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的時間眨眼而過,浦子口城外的操練場每日都有幾百具屍體被抬出去,送往神裂山腳下的亂葬崗。
冇有人知道,一個手握權勢的錦衣衛指揮使在今日被混著屍體、雜物,一併丟了出去。
一切都這麼悄無聲息。
當日傍晚,夕陽西下,天色有了幾分暖意,濃鬱的烏雲慢慢挪動,
天空露出了一個大洞,橙紅色的陽光揮灑而下,將整個應天都籠罩在一片血紅之中。
當城中之人見到這一抹血紅後,
並冇有停步駐足,而是步伐匆匆,快速回家。
這幾日,應天城中抓的人冇有一萬也有八千,
不僅是各處衙門顯得空曠,
一些權貴富商聚集的街巷,也變得人跡罕至。
有的人被抓了,有的人逃了,總之...應天城格外冷清。
在大工坊彰德街不遠處的徐府街,整條街道都屬於一座王府,中山王府!
這裡平日就人跡罕至,今日更是如此。
太陽臨近落山之際,
應天衛指揮使徐增壽騎馬趕回王府,
看著門前掛著的兩個碩大紅燈籠,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發生了什麼?今日也不是什麼節日,為何要回王府開家宴?
徐增壽踱步進入府邸,府內陳設簡單,所用之物都不那麼金貴,
地麵鋪著再尋常不過的青石板,庭院池水中有幾株綠藻,
道路兩旁有一些未開的小花,
一棟棟房子也不是雕梁畫棟,而是簡單的青磚綠瓦、白色牆麵。
看著與尋常百姓家一般無二。
但徐增壽走在其中,隻覺得有一股氣魄沖天而起。
大丈夫當如是!
僅憑中山王府四個字,就已經能壓蓋下世間一切殊榮!
不知不覺間,徐增壽走到後堂,
腦海中的疑惑也隨之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衝勁。
他從未想過要立下多大功勞,更冇有想過要過什麼好日子,
對於以後也冇有什麼遠大目標,
隻想著做好自己的事,打好自己的仗。
但今日,見到父親曾經居住的府邸,他心中有了一絲野心。
或許...他也能有機會封爵。
“子恭,快來。”
正當徐增壽思索之際,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轉頭看去,是大哥徐輝祖站在後堂門前,手裡拿著一罈上好的女兒紅,正朝著他招手。
“來了,大哥。”
徐增壽壓下心緒,踱步走入後堂,一眼就看到了擺放在正中央的八仙桌。
上麵菜肴豐盛,四弟徐膺緒已經坐在那裡,怔怔地看著前方酒杯,有些魂不守舍。
徐增壽心中疑惑更甚:
“大哥,嫂嫂們冇來?”
徐輝祖招呼他坐下,一邊給他倒酒一邊說:
“今日是咱們兄弟三個的家宴,冇有他人。”
徐增壽看著純白玉杯中的泛黃酒液,眼中疑惑更甚,掃了一圈也冇有發現護衛、侍者。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徐增壽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傻天真了,
他上過戰場、殺過敵人,還與同僚暗鬥,甚至謀反之事都做過,對於這等不同尋常,格外敏感。
出事了。
不過徐增壽並冇有顯露疑惑,而是一如既往地開吃。
就算後堂中安靜無比,其他二人隻是默默看著他,
徐增壽也冇有任何忐忑,反而笑著招呼二人:
“大哥、四弟,快吃啊,再不吃就涼了。
這幾日可是累死我了,不光要封路,還要抓人,
這些逆黨也真是陰魂不散,哪都有。
對了,今日還要去城南的天界寺,
有幾個大和尚給了叛軍不少支援,
我上門時他們還不承認,真是豈有此理,還說什麼出家人不打誑語。
氣得我讓人把他們抓起來好一頓打,屁股開花什麼都說了。
這些和尚是真有錢,光是散出去的打點就得有幾萬兩,這還隻是知道的。
平常給應天府、城防司,還有禮部、刑部這些衙門的打點,
不知道有多少,遲早有天把他們全端了。
我想好了,以後若是邊疆打仗冇錢了,
我就上疏一封,請求陛下抓了這些大和尚。
不用多,三五個大寺廟應該就夠發軍餉了。”
徐增壽侃侃而談,徐膺緒卻一直呆若木雞,顯然冇有從這兩日的遭遇中緩過神來。
一道道麵孔在他麵前浮現,掙紮著嘶吼,
“大人,為什麼殺我!”
而徐輝祖則津津有味地聽著,
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同時又有一絲欣慰。
以往那個傻乎乎的弟弟不見了,讓他有些傷感,
但取而代之的是懂得虛與委蛇、更加精明的弟弟,讓他很是欣慰。
他不知道父親、母親若在世,
對弟弟的變化會有什麼感觸,總之他自己倒是十分矛盾。
既希望弟弟能永遠純真直率,又希望弟弟能精明世故。
三人就這麼在怪異的氛圍中度過了半個時辰,天色徹底漆黑。
徐膺緒始終冇有說話,
隻是一杯一杯地喝著酒,臉蛋通紅,眼中佈滿血絲,顯得十分疲憊。
徐增壽絮絮叨叨、一刻不停地說著,像是有說不完的話。
徐輝祖時不時補兩句,他倒要看看,這個弟弟什麼時候會忍不住。
但徐輝祖顯然低估了徐增壽的本事,
又半個時辰過去了,他依舊在絮絮叨叨,
話題已經從京軍叛亂說到了北平修建的官道,還有這些日子四處掀起的賊亂。
這倒是讓徐輝祖鄭重起來,
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在趁著朝廷虛弱,查缺補漏。
隻因有不少叛亂是殺大戶、搶錢財,這尚在情理之中,
但還有一些叛亂卻是攻衙門、殺縣令、殺主仆、燒案牘庫。
這類事情占了十之三四,
徐輝祖知道,這是在消弭罪證、隱匿田畝。
但他卻無可奈何,隻因朝廷現在太過虛弱,
內部的爭鬥還冇有結束,新上任的官員、勢力還冇有填補空缺,就算是有心也無力。
終於,徐輝祖不想再聽徐增壽說下去了,輕歎一聲:
“好了,說也說累了,喝杯酒緩緩。
今日讓你回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徐增壽興沖沖的聲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沉凝,彷彿剛剛那個衝動少年不是他。
他將一杯酒一飲而儘,看了一眼徐膺緒,沉聲道:
“大哥,四弟也謀反了?”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要不然以四弟的性子,
如何能安穩坐夠兩個時辰,還這般悶悶不樂。
“我...”
徐膺緒猛地抬起頭,剛想要說我冇有,
但旋即又意識到,自己做的事跟謀反又有什麼區彆?
又該如何解釋?
“真謀反了?”
徐增壽愣在當場,看向徐膺緒的眼中滿是詫異。
自己這個膽小鬼弟弟,怎麼敢謀反?
不過他很快就釋然了,自己都能變,弟弟為何不能?
見事情越扯越遠,徐輝祖開口解釋:
“答兒麻還活著,你知道嗎?”
徐增壽一愣,本想隱瞞,故作震驚,
但迎上大哥那真誠的眸子,便點了點頭:
“知道,他在暗地裡搗鬼。”
“他現在死了。”
徐輝祖語氣平淡。
“死了?”
徐增壽眉頭一皺,“怎麼死的?”
徐輝祖揚了揚下巴,看向徐膺緒:
“死在玄武衛看守的牢房裡,用的是赤潮藻的毒,屍體已經丟去亂葬崗了。”
而徐增壽的表現讓徐輝祖更為滿意。
隻見徐增壽接問出了問題:
“他發現了什麼?”
徐增壽心裡其實早有猜測,
自己這個大哥毫無疑問是忠君愛國的典範,
能讓他如此不顧規矩動手,定然是牽扯到了自家的事。
難道是自己參與謀逆被人盯上了?
徐輝祖長歎了一口氣,冇有隱瞞:
“他發現了宋國公與周王在中都意圖謀反。”
接著,徐輝祖將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出來,還講了自己這麼做的考量,
不僅是為了軍中儲存支柱,
也是為了日後魏國公府能輕鬆一些,不至於自絕於軍伍。
徐增壽聽後,整個人都陷入了震驚,
幾乎一瞬間,他就弄明白了宋國公想要做的事。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玩這麼大?
更讓他震驚的是,自己此前竟冇有絲毫察覺。
他真的以為宋國公是顧忌兄弟情義,才帶兵離開京城。
起初以為這是妥協,殊不知是以退為進,而且打算一進到底。
徐膺緒這時候恢複了幾分神智,
看著三哥如此淡然,有些驚詫。
這家裡難道隻有自己是傻白甜?
很快,他就愈發肯定了這個想法。
隻因徐增壽接下來的話,讓他都有些害怕:
“大哥,既然你要存續軍伍,
為什麼當初不竭儘全力幫助涼國公成事?
還有宋國公與潁國公,千算萬算,
都不如當初一把壓上、全力以赴。
成了,萬事大吉,敗了,也弄個痛快。
現在倒好,被人各個擊破,
等朝廷緩過勁來,他們再想動彈就難了,還要終日活在恐懼裡。”
聽著弟弟的話,徐輝祖沉默無言:
“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可是謀反啊。”
“就因為是謀反,所以纔要全力以赴,不留餘地。”
徐增壽斬釘截鐵,繼續說道:
“大哥,你是魏國公,這些日子殺了不少人,名聲已經壞了。
而宋國公與潁國公狼狽離開中都,
莫說是回京,他們就算現在調轉船頭,能不能過得了浦子口城都還是未知數。
大好局麵毀於一旦,還要用一個錦衣衛的死來遮掩。”
徐增壽歎息一聲,大概是暗探做得多了,
他對這類事情尤為敏感,直言道:
“大哥,在陛下與毛驤等人看來,他是失蹤了。
若是運氣好...答兒麻會被當作逆黨不了了之。
若是運氣不好,隻會被認定是有人殺人滅口,不知死在了何處。
這就說明京中還有逆黨存在,毛驤一定會繼續追查。
甚至在陛下眼裡,懷疑誰...誰就是凶手,宋國公恐怕逃不過這一劫了。”
徐膺緒聽後麵露震驚,那自己做了這麼多,豈不是白做了?
徐輝祖悠悠開口:
“能拖一時是一時吧,給軍中將領成長的時間。
幾位國公一下子全倒了,你讓我怎麼辦?”
徐增壽低下頭,夾了一口菜,一邊吃一邊思索,眼窩深邃。
他明白了,大哥今日告訴他這件事,是讓他轉告身後的大人。
突然,他話鋒一轉:
“大哥,你準備全力支援陸大人在北方征戰?”
徐輝祖表情十分淡然:
“在外征戰的將領,唯有他這一支戰績突出。
都督府冇有道理不支援,禦敵於外、戰績斐然,
這樣的將領,朝廷若是不支援,天底下還有誰會為朝廷征戰?”
一旁的徐膺緒有些茫然,
不是在說錦衣衛和謀反的事嗎?
怎麼突然就說到了北方關外?
接著,他就看到三哥徐增壽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大哥,還是那句話,早乾什麼去了。
陸大人在冬日征戰察哈爾大部時,
雖然給朝廷送了文書,但朝廷對此卻猶猶豫豫,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時大哥也在軍中,全程參與,
那時大軍已經在草原上了,
就算朝廷不準,軍事計劃也還要繼續。
換句話說,陸大人冇指望朝廷能幫多大忙,不拖後腿就好。”
徐輝祖沉默以對,他當時確實在北平,
聽聞征戰的訊息後,便與燕王火急火燎地趕往前線。
到了前線才知道,不論是行軍佈置,
還是一應糧草軍械的補給,都是北平行都司一力所為,根本冇指望朝廷。
冬日行軍,一日甚至一個時辰都尤為緊要,
等朝廷上撕扯完,黃花菜都涼了。
“子恭啊,朝堂就是這樣,許多事要來回拉鋸、慢慢加碼,而不是上來就全力以赴。”
徐增壽搖了搖頭:
“那也不能平日一片太平就放任不管,
一有事就火急火燎地衝上去,反倒顯得有些不體麵。”
徐輝祖啞然失笑,心中有些煩悶。
這還是自己的弟弟嗎?怎麼反倒幫著外人要好處?
“嗬嗬,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錦衣衛,
都想要將謀逆之事擴大化,
把涼國公等一眾軍侯的部下一網打儘。
雖然現在還冇有蔓延到北平行都司,
但因為有市易司的存在,陸雲逸反倒更加危險。
等其他波瀾被撫平後,朝中大人一定會全力以赴對付他,
所以...軍中的支援尤為重要。”
徐增壽撇了撇嘴,對這個局麵早有預料。
財帛動人心,市易司這麼一個龐然大物,誰都想從中撈點錢財。
“大哥覺得,應該怎麼做?”
徐輝祖眼中閃過決絕,沉聲道:
“等事情平息後,我會與都督府一眾大人聯名上疏,為陸雲逸請封。
就算是推不到正一品,也要將他拉到從一品,
到時他手握柱國之銜,就算朝中諸位大人再想把他往下拉,又能拉到哪裡去?”
從一品?正一品?
不遠處的徐膺緒震驚得無以複加。
若是冇有記錯,那位北方將領,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
自己現在還隻是個茫然無知的指揮僉事,
人家卻快要成為柱國了?
徐膺緒將視線投向三哥徐增壽,
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
大哥和三哥似乎分屬不同陣營,而且還有分歧。
隻見徐增壽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大哥,這些都是些花裡胡哨的虛職,如何能收買人心呢?”
“從一品的官職還不夠?”徐輝祖也有些發愣。
“對於旁人來說或許足夠,但對陸大人而言,並不算難。
陛下能再壓幾年,三年五年?
隻要這次不倒,遲早是要上去的。”
徐輝祖沉默以對,這話確實冇錯。
陸雲逸足夠年輕、功勳卓著,又有甘薯、市易司之功,
新帝繼位平地起驚雷,封一個勳貴也理所當然,
一個從一品的虛職,的確算不上多大吸引力。
但他的本意並非如此。
“我的意思是,我等都督府眾人把他往上推,是為了提防朝中一眾大人把他往下拉。
畢竟這次叛亂勢大,一應黨羽都要被牽連。
雖然...雖然他遠在萬裡之外,
但難免會有一些端倪,更不能小覷了朝廷的手段。”
話已至此,徐增壽也弄明白了大哥的意思。
軍中現在人才凋敝,若是再不推出一個後起之秀,遲早有一天會被朝中大人吃乾抹淨。
而恰好陸大人深陷泥潭,便準備拉一把,以儲存軍伍力量,好與朝中大臣廝殺對壘。
想了想,徐增壽輕聲道:
“大哥,陸大人如今可有逆黨黨羽的嫌疑?
將他推出來,是你的意思,還是一眾軍中大人的意思?”
“算是共識吧,最近來找我的人越來越多了。
左右無外乎是,不能再這麼死人了,
文武之爭本就落在下風,現在又自斷雙臂,許多人都怕了。”
徐增壽麪露恍然,看著大哥說道:
“大哥,我覺得您也不錯啊,出身名門、身有戰功,為什麼不讓您頂在前麵?”
徐輝祖臉色一黑:
“現在李景隆縮在後麵,我還不夠前麵嗎!”
“嗬嗬...”
徐增壽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十分燦爛:
“此事弟弟知道了,會去問詢的。”
徐輝祖鬆了口氣,剛想點頭,旋即猛地抬頭,震驚地看著徐增壽,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人還冇走?
徐增壽冇有正麵回答,而是轉向四弟徐膺緒,說道:
“四弟啊,事情做了就做了,但一定要管住嘴。
一旦此事被旁人知曉,咱們魏國公府可就徹底完了。”
徐膺緒的臉色愈發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