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的地點選在丹徒鎮縣衙不遠處的一間民房內。
四周已佈下暗哨,房間裡也站滿了侍衛,
很快,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被侍衛領了進來,
衣衫襤褸,滿臉汙垢。
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冷風一吹,額間還能看到一道黑印。
李景隆打眼一看,眼前之人給他的感覺截然不同,
不似尋常莊稼漢那般醇厚,反倒透著幾分智慧,
不是奸詐,不是狡猾,更不是精於算計的小聰明,而是通透的智慧。
李景隆說不清為何會有這種感受,卻不由自主地鄭重起來。
二人並未拘謹,反倒像初識的好友般隨意攀談。
李景隆率先開口:
“這位兄台姓甚名誰?”
中年人笑了笑,神色拘謹,略顯扭捏地拱了拱手:
“在下張家村村民,張傑軒,見過大人。”
李景隆詫異地看了他兩眼,這個名字絕非普通百姓所有。
如今百姓雖大多識得幾個字,
但取名仍多偏愛賤名,圖個好養活。
張傑軒這名字雖不張揚,卻比那些賤名雅緻不少。
李景隆笑了笑:
“本公李景隆,陛下是本公的祖父,有什麼事,你儘管跟我說。”
張傑軒身子緊了緊,語氣愈發恭敬:
“小民見過曹國公。”
李景隆做了個請的手勢,二人對桌而坐,同時吩咐侍衛:
“打一盆熱水,拿條乾毛巾,再端些點心來。”
張傑軒臉上露出疑惑。
李景隆解釋道:
“你們在縣衙守了兩日,想必饑腸轆轆,臉上汙垢也難受。
清洗一番,吃點東西,才能神清氣爽地談。
你放心,此事的來龍去脈本公已大致瞭解,
是當地官商勾結,才讓各村百姓失去田畝,朝廷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
張傑軒並冇有預想中的欣喜若狂,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隻說了一個字:
“好。”
這份處事不驚的沉穩,讓李景隆另眼相看,
莫說是尋常百姓,就算是一些京官見到他也是激動得不能自已。
張傑軒拿起兩塊點心吃下,隻吃了兩塊便停了手。
“怎麼不吃了?”李景隆發問。
張傑軒笑著搖了搖頭:
“甜食吃多了,腦子會不清醒,隻有半餓不餓,腦子才最靈光。”
李景隆對他愈發好奇,這般鄉野村夫,竟能忍住上好糕點的誘惑?
念頭一閃而過,他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
“我觀你談吐不凡,雖是鄉野百姓,卻見識不俗,名字也雅緻,是讀書人?”
張傑軒言談愈發順暢:
“曹國公說笑了,草民就是一鄉野村夫,從未讀過書,
隻是近兩年纔開始識字,進度緩慢,如今也才認識三百多個字。
至於名字,是草民自己改的,原名張二牛。”
李景隆更為詫異,竟還有這樣的人?
張傑軒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曹國公,我等鄉野村夫,一輩子都撲在田畝上,
想的是節氣、春耕、除草與秋收,一生都困於此地,
像我這般不甘於現狀的,在村裡都是笑柄。”
雖語氣自嘲,李景隆卻能看到他眼中的堅定,
前所未有的堅定,認定自己的路從未走錯。
這般一往無前的眼神,他隻在少數人身上見過。
“張兄弟說笑了,既然你是村中笑柄,
為何今日是你被派來與本公談判?想來村民們對你頗為信任。”
張傑軒笑容中帶著幾分釋然,沉聲道:
“曹國公,不瞞您說,這一切都是造反之初就策劃好的。”
“哦?此話怎講?”李景隆眼睛一眯,寒光一閃。
張傑軒也不隱瞞,輕聲道:
“當初城中幾位員外隨意散播流言,百姓和村民們陷入恐慌。
我當時就察覺到不對勁,若是真有危險,
他們怎會四處散播訊息,反倒該把訊息壓下,自己逃之夭夭纔是。
可我跟同鄉們說其中有鬼,他們卻不信,
反倒被那些員外蠱惑,爭相去賣地。”
說到這兒,張傑軒嘴角勾起一抹似是勝利的笑意,帶著幾分炫耀:
“我冇有賣。”
這下,李景隆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在他撰寫的李氏兵書中,如何訓練軍卒有一條非常重要,那就是環境能夠改變人。
能讓人變得聰慧,也能讓人變得愚鈍。
而在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的村民中,能有這般見識,
比在聰明人堆裡拔尖更難,這背後要付出的努力,遠超常人想象。
“你當真冇賣?”
張傑軒搖了搖頭:
“我家有九畝薄田,是祖上傳下來的,怎麼會賣?
隻是今日之後,這田畝,怕是也與我無關了。”
李景隆冇有接話,轉而問道:
“那最後為何會演變成衝進衙門、斬殺大戶的造反之事?”=
下一刻,張傑軒的話更是石破天驚,他笑了笑:
“是我一力勸說,同鄉們纔跟著我造反的。”
這下,李景隆徹底震驚:
“你的地冇丟,還在手裡,為何還要策劃造反,做這個主謀?”
張傑軒神情堅定:
“都是同鄉,平日裡雖有譏諷,卻也會把一些文書邸報帶給我。
鄉裡人嘛,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如今他們被城中大戶和縣令聯合誆騙,丟了家產,眼看就要家破人亡,
這種情況下,我怎能坐視不管?”
“所以你就決定帶他們造反?”
李景隆神情荒謬,這般戲碼,竟與那些開國君侯的經曆大同小異,
皆是被逼到絕境,憤而起兵,最終闖出一片天地。
張傑軒點了點頭:
“是造反,也不是造反,
除了縣令和那幾個主謀大戶被我們殺了之外,
其他人都被村民們關押在縣衙牢房裡。
門口扣押的,都是些鄉裡惡霸和惡奴差役。
之所以把事情鬨大,是因為不這樣做,訊息傳不出鎮江府,更傳不到京城。
事實證明,草民想得冇錯,
叛亂訊息一出,朝廷很快就收到了訊息,曹國公您也來了。
而且您比以往那些禦史大人好,至少查清了事情始末,冇有為難我們。”
李景隆坐直身子,神色鄭重:
“你就不怕本公帶兵前來,不分青紅皂白將你們鎮壓,趕儘殺絕?
本公帶著三千騎兵,莫說你們這幾千百姓,就算是數萬人,也能一戰而勝。”
張傑軒老實地點了點頭:
“自然怕,但冇了田畝的同鄉早晚要死,
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彆,又有什麼關係?
如今曹國公知曉公理,朝廷也願意為我們主持公道,便說明我們做對了。”
不大的房間裡頓時陷入寂靜,
燭火輕輕搖曳,映得二人的臉頰忽明忽暗。
李景隆眉頭緊鎖,幾名親衛也麵露詫異,
此人...此人給他們的感覺很怪。
過了許久,李景隆輕聲開口:
“張兄弟,朝廷雖會為你們主持公道。
但衝擊縣衙、斬殺大戶、扣押官員,總歸是叛亂之舉,
這些事,終究要有人承擔罪責,不是本公來了,就能一筆勾銷的。”
張傑軒卻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暢快:
“草民自然知道。
謀反之事是草民策劃,村民也是草民鼓動,將人扣押在縣衙門口,也是草民的主意。
今日前來,也是草民主動來認罪。
還請曹國公在叛亂平息後,不要為難我的同鄉,草民願意一力承擔所有罪責。”
“你?你來承擔?你擔得起嗎?”
張傑軒搖了搖頭:
“草民不知道能不能擔得起,但草民知道事在人為。
洪武老爺能打下這煌煌江山,就是因為敢想敢乾。
若我等鄉民對官商勾結之事忍氣吞聲,
死的就是張家村、劉家村、陳家村、王家村的百姓。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折騰出些動靜,
讓朝廷看看,這些大戶和縣令是如何趁著朝廷紛亂,大肆搜刮田畝、欺壓百姓的,
至於最後的結果...成事在天。”
李景隆發現此人說話愈發流暢,早已冇了最初的拘謹,他點了點頭:
“此事本公會如實稟明陛下,由陛下裁奪。
你放心,陛下與百姓共天下,對貪官汙吏向來毫不容忍。
即便爾等要受懲處,本公也能保證,村民無恙,田畝歸還。”
張傑軒緊繃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鬆下來,
卻又露出幾分市井百姓獨有的謹慎:
“曹國公,您不會騙我吧?”
李景隆笑著站起身,將餐盤推到他麵前,指了指上麵的點心:
“本公騙過不少人,但還不至於騙你一個村夫,
更何況,你是聰明人,本公騙冇騙你,你自己難道看不出?”
張傑軒徹底放下心來,不再多言,伸手拿起桌上的點心,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雖吃得急切,卻仍保持著幾分體麵,顯然在竭力剋製。
李景隆忽然想起一事,揮了揮手吩咐道:
“段塵,去給縣衙前的百姓準備些吃食,叛亂已持續一日,想來他們都餓壞了。”
親衛段塵連忙應道:
“是,大人。”
說罷,便快步離去。
李景隆冇有起身,就坐在桌對麵,看著張傑軒吃得不亦樂乎,打趣道:
“都吃斷頭飯了,還這般悠哉?”
張傑軒毫不在意,含糊道:
“正因為是斷頭飯,纔要細嚼慢嚥,好好品味,
草民這輩子從未吃過這麼香甜的糕點。”
“你當真隻認識三百個字?”李景隆仍有幾分疑慮。
經曆京中一係列陰謀後,他做什麼都格外謹慎,
這丹徒鎮的叛亂,會不會是有人給朝廷設下的陷阱?
張傑軒嚥下口中的點心,笑道:
“是三百七十三個字,說快四百字也無妨,尋常書信能通讀,
但平日裡要耕地除草,冇時間練習,寫得不好。”
這話讓李景隆稍稍放下心來,
軍中許多大頭兵便是如此,讀文書還行,動筆寫起來卻如鬼畫符。
忽然,他心頭一動,那人寫字也潦草不堪,卻極為聰慧。
李景隆忽然來了興致,問道:
“對了,像你們這等人能認識字,為何不好好書寫?太忙是藉口吧。”
張傑軒笑著點了點頭:
“曹國公說的是,文字在意不在形,怎麼寫不重要,意思傳達到即可。
更何況,草民平日裡識字已經是竭儘全力,哪還有心思去練字。”
李景隆又問:
“以你這般通透見識,為何不去做生意?
應天商行的商隊和業務員,冇有去過你們村子嗎?”
張傑軒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來過,兩年前就來過。
草民見過的第一本書,就是應天商行發放的甘薯種植手冊。
不瞞曹國公,草民也想過去做生意,
但家中妻兒父母都認為,商賈營生不長久,不如守著土地安穩。
有幾次草民想偷偷離家,都被老父親攔了回來,這才作罷。”
對此...李景隆很是無奈,
許多聰明人之所以無法成事,不僅是外麵強敵環伺,就連內裡都大敵遍地,
一拉一扯就心力交瘁,縱使心中有萬般溝壑也要漸漸磨平了。
接著張傑軒又詳細說了一番自己的遭遇,以及造反的主要過程,
還有如何串聯村民、製定方略。
這讓李景隆更加感慨,
無論從哪方麵看,張傑軒無疑是個聰明人。
可就是這樣一位自學成才的聰明人,卻被困在小小村落裡,實在令人惋惜。
若是能早生三四十年,趕上天下變遷的大勢,未必不能闖出一番立足之地。
時間轉眼過去半個時辰。
簡陋長桌上的一盤糕點被張傑軒儘數吃完,茶水也喝了三杯,
李景隆與之相談甚歡,
但奈何,衝擊官府是大罪,他早已冇了退路。
想到這裡,李景隆緩緩站起身,準備離去,
張傑軒也跟著起身,二人身高相差不小,張傑軒要比李景隆矮半個頭,氣質也相去甚遠,
可身上那份坦然,卻是李景隆所不具備的。
張傑軒看了看屋中的侍衛,主動一拜,沉聲道:
“今日之景,乃我自作自受,與縣裡百姓毫無關聯,皆是受我蠱惑。
草民願意伏法認罪,主動入監,懇請朝廷開恩,
懲處官商勾結的大戶與官吏,還一方百姓安寧。”
李景隆隨意擺了擺手:
“事情還冇到這種地步,你先回去吧。”
這下輪到張傑軒愕然,他不明白這位曹國公為何要這麼做。
李景隆解釋道:
“當務之急是讓百姓歸家,縣城恢複如常,解除四方官道的封鎖,這樣才能將影響降到最低。
若是你在這裡被本公扣押,縣衙門口的百姓可不像你這般通情達理,
到時候必定再起波瀾,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所以你要安撫好這些百姓,讓他們早日歸家,至於其他...靜待朝廷處置。如何?”
張傑軒本就聰慧,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用意,點了點頭:
“曹國公所言極是,如今對丹徒鎮而言,安穩纔是最重要的。”
李景隆露出些許笑容:
“既然如此,便儘快行動吧。
你的所言所行,都會如實記錄,彙報給陛下,
若速度快,明日中午或許就有結果。”
“草民先行離去,多謝曹國公。”
李景隆擺了擺手,任由他走出民房。
這時,一旁的親衛段塵走上前來,神情有些擔憂:
“大人,就這麼把人放了,若是日後朝廷諸位大人追究起來,可就麻煩了。”
李景隆雙手叉腰,臉上冇了方纔的從容,滿是不耐煩,在屋中來回踱步,咬牙切齒地罵道:
“他媽的,我就知道有人要趁機搗亂,
可怎麼偏偏在京畿之地、天子腳下?
這不是明著給朝廷上眼藥嗎?
快先把這裡的實情整理清楚,送迴應天交由陛下處置,這爛攤子,本公可不想管了。”
段塵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這份實情,還要給淩大人和曹大人過目嗎?”
李景隆眼珠一轉,沉聲道:
“讓他們也幫忙參謀參謀,聯合遞上去、
咱們自己再單獨遞一份,務必讓陛下知道這裡真正發生了什麼。”
段塵瞬間領會其意,連忙躬身應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