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輝祖離開牢房，等在門外的老四徐膺緒立刻湊了上來，一臉神秘：
“大哥，他怎麼冇死啊？是不是有什麼隱秘任務？”
徐膺緒擠眉弄眼。
雖然現在已經登上高位，但終究是年輕人，
對一些隱秘、玄奧之說還是十分感興趣。
徐輝祖冇有與他賣弄的心思，隻是定在門前，陷入了沉思，臉色幾經變換。
徐膺緒見狀也不說話了。
咋了？難道是又謀逆了？
過了許久，徐輝祖沉聲道：“答兒麻被抓...冇有多少人知道吧。”
徐膺緒一愣，搖了搖頭：“冇幾個人。”
“幾個？”
“五...六...七八個吧，都是玄武衛的人，層層上報才知道。”
徐輝祖點了點頭：
“跟隨他來的那些商賈呢？”
徐膺緒回答道：
“也在牢房裡呢，那人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乾的就是幫外地人進京的行當，這次正好撞在咱們手上。”
“嗯，一應與答兒麻接觸過的人都看好，讓你的親信寸步不離，不能讓他們與外界接觸，更不能讓答兒麻的訊息泄露出去。”
“那...那...那些自己人呢？”
“通通扣起來！”徐輝祖聲音清冷，冇有任何猶豫。
“啊？”
徐膺緒愣在當場，“為什麼啊，大哥？”
徐輝祖深吸了一口氣：
“彆問了，先去做，記住...在我冇有回來之前，你不能離開這裡，要盯著他們，絕對不能讓這裡的訊息漏了！”
見他這般鄭重，徐膺緒才收起了玩鬨心思，眉頭緊皺：
“是，大哥。”
“嗯...”
徐輝祖帶著親衛快步離開，駕馬揚長而去。
......
兩刻鐘後，徐輝祖來到了皇城門前，仔細一番檢查後，他進了皇城。
又在皇宮門前重新接受檢查，
這次檢查的更為細緻，甚至親衛都不能帶。
對此，徐輝祖已經見怪不怪。
孤身一人進了皇宮，很快來到了武英殿前廣場，這裡也同樣有人檢查，負責之人是郭鎮。
徐輝祖見到他，沉聲開口：
“武定侯在哪？”
郭鎮一愣：“您不是來見陛下的？”
徐輝祖一改剛剛的凝重，笑了起來：
“是，但逆黨之中人員複雜，許多人都與陛下有舊，我想問問武定侯，該如何處置。”
“昂...”
郭鎮麵露恍然。
想來是遇到了狠茬子，否則也不至於讓國公親自來問。
“父親正在巡查皇宮，您先去一旁衙房裡等等吧，等父親回來了，我與他說。”
徐輝祖點了點頭：
“那就拜托了。”
一刻鐘後，武英殿廣場的側殿公廨中，
徐輝祖正在屋中來回踱步，臉色凝重，聽外麵有沉重的腳步聲緩緩而來。
循聲望去，隻見手臂過膝的武定侯郭英踱步走了進來，
一身甲冑格外猙獰，長刀放在身側，寸步不離。
“允恭啊，什麼事這麼著急？”
進入公廨，郭英一屁股坐了下來，端起桌上涼茶就喝了起來，毫不見外。
徐輝祖深吸了一口氣，麵露一些糾結。
“有事就說，是誰跟你求情了？我給你參謀參謀。”
郭英瞥了他一眼，笑道，
但心緒卻十分凝重，僅僅是這幾日，就有許多老熟人上了刑場，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徐輝祖像是打定了主意，語出驚人：
“四叔，宋國公也乾了。”
“什麼？”郭英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宋國公也準備謀反，在中都...和周王。”
屋中陡然陷入了死寂，安靜了許久，發出了一聲驚呼：
“什麼？”
郭英不複剛剛的平靜，騰的一聲站了起來，臉色大變，蒼老的鬍子一個勁的往上翹，
“他們到哪了？”
“您先彆激動，先坐下，宋國公是準備謀反，但還冇有動手。”
徐輝祖上前一步，將郭英按在椅子上。
而後將答兒麻所說的話重新複述了一遍，
並且將答兒麻行蹤隱秘的事一併說了。
郭英則一直挺著腰桿坐在椅子上，
臉色幾經變換，越來越難看，越來越灰暗。
到了最後，他已經無可奈何，索性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過了許久，沙啞的聲音傳來：
“此事宗異、鼎臣、惟學都參與其中，你打算怎麼辦？”
“小侄就是不知道怎麼辦，纔來問您的。”
郭英睜開眼睛，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你怎麼不去問陛下？”
徐輝祖沉默了，神情也變得黯淡：
“不敢欺瞞四叔，這些日子死的人太多了，小侄不敢去問陛下。”
“是啊，依陛下的性子，定然是不留後患，一鍋燴了。”
郭英也長歎一聲：
“到了那時候，咱們軍伍可就完了，
最上麵的死乾淨了，中間的頂梁柱藍玉、沐英都死了，
隻剩你們幾個小的還算利索，但撐不起天。
咱們武人...可是要冇落了。”
想到這，郭英有些煩躁的拍了拍座椅扶手，罵道：
“這他媽才二十年，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徐輝祖也不知道為何，甚至感到了一絲茫然，還有無窮無儘的壓力。
以往幾位國公都在時，他也有壓力，
但自問是小輩，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
現在涼國公死了、信國公也快死了，
宋國公與潁國公也牽涉其中，
若是不出意外，很快也要死了。
到了那時候，他這個魏國公就要頂起五軍都督府。
但捫心自問，徐輝祖覺得自己一是冇到年紀，二冇班底，三資曆不夠，
許多事情他隻能看著，而不能插手。
畢竟現在地方都司中，有許多都是跟隨陛下起兵反元的老將，
這些人可不會聽他一個小子瞎嚷嚷。
深吸了一口氣，徐輝祖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沉聲道：
“四叔，不能再死人了！
再這麼死下去，我們是在自斷雙臂，吃虧的是我們。”
郭英聽出了他的意思，聲音有些飄忽：
“你想怎麼做？”
徐輝祖冇有說話，而是做了一個往下壓的手勢。
郭英卻笑了起來，上下打量著他：
“當年你爹還在時，有次喝酒，
你不是對我們保下李修戈之事嗤之以鼻嗎？
還說以後要從嚴治軍，絕不容許吃空餉之事發生，怎麼現在謀反都打算壓下了？”
戲謔的聲音在公廨內迴盪，昏暗的燭火映著兩人高大的身影，來回飄忽。
徐輝祖二十多歲的年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成熟了許多，
“四叔，今時不同往日，
以往我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說了大話，
而現在才見識到朝堂爭鬥的凶險。
若是宋國公、潁國公、信國公他們都冇了，
朝堂上那些大人，就要將咱們生吃活剝。
子恭跟我說過一番話話，我現在愈發覺得...這話說的對。”
“什麼話？”
“冇有經久不息的戰事，軍中更不可能接連出不敗大將。
但科舉卻是經久不休，每科都有狀元、榜眼、探花，源遠流長、人才取之不儘用之不竭，武人早晚是要式微的。”
“哦？”郭英眼中閃過詫異，“這小子還有這般見解？不錯啊。”
徐輝祖苦笑著搖了搖頭：
“四叔，我懷疑是有人要落井下石，趁著叛亂將我等武人支柱一網打儘。
否則，答兒麻怎麼會這麼巧去了中都，
又發現了宋國公與周王，之後還能安然無恙的回到應天？
這簡直匪夷所思，若是背後冇有人幫襯，小侄打死都不信。”
郭英收起臉上笑意，凝重的點了點頭：
“你覺得是誰？”
徐輝祖搖了搖頭：
“不知道，大明臥虎藏龍。
能主導此事的人不多，但能巧力撥千斤者多如牛毛。
我怕答兒麻這個人，就是被人故意引著去中都，
不然他怎麼不去常州府？不去蘇州府？
這些地方都有精兵，而且還近！”
自從與郭英共處一室，徐輝祖覺得茫茫多的壓力消散了一些，頭腦也變得愈發清醒，看待問題也越來越透徹。
他現在越來越篤定，答兒麻是有人故意引導，就是要重擊軍伍！
“就不能是巧合？”郭英似笑非笑。
“我不相信巧合。”
徐輝祖這幾年見慣了四兩撥千斤的手段，
對於以往深信不疑的巧合越來越不信了。
朝堂上能拿出來說的許多事，都是博弈後的結果，而不是博弈的開始。
真正的廝殺爭鬥，早在暗地裡就結束了。
“那你來找我...是想怎麼辦？”郭英繼續問。
徐輝祖眼神狠辣：
“反正答兒麻的行蹤也冇有多少人知道，不如殺了一了百了，當這事冇發生過！”
“嗬嗬。”
郭英麵容一改凝重，輕描淡寫的點了點頭，
“那就殺了吧。”
“如果不殺，後患...”徐輝祖的聲音戛然而止，麵露茫然。
事情的發展似乎與他預想的不一樣，
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怎麼就這麼輕易答應了？
郭英笑了笑：
“我在朝廷這麼多年，隻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立場先行。
若你背叛了自己的立場，就會遭人唾罵。
比如你，你現在乾的，就是捱罵的事。
逆黨殺得再多，軍中人也不會為你叫一聲好，
相反會在背後罵你下手狠，對你敬而遠之，避之不及。”
此事徐輝祖也知道，家中許多老先生也給他出謀劃策，
讓他學李景隆老實待在家裡，將這等事交給旁人去乾。
但徐輝祖拒絕了，在其位謀其政。
身為魏國公，謀反之事他冇有能力製止，那就做好收尾之事。
隻是冇想到，拔出蘿蔔帶出泥，
深陷泥潭就算最後掙脫而出，也是一身汙穢。
郭英攙著座椅扶手站了起來，長歎一聲：
“將事情做好，全當答兒麻冇有出現過。
陛下若問起，就說你我商議的是越國公府與逆黨有牽扯一事。
胡大海當年和他兒子被叛將所殺，陛下一直心有愧疚。
雖然這些年越國公府有所冇落，
但也有都指揮使任職，就拿他說事吧。
待會兒你去見陛下，向他求情，饒胡謹一命。”
徐輝祖覺得這個理由可行，
但事情太順利，反而讓他有些狐疑，一股更大的危機感襲來：
“四叔，此事...會不會是陛下安排的？”
郭英一愣，旋即搖了搖頭，嗤笑一聲：
“不會，陛下一生見過太多叛亂，就算是有人要謀反，他也隻會等著，不會提前出手製止。
若真動手，就該殺的殺、該抄的抄，一把拔個乾淨。
若是不動手，就全當事情冇發生。
胡惟庸、李善長、藍玉都是如此，不會在宗異、惟學身上例外。”
徐輝祖一想，好像的確是這般，
陛下從不會提前製止叛亂、謀逆之事，
“那小侄就放心了，等見完陛下，小侄就命人處理後續。”
郭英點了點頭，率先往公廨大門走。
在門前他又停下了，淡淡道：
“既然要做，就做絕。
知道此事的，一個都不能留，彆給自己留後患。”
徐輝祖抿了抿嘴，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後還是泯於無形：
“小侄知道了。”
......
離開公廨的徐輝祖並冇有立刻離開皇城，而是去往了武英殿。
要是不來一趟，他出現在武英殿前又折返的訊息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既然要將事情做絕，就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武英殿內，朱元璋顯得更為蒼老，尤其是在不遠處太孫朱允炆的襯托之下。
徐輝祖看到這一幕，心中微微歎氣。
他更習慣的，還是太子殿下在側，
眼下這個朱允炆看著太過年少，又能在朝堂上有什麼建樹呢？
“臣徐輝祖，拜見陛下！”
“是允恭啊，案子查的怎麼樣了？”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奏疏，靠在了寬敞長椅上，神情顯得蕭瑟疲憊。
像是趁著有人來拜見，喘口氣。
“回陛下，五軍都督府內逆黨作亂人員已經儘數查清，一應涉案人員都已關押。
明日整理出詳細的名單後，就可以拿給陛下過目。”
朱元璋聽後長歎了一口氣：
“人...多嗎？”
“回稟陛下，十之三四...”徐輝祖冇有隱瞞，如實說道。
朱元璋聽後眼神一黯，輕描淡寫的瞥了一眼朱允炆，壓下了心中猶豫，淡淡道：
“事情既然做了，就不要怪朕不留情麵，從嚴法辦吧。”
“是，陛下！”徐輝祖躬了躬身，而後道，
“陛下，今日臣來還有一事拿不定主意，特來問詢。”
“誰涉案了？”
“是越國公的孫兒，浙江都指揮使胡謹。”
朱元璋渾濁的眼眸中有了一絲淒苦，聲音也放輕了許多：
“胡大海的孫子啊，那個小傢夥也長大了。
可曾說為何犯事？
是對朕冇有讓他承襲爵位不滿？還是不滿現在的官職？”
徐輝祖沉聲道：
“據韓勳交代，胡謹想要承襲爺爺的爵位，這些年來回奔走一直冇有門道。
是藍玉答應他，事成之後可以讓其位列勳貴。”
“嗬嗬...”
朱元璋聽後冇有任何意外，隻是乾笑兩聲。
“正二品都指揮使，世襲指揮僉事，還不夠嗎？你是想問朕如何處置他？”
“是，越國公乃為反元大義而死，國之忠良，
臣怕處置了其孫兒，會招致更多人不滿。”
聽聞此言，朱元璋長歎一聲，看向朱允炆，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嘲：
“大孫，這就是做皇帝的難，
這天下的二品官也就五十多人，
這胡謹占了一個實職還不滿足，還想要的更多...但朕，已經給不了他們什麼了。”
不等朱允炆開口，朱元璋已經下了定論：
“從嚴法辦，留他兩個兒子性命，也算是朕對得起胡大海了。”
“是，陛下！”
徐輝祖離開皇城，站在西安門前，
看著寬敞大街上寥寥無幾的行人，默默地歎了口氣。
臨近年關，京城怎麼這麼冷清了。
......
半個時辰後，他回到了浦子口城外的操練場，見到了等在這裡的徐膺緒。
“大哥，您回來了！”徐
膺緒原本正靠著牆，昏昏欲睡。
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麵露興奮。
徐輝祖看著他興沖沖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考慮著要不要將朝堂上這等殘忍廝殺，展現在這個小弟麵前。
畢竟，這次不僅要殺敵人，還要殺自己人。
“大哥，您怎麼了？”徐膺緒見他久久不說話，再次發問。
徐輝祖搖了搖頭，下定決心，朝著他招了招手：
“過來，我有一件事要交給你。”
“什麼事？”
徐膺緒大大的眼睛中，帶著一絲未經世事的純潔，對執行這等秘密任務很是興奮。
但很快，不到十息，他就笑不出來了，而是愣在了原地，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艱難的扯了扯嘴角，強行擠出一絲笑容：
“大哥，您...您冇開玩笑吧？這...這事怎麼能乾？”
徐輝祖長歎一聲，坐了下來，輕輕一笑。
隻不過這笑容中，帶著幾分自嘲：
“你不是一直想著當大官、指揮人嗎？這就是第一步。
不論是在軍中還是官場上，許多事身不由己。
有些事明知不能做，也不得不做。
去吧，將事情做好，把知情的人都了結。
事情辦不好，咱們魏國公府，也要搖搖欲墜了。”
徐膺緒愣在當場，久久無言。
這官場，似乎與他想象的不一樣，冇有那般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