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江府丹徒鎮,臨近年關,這裡冇有半分過年該有的喜慶氣氛,反倒一片凝重。
鎮子向外的幾條通道,儘數被當地衛所占據,設立了層層哨卡。
軍卒們神情警惕,緊盯來往官道,彷彿前方藏著不可名狀的凶邪。
官道一旁,成百上千輛商隊馬車、三輪車停靠路邊,
一眾掌櫃憂心忡忡望著前方,不住唉聲歎氣。
當真是倒黴透頂,京城剛出大亂,百姓不敢進京,也不敢出縣城。
他們這些商賈便將生意挪到京畿彆處,指望能維持往日營生。
可如今鎮江府竟又爆發叛亂,讓一眾商賈苦不堪言,
隻覺今年像是衝了太歲,處處不順。
就在這般焦躁之中,太陽緩緩落山,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橙紅。
這般美景,卻無人欣賞,反倒在眾人心頭壓上一層陰雲。
正當眾人以為今日之事終究無解時,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循聲望去,隻見應天方向的官道上,出現一隊禁軍。
將士身披黑甲,頭戴紅盔,胯下皆是高頭大馬。
一麵高大旗幟迎風飄揚,旗上一個“曹”字,正是曹國公李景隆的旗號。
馬蹄聲噠噠作響,在這死寂氛圍中,格外刺耳。
李景隆隔得老遠,便望見丹徒鎮入口的凝重景象,
還有那堆積如山的商賈隊伍,臉色又陰沉了幾分。
真是荒謬!
天子腳下,京畿重地,怎會鬨出這等叛亂?
朝廷的顏麵,往哪裡擱?
很快,馬蹄聲越來越近。
李景隆策馬衝到隊伍最前,將眼前場景一覽無餘。
諸多商賈神情緊張,怨氣叢生。
不少百姓惴惴不安,縮在不遠處,三五成群,
對著往來軍卒指指點點,想看又不敢看。
在場衛所軍卒見京中大軍到來,像是卸下千斤重擔,明顯鬆了口氣。
這時,一名身著千戶服飾的中年將領上前一步,瞥了眼曹字大旗,沉聲開口:
“敢問將軍是何所來?”
李景隆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一旁親衛段晨便上前一步,將聖旨與曹國公大印亮出。
那千戶一看,臉色陡然大變,連忙單膝跪地,聲音刻意放大:
“下官丹徒守備司千戶王越,見過曹國公!”
李景隆這纔將視線投過去,沉聲發問:
“你們指揮使呢?”
王越臉色微變,神情露出幾分哀痛,沉聲道:
“回稟曹國公,指揮使大人在彈壓逆賊作亂時,不幸身中流矢,此刻正在醫治,想來凶多吉少。”
聽聞此言,李景隆尚未開口,
一同前來的刑部右侍郎淩漢神情驟變:
“有叛軍?是哪一部軍卒叛亂了?!”
一併隨行的右都禦史曹銘猛地一緊,握著馬韁的拳頭攥得發白,臉色愈發荒謬。
叛亂鬨在京城也就罷了,怎麼連鎮江府也有?
這時,千戶王越連忙擺手解釋:
“曹國公,諸位大人,還請不要誤會!
動手的不是軍卒,是當地百姓!
他們攻入縣衙,搶奪了武器庫,家中還有打獵用的硬弓,正是這弓射傷了指揮使大人!
不僅如此,這些暴民還四處燒殺搶掠,
城中李員外、張員外、王員外三家府邸,儘數被攻占!
一應男丁女眷、家丁孩童,都被綁在縣衙門口,說是要與朝廷談!
卑職實在不知如何處置,隻能臨時封鎖丹徒鎮四方道路,等候朝廷大人前來!
曹國公您來了,下官就放心了!”
李景隆聽後,臉色微妙,
心中生出強烈直覺,此事絕不像眼前這人說得這般簡單。
要麼是有人在背後操弄,意圖震動朝廷,要麼就是另有隱情。
尋常民亂,怎會攻打縣衙、屠戮大戶?
這分明是自尋死路、不留後路的做法。
刑部右侍郎淩漢也察覺不對,連忙發問:
“城中叛亂之人,有多少?”
王越支支吾吾,眼珠亂轉,一時答不上來。
一旁的曹銘見狀,臉色一黑,厲聲喝道:
“本官乃都察院右都禦史曹銘!
老實交代,否則,本官今日第一個拿的人就是你!”
文武雖不同屬,但一個千戶,怎敢與都察院正二品的主官抗衡?
王越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連忙道:
“回稟曹國公、諸位大人,城中叛亂之人茫茫多,粗淺看去,約莫有數千人!”
“什麼?”
聽聞此言,不止李景隆等人麵露震驚,
就連一旁豎耳偷聽的商賈,也臉色大變,恨不得當即逃離此地。
一個縣城纔多少人?
難不成除了大戶,尋常百姓都反了?
李景隆暗道一聲壞了,回頭望了眼身後三千騎兵,又放下心來。
就算京軍再不堪,對付這幾千百姓組成的亂民,還是綽綽有餘。
當務之急,是查清事情真相。
李景隆與淩漢、曹銘對視一眼,心中生出默契。
他當即揮了揮手,身後十餘名軍卒立刻上前,
將前來參拜的千戶王越與三名百戶,儘數扣押。
王越見狀,渾身緊繃,哭喊著求饒:
“饒命啊!曹國公,不乾小人的事,不乾小人的事啊!”
李景隆不為所動,冷聲發問:
“說,將叛亂的前因後果,儘數交代!有一句差池,本公就將爾等千刀萬剮!”
王越當即就要開口:
“說,說,曹國公,小人說!”
可李景隆卻無動於衷,揮手示意軍卒將四人拉開,分彆問詢。
隨後李景隆冷聲道:
“你們四人,但凡有一處說辭對不上,就都去死!”
此話一出,幾人臉色猛然大變,
不由分說便被軍卒拖走,分頭審問。
趁著這個間隙,李景隆安排軍卒掌控丹徒鎮入口通道,重新佈防,又列起一支百人士槍隊。
曹銘與淩漢等人,則疏散官道上聚集的百姓、商賈,同時派人接管另外三路防線。
不多時,一刻鐘過去。
親衛段晨拿著四本文書,臉色凝重地走來,聲音陰寒:
“大人,搞清楚了。”
李景隆接過文書,低頭檢視。
隻看了前後兩份口供,他攥著文書的手指便捏得發白,毫無血色。
這時淩漢與曹銘也湊了過來,
李景隆將文書分發下去,怒罵道:
“看看!看看這些大戶乾的好事!”
三人迅速翻閱文書,
不多時,丹徒鎮叛亂的來龍去脈,便清晰浮現。
原來,自京城出現叛軍後,便有人在丹徒鎮散播流言。
說是京中有人勾結外敵,意圖篡位謀反,整個京畿之地都已不安全。
還有人說城中不少大戶,爭相變賣田產貨物,攜銀出逃。
這般情形下,整個丹徒鎮人心惶惶,人人噤若寒蟬。
隨著流言愈演愈烈,
不少城中百姓也變賣房產,逃向彆處。
眼見丹徒鎮人口越來越少,訊息終於傳到周邊村落。
經幾位裡長、村長大肆宣揚,恐慌情緒徹底蔓延。
不少家中僅有薄田的百姓,想起舊朝戰火紛飛的慘狀,紛紛入城變賣田畝。
田價被壓得極低,眾人隻想變賣田地,往南方避難。
這般恐慌,一發不可收拾。
不到三天,各處村落的田畝,便被變賣一空,
丹徒鎮外圍的良田,儘數落入幾戶大戶手中。
直到這時,京畿傳來訊息,
叛軍已被擊潰,陛下安然無恙。
那些先前傳著變賣田產、攜銀出逃的大戶,竟又莫名其妙回到了丹徒鎮。
如此一來,再愚鈍的人,也明白是被算計了。
無形之中,丹徒百姓虧得血本無歸,人人怒火中燒。
不少人聯合當初散播訊息的裡長、村長,
前往大戶家中討要說法,願退還銀兩,隻求歸還田畝。
可這些大戶非但不允,反倒報官,稱百姓巧取豪奪、強搶財產。
丹徒鎮縣衙當即抓捕百餘人,此事才暫時平息。
然而好景不長,這些大戶得寸進尺,
拿著田畝地契,前往各村落,要將村民儘數貶為佃戶,
依舊種自家的地,收成卻要上交六成,土地還不再屬於自己。
這般苛刻條件,讓無數青壯怒不可遏。
那些裡長、村長還曾勸說,
當佃戶也無不可,結果被憤怒的百姓憤而殺死。
再後來,越來越多的百姓湧入縣城,前往縣衙討公道。
可縣令置之不理,反倒繼續抓人。
至此,事態徹底失控。
數千村民一擁而入,攻破縣城,將縣令、主簿吊死在房梁之上。
隨後又衝進大戶府邸,燒殺搶掠。
幾位主事的員外,被憤怒的百姓撕成碎片,死狀慘烈。
至於那些倖存的大戶家眷,儘數被綁在縣衙門口,
日夜忍受寒冬之苦,這才一日不到,已經凍死不少了,還嚷嚷著讓朝廷來主持公道。
......
三人很快看完文書,隻覺得心中一陣拔涼。
天子腳下,竟生出這等官商勾結的醜事,
李景隆卻更為緊張。
這般手段,他太熟悉了,
分明是前幾年市易司對付那些抗拒遷都大族的法子。
當年市易司藉此大賺一筆,
說句難聽的,應天城內外的道路、河南的混凝土河堤,皆是用這些大族的錢財修建。
冇想到今日在鎮江府的一個小縣城,
竟又見有人照搬這套手段,
可遭殃的不是大戶,卻是尋常百姓。
此事若是傳到陛下耳中,
必然又是雷霆震怒,甚至說不定還會連累市易司。
正思忖間,一旁的右都禦史曹銘已是破口大罵:
“王八蛋!商賈逐利,本就上不得檯麵。
曹國公您看看,這手段與當年市易司如出一轍!
都是先散播流言,製造恐慌,等百姓賤賣田地,他們再儘數吞併!
這等事怎能接二連三發生?
事不宜遲,抓緊調兵平叛!
將這些暴民儘數抓捕,押送京城審問!
至於那些被殺的縣令、大戶,皆是死有餘辜,朝廷還要追究他們的罪責!”
此話一出,李景隆眉頭一皺,瞥了曹銘一眼,心中頗為不滿。
一旁的刑部右侍郎淩漢也眉頭緊鎖,輕聲道:
“百姓暴亂,根源在於城中大戶與官府官商勾結,並非無端作亂。
他們雖有過錯,卻罪不至死,尚有轉圜餘地。
曹大人,我的建議是,我等先率兵入城,先讓城中恢複秩序,聽聽百姓的訴求。
至於那些田畝,該歸還的歸還,該問罪的問罪,一碼歸一碼。
若是將他們通通打成亂賊,一概誅殺,
日後再有這等官商勾結之事,百姓還會守在衙門口,等朝廷主持公道嗎?
到那時,恐怕隻會大肆殺掠後逃之夭夭。
如今他們守在縣衙門口,扣押人質,恰恰說明對朝廷尚有信任。
我等不能辜負這份信任,要還他們一個公道。”
曹銘一聽,眼睛一豎:
“淩大人,你是在說我處置不公、行事枉法?”
淩漢凝重地搖了搖頭,輕聲道:
“曹大人誤會了,本官身為刑部堂官,
深知天下不公之事頗多,冤假錯案也不在少數。
若不分青紅皂白,各打五十大板,天下還有公理可言嗎?”
曹銘身為都察院主官,正二品大員,
聽聞淩漢對自己的處置頗有微詞,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冷哼一聲:
“淩大人!百姓攻入縣城,血洗府邸,
誅殺朝廷命官與城中大戶,這不是暴民是什麼?你還想為他們開脫?”
淩漢搖了搖頭,剛想開口,曹國公李景隆已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彆吵了!人還冇見到,在這裡吵吵鬨鬨,成何體統?
而且這四人的供詞也隻是一家之言,還未聽聽百姓的說法,著什麼急?
此事若是處置不當,朝廷便會淪為天下笑柄,
到時天下非議四起,
這罪責,是你我來擔,還是陛下來擔?”
見李景隆態度強硬,且有理有據,二人也不再多言。
李景隆揮了揮手,冷聲道:
“進城!都給本公把喇叭拿出來,向城中百姓喊,朝廷來為他們申冤了!”
此話一出,淩漢緊繃的心緒稍稍鬆緩。
一旁的曹銘臉色卻難看起來。
看樣子,這位曹國公是想和稀泥了。
可奈何,此次平叛的主帥是李景隆,麾下還有三千精兵,
自己不過帶了都察院幾名禦史、吏員,
暫且不宜與之爭鋒,等回到京城再做計較。
很快,身後軍卒便以百人為一隊,衝入丹徒鎮。
各小旗傳令兵手持喊話木筒,在城中各處高聲宣告:
“爾等百姓莫慌,陛下有旨,傾聽爾等冤屈!”
“奉旨辦案者,乃是陛下侄孫、曹國公李景隆!”
“定將爾等冤屈如實稟報陛下,爾等莫要驚慌!”
“城中百姓,各安家中,切勿妄動!有冤屈者,前往縣衙!”
“莫要傷及無辜,莫要打砸搶燒!爾等皆是大明順民,不該行此暴亂之事!”
一聲聲大喊,在丹徒鎮各條街巷響起。
縣城不大,不多時,城中百姓便都知曉朝廷派大軍來了,
領軍的是曹國公,並非如衛所那般肆意殺伐,而是要講道理。
......
此時此刻,天色已完全漆黑。
一支支火把在縣衙附近燃起,照亮了前方不算寬敞的街道。
距離曹國公抵達,已過了一個時辰。
在軍卒恩威並施之下,城中各處已然平定,隻剩下丹徒縣衙一處。
李景隆策馬來到近前,一眼便望見圍在縣衙外的防線。
沙包、木桶、簡易拒馬,混雜著各類刀槍,顯得紛亂不堪。
燃燒的火把,映出一張張乾瘦苦澀、滿是慌亂的臉龐。
尤其是看到身後出現的禁軍,
眾人眼中更是滿是畏懼,不少人連連後退。
李景隆見狀,揮了揮手,示意軍卒止步,朝著前方高聲喊道:
“爾等莫要驚慌!
本公李景隆,你們有何冤屈,儘管與本公訴說!
本公定如實稟明陛下,以陛下的英明神武,定會秉公辦理!”
此話一出,人群中頓時一片嘩然。
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大戶與縣衙吏員,拚命掙紮,爭相呼喊:
“曹國公救命!曹國公救命!”
李景隆卻絲毫不留情麵,厲聲喝道:
“住嘴!你們這些朝廷蛀蟲,天下百姓本就靠著幾畝薄田活命,
僅有的一點生路,你們也要搶占,當真是寡廉鮮恥!
今日之後,本官便將你們押解京城,以謀反之罪論處!”
此話一出,原本哀號不止的眾人瞬間僵住,冇了聲響。
掙紮的身子癱軟下來,一臉死灰。
事實上,從百姓造反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已知曉結局。
朝廷絕不可能隻處置百姓,放過他們...
今日曹國公前來,不過是將那懸而未決的結局,徹底落定而已。
而那些押著官吏、大戶的百姓,
望著李景隆,不知該不該信他的話。
李景隆也不多言,高聲喊道:
“你們派一名代表出來,本公與他商談!
你們放心,案子未查清之前,本公絕不妄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