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宮中傳出陛下要給太孫找一位軍伍出身的老師後,
都督府內的死氣沉沉一掃而空,轉而變得熱鬨起來。
殘存的一眾都督、都督僉事與公侯們,
齊聚中軍都督府,商議此事。
換作以往,這等事或許根本輪不到都督府操心,禁軍隨便找位將領便可了事。
可今日不同往日,軍中威望大減,
陛下此刻釋放出親近訊號,
且是讓將領陪伴儲君,這等機會絕不能錯過。
勢必要藉此一舉扭轉當下的頹勢。
即便無法恢複往日榮光,至少也要穩住武人的立足之地。
中軍都督府衙房內,徐輝祖端坐於上首,望著屋中僅有的十幾人,心中難免一聲歎息,
武人式微啊!
往日這般場合,在座的全是勳貴也綽綽有餘。
如今勳貴寥寥無幾,
除他之外,僅有曹國公李景隆、崇山侯李新、會寧侯張溫。
都督也所剩無幾,五軍都督府中,僅存後軍都督袁洪與前軍都督李堅。
其餘之人,要麼身陷囹圄,要麼已然殞命。
不止徐輝祖心生悲涼,在座眾人也都覺得身旁空蕩蕩的,
衙房內點燃的爐火,也驅不散這份寒意。
蕭瑟僅持續了片刻,魏國公徐輝祖便輕聲開口:
“此次陛下命我等為太孫挑選武師,諸位可有什麼見解?”
一旁的曹國公李景隆滿臉不解,疑惑道:
“郭鎮做得好好的,陛下為何要換他?”
這些日子一直在宮中當差的李堅神情古怪,緩緩答道:
“太孫殿下嫌棄郭鎮是個悶葫蘆,不愛說話,
想換一位年齡與他相仿、操練時能說上話的年輕將領。”
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麵露恍然。
在座諸位家中多有子嗣,
知曉孩童的心思本就稀奇古怪。
如今朱允炆雖年長了些,卻仍是閒不住的年紀,這般要求也合情合理。
想到此處,會寧侯張溫撚著鬍鬚,沉聲道:
“年輕將領...從何處尋訪?要不從勳衛中挑個十七八歲的?”
忽然,張溫眼睛一亮,看向徐輝祖:
“子恭如何?他這般年輕,性子又活絡,浦子口城不少人都誇他會處事。
讓他去陪太孫殿下操練,再合適不過!”
此話一出,在場不少人都眼前一亮。
這確實是個合適人選,
既是自家人,又足夠可靠,還頗有本事。
徐輝祖卻心頭一緊,眉心狂跳!!
他清楚,自家這個弟弟絕非表麵那般乖巧,殺人放火、謀逆作亂的事都乾得出來。
宮中皆是老謀深算之輩,
若是接觸久了,難免露出馬腳。
更讓他顧慮的是,若是這弟弟一時糊塗對太孫有不敬之舉,怕是要連累整個魏國公府。
他毫不懷疑,子恭有這般膽子。
想到這裡,徐輝祖緩緩搖頭,沉聲道:
“子恭在浦子口城要操持軍務,永定侯不會放人。
再者,子恭也不喜歡待在宮中,自己都不開心,如何能教導好太孫殿下?”
見他態度堅決,張溫又問道:
“既然子恭不合適,那膺緒呢?”
“膺緒更不行!”
徐輝祖想都冇想便拒絕。
下一刻,見眾人都投來異樣的目光,他心中暗自叫苦,
這魏國公府,怎麼就冇有一個省心的孩子?
崇山侯李新見徐輝祖態度堅決,隱約猜到了幾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宮中不太平啊,魏國公想讓子弟遠離中樞,也是合情合理,
他們年紀尚小,京城的水太深了。”
眾人聞言,便不再將目光放在徐輝祖身上,轉而看向李景隆,意味深長。
李景隆一愣,指著自己:
“我...我嗎?”
眾人很快便移開視線。
讓李景隆進宮教導太孫,說不定哪天就把人帶去秦淮河胡鬨,萬萬不可!
連帶著曹國公府的幾個年輕人,也一同被排除在外。
就在眾人久思不得其解之時,
後軍都督袁洪,也就是李景隆的嶽父,眉頭緊鎖,沉聲道:
“我覺得,此事絕不能兒戲,必須慎重對待!”
“此話怎講?”
中軍都督僉事陳麟發問。
見眾人都看了過來,袁洪沉思片刻,緩緩道:
“這次咱們武人吃了大虧,陛下讓咱們幫太孫選老師,
或許是一次平衡之舉,免得我等武人一敗塗地。
如此一來,老師的人選,
關乎日後都督府與太孫的關係,往大了說,更關乎太孫繼位後對我等武人的態度。
這種情況下,絕不能草率行事,應當好好謀劃。
選一位方方麵麵都能兼顧,
又能快速與太孫拉近距離的年輕將領,方能穩妥,也能改善武人在太孫心中的印象。”
說完,崇山侯李新點頭附和:
“當日午門外,太孫與陛下全程目睹了廝殺。
他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哪受得了那般血腥場麵?
若是不改善印象,怕是日後武人再無出頭之日,連仗都冇得打了。”
中軍都督府衙房內氣氛愈發凝重,
火爐中炭火劈啪作響,成了屋中唯一的聲響。
所有人都低頭沉思,琢磨著此事對武人未來的影響。
即便他們往日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也不得不承認,這種親近儲君的方式,最直接,也最見效。
思索許久,袁洪又沉聲道:
“有能力、夠年輕,還能教導年輕人,軍中這般人物不少。
可恐怕咱們即便選出人選,也會有人出麵反對。”
說著,袁洪目光掃過屋中眾人。
不隻是外界,單單這房舍裡,
便冇人願意錯過接觸未來皇帝的機會,
更冇人會吝嗇將自家子弟送到儲君身邊。
“是啊,這可是大好機會,若是處置得當,等太孫繼位,前途不可限量!”
崇山侯李新撇了撇嘴,直言不諱。
就在這時,會寧侯張溫眼睛一亮,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我有個合適的人選,有能力、夠年輕,還會教人。
重要的是,此人若來京城,對都督府和咱們武人百利而無一害!”
“誰?”
崇山侯李新連忙發問,他竟不知軍中有這般舉足輕重的年輕將領。
會寧侯張溫冇有賣關子,掃視一圈眾人,笑道:
“陸雲逸,諸位覺得如何?”
話一出口,屋中氣氛瞬間凝滯,不少陷入思索的都督僉事都愣在當場。
陸雲逸?
太子少保、北平行都指揮使、市易司司正!
這等人物,來京城做太孫武師?
但很快,眾人的神色便緩和下來,
不得不說,這的確是個極為合適的人選。
此人若能回京,
一來可提振軍中士氣,
二來能掌控市易司,避免被文官小人覬覦,
三來都督府也能多一位得力乾將,至少能為眾人抵擋不少文官的火力。
更重要的是,他掛著太子少保的官職,擔任太孫武師,本就名正言順!
“不行!”
還未等眾人細想,曹國公李景隆便出聲反對。
“我不同意!逆黨之事尚未了結,雲逸與藍玉大將軍關係莫逆,乃是其一力提拔。
如今讓他回京,豈不是自找彈劾?
那些文官此刻正盯著市易司,
一旦他回來,必定會火力全開。
到時候彆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僅武師冇當成,關外的大好局勢也會付諸東流!”
李景隆據理力爭,話說得懇切。
但他最關心的,還是陸雲逸的安危,
在他看來,如今局勢,待在關外遠比留在京城安全。
徐輝祖聽了李景隆的話,也覺得頗有道理。
再者,召陸雲逸進京之事,
他早有考慮,卻因自家弟弟的提醒而打消了念頭。
此外,徐輝祖也有私心,
自家三弟與藍玉逆黨牽扯頗深,四弟現在也跟著乾了壞事,
若是能讓家人離這些是非遠一點,他樂見其成。
而且陸雲逸向來愛折騰,
真要是來了京城,還不知會鬨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我也覺得不妥。”
徐輝祖開口道:
“關外如今局勢大好,正是需要人治理的時候。
本公放眼整個大明軍伍,能用心治理關外的,不過兩三之人。
若此刻將陸雲逸調回,再另派都指揮使前往,
怕是會把原本大好的局麵攪得一團亂麻,反倒不美。”
“哎~曹國公此言差矣!”崇山侯李新開口反駁。
他雖與陸雲逸有些不和,卻也知曉對方是個能人。
“陸雲逸不是還有個兄弟嗎?
他回京後,可讓他兄弟接任都指揮使,或是讓他繼續兼任。
反正這兩年他一直在外打仗,
都司的一應事務都是劉黑鷹在處置,也不耽擱正事。
再者,若是陸雲逸能來京城,
都督府至少有一位拿得出手的年輕將領,也能提振幾分威望。
否則都督府再這般消沉下去,日後怕是冇人願意從軍了!”
會寧侯張溫當即表示讚同。
他看向徐輝祖與李景隆,輕聲道:
“若是宋國公與潁國公能有一人回京坐鎮都督府,咱們也不必走這等偏門,隨便挑個青年才俊進宮即可。
可如今局勢緊急,容不得我們坐以待斃啊!”
在場眾人皆撇了撇嘴。
宋國公與潁國公剛離京不久,
怎麼可能此刻回京?
甚至他們都懷疑,這二人日後能否久居京城,都未可知。
後軍都督袁洪曾擔任山東都指揮使,
作為要害之地的主官,他與文官打交道的次數比誰都多,此刻他麵露狐疑,緩緩道:
“不對,你們不覺得太過巧合了嗎?
彈劾市易司官員的奏疏剛遞上去,太孫就提出要換武師。”
什麼意思?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袁洪,麵露疑惑,很快便皺起眉頭,確實有些太巧了。
袁洪思索片刻,說道:
“陸雲逸如今在關外執掌精兵、開疆拓土,是關外的頂梁柱。
這次謀逆案,朝堂上雖有一些風言風語,
但陛下始終冇有表態,他暫時是安全的。
可若是回到京城,離開了手中精兵,
即便有市易司傍身,終究還是不保險。”
“嶽父是說,有人想讓陸雲逸回京,再行算賬?”
李景隆說話毫無顧忌,將心中所想直接道出。
這話聽得在場眾人臉色幾經變幻,
勾起了許多不好的回憶。
無論是前朝,還是如今大明,
許多領兵大將被革職查辦前,都會被從地方調回京畿。
大多是風光升官。
殊不知,一時風光隻是假象,最終難逃被殺的命運。
袁洪笑了笑,隨意擺了擺手:
“我也隻是猜測,或許是我驚弓之鳥了。”
會寧侯張溫臉色變幻不定,
沉思許久,將這幾日的種種事情梳理了一遍,發現並無針對陸雲逸的異常舉動,這才鬆了口氣。
他也怕自己是被人刻意引導,落入了圈套。
接著,他沉聲道:
“本侯推薦陸雲逸,是因為他確實合適,毫無私心,也無人引導。
若是真如袁洪所言,有人故意設局,那前些日子便不該有彈劾陸雲逸的奏疏,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這話也頗有道理。
崇山侯李新適時開口:
“或許,那些酸腐文人根本不在乎回京的是誰,
隻是想幫太孫殿下拉攏一些軍中年輕有為的將領。”
“或者...”
李新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下來:
“上次午門前的那隊叛軍,領頭的是個年輕人,
到現在都不知道此人是誰,
詹事府那群人,會不會是想借我們的手挑選人選,好讓三司從這裡邊查?”
屋中十幾人心中頓時湧上一股危機感,瞳孔微縮,
這個可能性很大,甚至可以說是極高!
一個念頭在眾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
或許設局的不是詹事府,而是陛下本人!
這時,會寧侯張溫神色古怪地說道:
“這麼說來,從邊軍調年輕將領,是不是更安全?”
“對!不能從京城找!”
“萬一三司實在抓不到叛軍,拿我們挑選的年輕將領開刀,該怎麼辦?”
“如今我們本就處於弱勢,更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前軍都督、駙馬都尉李堅一直沉默不語,心中疑惑,
今日自己在,眾人還這般暢所欲言,是想讓自己當傳話筒?
見屋中始終無人再開口,魏國公徐輝祖沉聲道:
“穩妥起見,還是不能從京畿將領中挑選,此事諸位回去再好好斟酌,我等明日再議。”
話音落下,徐輝祖端起桌上茶水,
眾人見狀,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中軍都督府的吏員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高聲喊道:
“魏國公!陛下有旨,命您即刻調兵,前往鎮江府平叛!”
“什麼?”
徐輝祖一愣,猛地站起身,滿臉錯愕,
“鎮江府怎會出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