入京城,既能為您所用,也能製衡朝中其他勢力。
可他如今公然拒旨,若是放任不管,日後其他邊關將領效仿,朝堂威儀何在?您的顏麵又何在?”
朱允炆聞言,輕輕歎了口氣:
“我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隻是皇爺爺已經有了決定,我也不便多言。
方先生,你幫我想想,母親那裡該如何交代?”
方孝孺放緩語氣,神情變得沉穩起來:
“殿下莫急,此事並非毫無轉機。
陸雲逸雖拒旨不回,但他終究是大明臣子,逃不出朝堂掌控。
臣懇請殿下給臣幾日時間,
臣定想辦法,將陸雲逸召入京城,為殿下所用。”
朱允炆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
“可有把握?”
“臣會全力以赴。”
方孝孺躬身一拜,
“今日乃開朝第一日,殿下勞累萬分,先好好歇息,今日便不用再複習功課了。
若是冇有其他事,臣先告退,回去思索對策。”
朱允炆點了點頭,心中的焦慮稍稍緩解:
“那就有勞方先生了,天色已晚,先生出行務必小心。”
“臣遵旨。”
方孝孺再次躬身行禮,轉身退出暖閣,
隨手拿起廊下的披風披上,快步走出東宮。
此時,夜色已濃。
皇城之外的街道上,花燈已熄滅大半,往來行人稀少。
隻有巡夜的兵卒提著燈籠,緩步巡邏,籌備著宵禁前的最後防務。
方孝孺腳步匆匆,鑽進馬車,
馬車藉著微弱燈火,搖搖晃晃向北而行。
而在他身後的黑暗中,
一雙明亮的眸子緊盯著那輛簡陋馬車。
待到拉開一段距離後,便悄然跟了上來,動作迅捷,腳步輕盈。
藉著街角的陰影、路邊的樹乾,巧妙地隱藏著身影。
他就這般跟著馬車,在城中兜兜轉轉了半個時辰。
起初他還不以為意,隻當是尋常跟蹤,
可這般繞了半個時辰,走過許多重複路段後,
便明白,方孝孺定有貓膩。
又過了半個時辰,馬車終於不再迂迴,徑直前往城北,停在了北市街十五號。
這裡正是翰林學士劉三吾的府邸。
馬車冇有停在正門,而是繞到後門。
方孝孺走下馬車,輕輕釦了叩門環。
不多時,門便被開啟一條縫隙,
一個老仆探出頭來,見是方孝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連忙開啟大門,躬身行禮:
“原來是方大人,快請進。”
“有勞管家。”
方孝孺微微頷首,邁步走入府中。
老仆引著方孝孺穿過庭院,來到書房門口,輕輕敲門:
“老爺,方大人來了。”
“進來吧。”
書房內傳來一道蒼老卻略顯虛弱的聲音,正是劉三吾。
方孝孺推開門,走進書房。
書房內暖意融融,炭火映得整個屋子一片通紅。
劉三吾此次冇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案幾後,手持一卷書,神情專注,精神頭比以往好了許多。
“學生方孝孺,拜見劉公,您的身子好些了吧?”
方孝孺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絲毫不敢怠慢。
劉三吾放下手中書卷,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笑意:
“這天氣愈發暖和,我的身子也好了不少。
快坐吧,這麼晚前來,是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了?”
方孝孺走到案幾旁的椅子上坐下。
老仆端上一杯熱茶,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關上房門。
方孝孺端起茶杯,稍稍平複心緒,
便將陸雲逸拒不回京一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劉三吾,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
“劉公,這陸雲逸簡直膽大包天。
如今順勢召他回京無果,學生愚鈍,無計可施,
懇請劉公指點迷津,如何才能將他召入京城?”
劉三吾靜靜聽著,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笑意,待方孝孺說完,笑意徹底收斂:
“你們還在打市易司的主意?”
方孝孺聞言,臉色一僵,連忙解釋:
“是太子妃殿下的意思,她覺得要把財權握在手裡。
而太孫殿下,學生觀他也有此意,
況且還有將陸雲逸收為己用的心思,所以纔想召陸雲逸回京。”
劉三吾聽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戶部如今連個主官都冇有,為何不去謀求戶部?
何必死抓著市易司一個衙門不放,太過執著了。”
方孝孺收斂笑容,沉默不語。
以如今詹事府眾臣的能耐,
也隻能藉著陛下清查逆黨的威名,謀求市易司,這尚且有幾分可能。
六部的職位,是萬萬不敢奢求的,
如今諸多官員為了幾個官職爭得不可開交,
詹事府貿然參與,絕不會像那些逆黨那般束手束腳,隻會引火燒身。
相比於戶部那些不能動的錢,市易司的錢要方便許多。
見他不說話,劉三吾緩緩說道:
“朝堂之事,在於機變。
太過執著於召陸雲逸回京這個結果,反而忽略了變通之法。”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做大事者,最忌猶豫不決,該果斷時必須果斷,壯士斷腕也在所不惜。
這一點,陸雲逸做得很好,你們卻做得太差。
詹事府一眾人,太過顧及太子妃的感受,又要顧及太孫的想法,還要在意朝堂的看法,反而束縛了自己的手腳,這是不對的。”
方孝孺聞言,臉上露出幾分不忿,下意識反駁:
“劉公,學生並非猶豫不決,
隻是此事若牽扯過廣,恐生變數,學生隻想求一個萬全之法。”
劉三吾見他這般模樣,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又笑了起來,擺了擺手:
“世間安有萬全法?
在這朝堂上想要出頭,做任何事都要得罪人。
若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何不去做一個普通吏員,隻聽令行事便可?
好了,這些說得太遠了,
你尚未入朝為官,對此還不能全然理解,日後再議吧,且說今日之事。”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不忿,躬身道:
“學生洗耳恭聽。”
劉三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緩緩說道:
“對付一個人,若是不能往下壓,便將其往上抬。
陸雲逸如今在北疆手握兵權,威望甚高,纔有恃無恐。
若是強行打壓,逼他回京,
一來會得罪北疆將士,二來可能讓他狗急跳牆,反而弄巧成拙。
如今他已拒絕回京,表明瞭態度,
再過分逼迫隻會暴露破綻,
所以隻能把他往上抬,讓他自己主動回京。”
方孝孺眉頭緊鎖,一臉疑惑:
“往上抬?劉公的意思是...”
劉三吾看著他疑惑的模樣,無奈一笑,此子雖聰慧,卻不懂變通:
“如今朝中,戶部尚書的職位還空著,
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戶部掌天下錢糧,乃是朝廷命脈,誰能擔任戶部尚書,便是一飛沖天。
陸雲逸當初奏請聖上設立市易司,打理天下商賈之事,對京畿民生頗有改善。
這個時候,若是戶部尚書人選遲遲未定,
有人上奏,舉薦他擔任戶部尚書,你覺得如何?”
方孝孺聞言,瞳孔驟然收縮,眼中閃過一絲荒謬,結結巴巴地說道:
“劉公,讓他來做戶部尚書?
這...這萬萬不可啊。
且不說陛下答不答應,那些有誌於此的官員也絕不會同意,
更何況,他是個武人啊!”
劉三吾見他這般激動,笑了笑:
“武人尚且能做丞相,做個戶部尚書又何妨?
況且以往傅友文執掌戶部,他不也是武人嗎?”
方孝孺沉默不語,一時不知如何辯解。
他忽然發現,陸雲逸還真是個合適的人選,
一來此人擅長商事,二來功勳卓著。
若是讓朝中武人知曉要舉薦陸雲逸擔任戶部尚書,
他們必定會拚儘全力推他上位。
唯一的阻礙,便是一眾朝臣的反對,而且...
“劉公,陸雲逸如今是市易司司正,
若再兼任戶部尚書,大明最有錢的兩個衙門都被他掌控,這不合朝堂平衡之道啊。”
劉三吾冷笑一聲:
“要的就是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如今朝堂本就忌憚武將,藍玉謀反案後,武將集團更是元氣大傷。
若是陸雲逸回京擔任戶部尚書,手握天下財權,誰能容得下他?
到那時,不用我們動手,朝堂各方勢力都會主動對付他。”
方孝孺頓時愣在當場,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
但他又很快覺得此事難以施行:
“可...可學生還是覺得此事難成。”
“事在人為。”
劉三吾緩緩說道,
“隻要朝堂混亂不堪,各部官員為戶部尚書之位爭得不可開交,
陛下眼見朝堂愈發混亂,
此時再提名陸雲逸,便有成功的可能。
到那時,那些公侯以及都督府眾人,定會拚命把他往上推。
甚至陸雲逸自己,即便明知有危險,也會覬覦戶部的權柄,主動回京。
如此,便皆大歡喜。”
方孝孺怔怔聽著,心中思緒萬千,
他是知道的,戶部尚書之位朝臣已提過多次,
但陛下始終未做決斷,顯然是對現有候選人都不滿意。
他怔怔開口:
“劉公,若是陸雲逸回到京城,真在戶部站穩了腳跟,那該如何?”
劉三吾臉色一沉,心中忽然生出幾分疲憊,歎息一聲道:
“即便陛下,也抵不過朝臣日複一日的算計。
陸雲逸年輕有為,功勳卓著,
但這朝堂本就是個大泥缸,一旦踏入,便極易深陷其中,到時候對付他的機會多得是。
況且太孫殿下不是要招攬他嗎?
人在京城,又身居要職,招攬起來豈不是更容易?”
方孝孺聞言,徹底恍然大悟,躬身一拜:
“多謝劉公指點,學生茅塞頓開。
明日,學生便與詹事府眾臣商議,
找一個合適人選,上書懇請陛下任命陸雲逸為戶部尚書。”
劉三吾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上書的時機要選對,需在朝堂混亂、各方都對戶部尚書人選不滿之時再遞上奏摺。”
“學生明白!”
方孝孺恭敬應道,心中暗暗佩服,薑還是老的辣。
他可以斷定,這個訊息一出,
都督府定會強行推著陸雲逸往前走。
到時候,即便陸雲逸不願回京,
讓朝堂文武鬥一場,也能給詹事府爭取喘息之機。
二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
直到夜色更深,方孝孺才起身告辭。
劉府後門,方孝孺踏上馬車,馬車緩緩駛離街道。
而在不遠處的一處屋頂,
錦衣衛百戶趙二一直藏在陰影之中,靜靜看著,眼神深邃。
“方孝孺...劉三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