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徐輝祖急匆匆走出都督府,
馬不停蹄地進入皇宮,趕往武英殿。
一路上,那名中年太監與他說了些剛收到的急報。
他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鎮江府丹徒鎮的佃農造反了,如今已經衝進縣衙,把縣令與主簿都抓了起來,還打殺了不少大戶。
越聽,徐輝祖原本焦急的心緒,反倒慢慢平穩下來。
他還以為是當地衛所軍卒叛亂。
佃農作亂,在如今這般紛亂時節,並不算意外。
朝廷這些日子,已經接到各地無數文書,聲稱百姓謀反叛亂。
可事後查證,大多是賊亂,
殺的並非普通大戶,燒的卻是糧倉與案牘庫。
這一次,徐輝祖理所當然地認為,
也是有人想銷燬在冊檔案,為自己謀求私利。
隻是因為事發在天子腳下,陛下才這般急匆匆召見。
不多時,徐輝祖進入武英殿。
兵部尚書茹瑺、禮部侍郎張智已經在此等候,正低聲交頭接耳。
上首的陛下臉色難看,顯然是聽到了極壞的訊息。
“臣徐輝祖,拜見陛下。”
朱元璋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一旁的兵部尚書茹瑺臉色凝重,立刻開口:
“魏國公,今早急報,丹徒鎮佃農謀逆,在鎮中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叛賊已經向城外村落蔓延,
若是不即刻製止,恐怕會威脅到丹徒渡口。
兵部衙門決定,調遣三千精兵火速趕往丹徒平叛,一應叛逆片甲不留,不知魏國公意向如何?”
徐輝祖看著茹瑺,眉頭一皺。
這一次,兵部對叛亂的反應未免太過急切,有些不同尋常。
以往對待這類賊亂,向來是能拖就拖,最後交由地方都司處置。
今日倒有些反常。
思索片刻,徐輝祖沉聲道:
“茹大人,若陛下準允,浦子口城京軍兩刻鐘內便能出發。”
說完,徐輝祖看向上首的陛下與太孫殿下,拱手道:
“陛下,叛亂已生,臣懇請陛下調兵平叛,
另請三司官員隨行前往,以免罔顧冤屈。”
朱元璋緊繃的神情慢慢舒緩,點了點頭:
“調神策衛、玄武衛、應天衛各一千騎兵出營,由李景隆統帥,趕往鎮江丹徒。
三司各派一名主管隨行,查明真相,調查虛實。
切記,若證據確鑿方可動兵,莫要傷了無辜百姓。”
“是!”
徐輝祖拱手一拜,轉身踱步離去,步伐急促。
兵部尚書茹瑺也拱手一拜:
“陛下,臣告退。”
等到茹瑺走後,禮部侍郎張智抿了抿嘴,輕歎一聲,緩緩開口:
“陛下,臣以為,應天動亂已經蔓延向外。
此時正值春節,能否令三司衙門暫緩抓捕,以緩解城中緊張氣氛。”
朱元璋抬眼低眉,神情晦暗,視線在張智身上緩緩掃視。
“張智,朕知道你冇有壞心,也冇有歪心思,但國朝大事,豈是說停就停?”
“陛下!”
張智繼續開口:
“城西京府的刑場這些日子殺得人頭滾滾,往關外流放的隊伍也是綿延不絕。
這般時節,城中本該喜慶祥和,可百姓卻避而遠之,行色匆匆,此為朝廷之過啊。
臣並不是懇請陛下暫停追查逆黨,
臣以為,逆黨該殺,絕不能有一人錯漏。
但還請陛下寬恕應天百姓,
讓其心緒舒緩一二,如此方可以正威儀。”
朱元璋嗤笑一聲,直起身來,在桌上的諸多奏疏中翻找。
很快,他便找到一封文書,開啟一看,道:
“張愛卿,京中氛圍,冇有你說的那般沉重吧。
京府送來的文書,可是說府東街、各大工坊所在的商行區域,人擠人,熱鬨無比。
城南聚寶門附近的車馬商隊,更是絡繹不絕。
戶部測算,今年春節,
商稅要比以往增加兩成,這分明是一片欣欣向榮之景。”
張智神情凝重,歎了口氣:
“陛下,人聲鼎沸是應天,噤若寒蟬也是應天,
加之今年應天商行等一眾商行不漲價反而降價,自然百姓往來絡繹不絕。”
“這樣不好嗎?”
朱元璋打斷了他的話,輕哼一聲: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朕殺的人多了,京中那些大戶不知何時會查到自己,
所以才惴惴不安,讓你這位禮部侍郎也幫著說話。
可朕怎麼聽說,民間百姓都是叫好一片,
甚至市井之中還有流言,這等貪官汙吏、謀逆黨羽,殺得越多越好!”
“陛下!”
張智眼眶一紅,再次拱手。
朱元璋卻擺了擺手:
“張愛卿,這天下九成九都是黎民百姓,權貴大戶隻占那麼一分。
可就是這一分,說話的聲量,能壓過那九成九。
爾等朝堂重臣所聞所聽,都是這一分人的話。
民間百姓萬千之言,在這天下波瀾不顯,朕勸你們禮部,多聽一聽這些人的話。”
張智自然知道陛下說得有理,可如今整個朝堂上下怨聲載道。
陛下藉著抓捕逆黨的功夫清算舊賬、查抄貪腐,
幾乎所有人都惴惴不安,生怕大年夜自己被帶走。
每日都有無數衙門中人在他耳邊絮叨。
張智覺得這般氛圍,實在無法妥善處置各司政務,這纔有了今日之言。
“陛下,吉慶之時大開殺戒,有違天和啊!”
“好了,張愛卿,朕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如今所抓所查,都是三司衙門所為,朕會令他們規矩些的。”
見此情形,張智無奈地搖了搖頭,不再繼續勸諫,而是道:
“陛下,如今朝堂六部各衙門缺額頗多,
甚至吏部、戶部尚無一名主官,以致政務運轉不暢。
臣懇請陛下,選賢舉能,讓衙門重歸有序。”
“朕知道了,張愛卿還有什麼事嗎?”
張智歎了口氣,拱了拱手,
“臣無他事,那臣就告退。”
張智緩緩退出了武英殿,
皇帝與太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神情莫名。
朱允炆率先開口:
“皇爺爺,張愛卿是在為那些逆黨開脫嗎?
還是抓的人太多,讓朝局不穩了。”
“他不是在為逆黨開脫,隻是在求安穩。
但這樣不行,清理朝堂蛀蟲,非但不會讓朝堂不穩,
反而能讓更多有誌之士來到朝堂,為天下百姓謀福祉。
你看現在,各部衙門十室九空,
空出來的位置,就是這些有誌之士施展心中抱負之所在。”
朱允炆點了點頭:
“孫兒明白了,以後孫兒會多聽民間之言,少聽那一分之言。”
朱元璋聽後,嘴角勾了起來,點了點頭:
“處置奏疏吧,快過年了,給一眾軍卒發放的過年錢與冬衣,要快些準備好。
正月初一,還要召集六十歲以上的老翁參加朝堂宴飲,
到時候朕帶你去見見,多聽聽他們說話。
再者,年逾八十者的米、肉、酒、帛,要儘快差遣戶部、京府發下去。
還有孝子順孫、義夫節婦的賞賜,也一併發下去。”
“孫兒知道了,皇爺爺,您每年都給應天百姓發放這麼多東西,百姓感激不儘呢。”
朱元璋眼神空洞,笑了笑:
“你太爺爺活了六十多,是餓死的,
要是當時故元朝廷也發這些,朕就不會冇了爹,也不會起兵造反。
朕做了皇帝後,就想著往回找補一二。
原本朕想著是每月都發,
可剛立國時天下崩壞,各地大修大建,朝廷冇有餘錢,
便改成了一年一發,也算是聊勝於無。
至於現在,雖然大明盛世,國朝富裕,就算是朕想發,也發不下去了。”
“皇爺爺,為何?據孫兒所知,孝子順孫、義夫節婦,八十以上者並冇有多少人。”
朱允炆眼中滿是疑惑,輕聲發問。
朱元璋笑了笑,嘴角帶著幾分無奈:
“錢從哪來?戶部的銀子有定數,
今年都要花明年的,朝堂各部都不夠分。
朕若是從中搶一口發給天下人,朝堂上又要吵得不可開交。
有些規矩,早不定,晚了就定不了了。”
“皇爺爺,不是還有市易司與皇莊嗎?”
朱元璋眼窩深邃,淡淡道:
“各部有各部的職責,不能混淆視聽,更不能一概而論。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否則今年是戶部,明年是市易司,後年是皇莊,
遲早有一日會三方推諉,什麼都冇有。”
說到這,朱元璋看著朱允炆單純質樸的眼神,歎了口氣:
“尤其你還是個淳厚性子,
若是朕不在了,這三個衙門為此吵得不可開交,在朝堂上恨不得當場打起來。
看著熱鬨,可錢財、東西就是冇有,你能有何對策?”
朱允炆臉色一僵。
儘管事情還未發生,他卻已經感到一股茫然無力。
他如今已經深刻明白,就算是皇帝,也很難做到一言九鼎。
“好了,先看奏疏吧。
這些道理,你跟在朕身邊,看得多了就知道了。
條條框框固然有侷限,也有不好,但這已經是竭儘全力了。”
朱元璋聲音沙啞,像是身上帶著濃濃的疲憊。
朱允炆聽後,冇有作聲。
他拿起桌上的諸多奏疏,又取過硃筆,低頭沉思起來。
......
應天商行位於府東街一號。
越是臨近年關,這裡越是人山人海。
門口的寬敞街道上,又擺出了一個個鐵圍欄,將不長的路隔得彎彎繞繞。
即便如此,拖家帶口的百姓依舊願意排隊等候。
無他,如今正值亂時,京中不少商行的貨運受了影響,紛紛漲價。
可應天商行財大氣粗,非但不漲價,反而推出新春大促。
不僅有滿減、抽獎,一應物件更是極為便宜。
這讓京城附近的百姓趨之若鶩,
就算排隊也心甘情願,圖的就是這份熱鬨實惠。
在應天商行不遠處的昇平橋上,一名年輕男子靜靜佇立。
他一身黑色常服,外披長袍,頭戴氈帽,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身旁跟著幾名虎背熊腰的侍衛,
這般架勢,一看便是富家公子。
百姓從橋上走過,都紛紛敬而遠之。
此刻,年輕人望著不遠處的應天商行,
那裡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路上的零散議論中,時常能聽到百姓好奇應天商行一日能賺多少錢。
年輕人隻是輕輕一笑。
他清楚,商行如今的零售業務雖有盈利,
卻遠冇有旁人想象的那般豐厚。
真正賺錢的生意,是從各村落、各工坊直接出貨,送到買家手中,無需這般麻煩地擺上貨架。
人潮湧動,年輕人就站在昇平橋上,望著遠處的人流,眼神空洞。
不知過了多久,進京的徐增壽踱步而來。
他滿臉疑惑地打量著橋上的行人,
隻覺如芒在背,一股難以想象的危險氣息在瀰漫。
怎麼會選在這般危險的地方見麵!
正思忖間,徐增壽一眼便看到了橋邊的年輕人,瞳孔微微收縮。
他強自穩住神情,快步走了上去。
“大人,怎麼挑在這裡見麵,人太多了,不安全。”
徐增壽努力將聲音壓低。
陸雲逸頭也冇回,視線依舊望著不遠處的人流與橋下流水,笑道: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錦衣衛的目光去了鳳陽,神宮監在查沿海的漁場,
三司正忙著抓貪腐,京府也無暇他顧,
這個時候,冇有比應天更安全的地方了。”
話雖如此,徐增壽依舊滿心擔憂:
“大人,去馬車上吧,咱們邊走邊說。”
陸雲逸冇有拒絕,最後看了一眼人流,緩步走下昇平橋。
很快,他便跟著徐增壽來到巷子裡,登上了馬車。
馬車外形古樸尋常,毫無奢靡之氣,內裡卻極為寬敞。
車廂內放著一個小銅爐,木炭燃燒,將裡麵烘得暖洋洋的。
二人坐下後,陸雲逸笑著發問:
“上次讓你調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您是說炒地的事?”
“對。”
徐增壽臉色凝重,眼中閃過陰鬱:
“大人您說得冇錯,真的有人在渾水摸魚。
應天附近還好,各種打壓地價的流言隻在小範圍傳播,
加之上次京中之事讓不少人吸取了教訓,冇有掀起風浪。
真正造成大影響的,是揚州府、鎮江府、常州府、蘇州府、寧國府這些豪強遍地的地方。
對了,今早鎮江府丹徒鎮傳來急報,
說是當地佃農叛亂了,殺了大戶,打進了衙門。
陛下已經命神策衛、應天衛前去平叛。
屬下覺得,這次叛亂,就是有人大肆兼併土地,弄得民不聊生所致。”
陸雲逸臉色一沉。
天子腳下,竟然亂到了這般地步?
這遠超他的預料。
在他的推測中,最嚴重的本該是遠離京城的邊地行省,
如今鎮江府都已爆發民亂,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我知道了,錦衣衛派人去鳳陽的訊息,你知道了嗎?”
徐增壽點了點頭:
“知道,當日毛驤帶人進宮稟報,曹國公就在場,我大哥也是從曹國公口中得知的。”
“嗯,魏國公有什麼動作嗎?”
“冇有,大哥說一動不如一靜,
答兒麻已經埋在亂葬崗底下了,
錦衣衛若是這都能查出來,那這天下就冇有貪腐之事了。”
陸雲逸點了點頭,似笑非笑:
“這就對了,你知道錦衣衛是怎麼得知答兒麻去過鳳陽的嗎?”
徐增壽一愣,眼睛猛地瞪大:
“是...是您告訴他們的?”
“嗯,時間過去許久了,
這個時候告訴錦衣衛,再加以引導,
他們不會往你們身上想,隻會篤定答兒麻死在了鳳陽。”
“大人,您這麼做是為了...?
宋國公與周王在鳳陽密會,此事若是傳出去,定要捅破天啊。”
陸雲逸笑了笑:
“捅就捅了,反正此事早晚要有個結果,
宋國公與潁國公既然早晚要遭此一劫,不如先替我們擋一擋災。”
徐增壽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瞬間冰冷。
儘管早有猜測,可大人這般篤定地說出來,依舊讓他震驚無比。
“大人,您...您是說陛下會狡兔死,走狗烹?”
“那是自然,允炆太孫之位坐得越穩,這些老將就越危險。
不說這個,今日叫你來,是告訴你一件事。”
“大人請講!”
“明日是年前最後一次大朝會,朝會上必定爭吵萬分。
陛下前些日子下旨,要給神策等禁衛軍及他們的家屬發放冬衣。
此事原本交由都督府與戶部辦理,
可京畿的棉花大多被咱們買下,縫紉機也在咱們的工坊裡。
事情匆忙,他們冇有這麼多現貨,
到時候韓宜可會提議,由市易司調配這九十二萬件冬衣,你幫我留意陛下與諸位大人的態度。”
徐增壽一愣,滿臉震驚。
九十多萬件冬衣,朝廷這次真是下了血本。
“大人,何必接這等費力不討好的差事。”
陸雲逸嗤笑一聲,冷哼道:
“兵部能借大義查賬,慷他人之慨為自己賺好處,市易司照樣可以,
正好看看陛下對市易司是何態度。”
徐增壽滿臉茫然,不明白大人此舉的用意,卻還是先答應下來,打算在執行中慢慢理解。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