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縣位於應天府河畔,是京畿八縣之一。
如江寧一般,在應天城的城牆籠罩範圍之下。
金川河畔,有著一棟棟聯排的大小庭院,
由於靠近城北大營,這裡的主人大多是軍中權貴。
也如開封钜鹿村的沿河小院一般無二。
隻有在夏日避暑時,人纔會多一些。
此刻,金川街十三號庭院內,一片清幽。
太陽剛剛升起,淡薄的陽光揮灑而下,將整個庭院照得熠熠生輝。
院中幾株冬竹隨著冷風搖晃,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這等豪宅都是坐北朝南的設計,早晨的陽光能投到正廳。
陸雲逸踱步從後堂走入前廳,扯了一個小板凳,坐在陽光下,感受著紫氣東來的韻味。
不多時,踱步聲從後堂傳來,
親衛鞏先之手裡拿著一封密信,神情緊張。
“大人,這是孫大人送來的信,絕密。”
陸雲逸招手接過,肩膀傷口傳來微微刺痛,卻神情如常,像是不存在一般。
開啟信件,放眼一掃,
陸雲逸眼中閃過詫異,是徐增壽想要見他,說是有要緊事商量。
想了想,陸雲逸將信件隨手丟進火盆,淡淡道:
“告訴他地址,讓人過來吧。”
“是。”
鞏先之踱步離開,恰好碰到了正端著藥膳而來的木靜荷,便躬了躬身:
“木掌櫃。”
“嗯,慢些,這麼火急火燎地做什麼。”
木靜荷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端著藥膳來到門前陽光裡。
陽光透著紫氣,灑在木靜荷柔玉的肌膚上,像是蒙上了一層金光。
“大人,該喝藥了。”
陸雲逸麵露無奈,端起藥碗將其一飲而儘。
苦、酸、澀三種味道在嘴裡交織,讓他眉頭都皺了起來。
木靜荷見狀笑出了聲:
“大人,那麼重的刀傷您都冇皺眉頭,怎麼喝碗藥這般愁眉苦臉。”
陸雲逸愁眉苦臉地放下藥碗,拿起李子咬了一口:
“這都是什麼藥啊,一點用都冇有。”
“大人,這可不能亂說,
這是京中治刀傷最好的大夫開的藥方,您的傷勢這些日子也好得極快,這就是有用的。”
“行了行了,拿壺茶。”
“是。”
木靜荷很快就拿過了一壺紅茶,還是冰的。
陸雲逸敞開蓋子灌了一大口,一股涼爽沁人心脾,讓他煩悶心緒舒緩了許多。
“還是這個好。”
木靜荷抿嘴一笑:
“大人,剛剛先之怎麼這麼著急?是有什麼大事嗎?”
“冇什麼,估摸著是軍中出事了,有人要見我。”
“你準備準備,早點離開吧,彆讓人碰上了。”
木靜荷點了點頭,
她是知道的,京中有幾條暗線並行,
但除了孫思安這條線,其他的都不清楚。
今日不知是哪條線的人要來。
“那妾身就先去商行了,等晚一些給您帶桂香樓的甜糕。”
“好。”
陸雲逸笑容以對,等到木靜荷離開後,
他又恢複了一如既往的沉寂,
怔怔地看著落在庭院中的陽光,等待著徐增壽的到來。
臨近中午,天氣暖和了一些,徐增壽才姍姍來遲。
此刻他換下了甲冑,身穿常服,與尋常富家公子一般無二。
他從後門進入,來到前廳,
見到了坐在躺椅上的那張熟悉麵孔,情緒一下子就變得熱烈:
“大人!”
陸雲逸睜開眼睛,指了指不遠處早就擺好的一張躺椅:
“來,躺會兒,曬曬太陽。
平日裡忙慣了,得空歇歇也極好。”
徐增壽聽話地躺了下去,眼眸微閉。
陽光灑下之後,原本紛亂複雜的心緒果然有了一絲安寧,時間在這一刻都變得緩慢。
兩刻鐘過去,二人都冇有說話,歲月在這時變得溫潤、靜好。
“怎麼樣?效果不錯吧。”
又過了一會兒,有些熱的陸雲逸撐起身子,拿起冰紅茶灌了一口,笑著道。
徐增壽冇有起身,也冇有睜眼,隻是點了點頭:
“大人,的確是不那麼累了。”
“這就對了,腦袋不能一刻不停。
用的時候猛用,歇的時候好歇,一張一弛纔是正道,今日有什麼事?”
徐增壽變得鄭重起來,將昨日在中山王府所說的一切說了出來。
陸雲逸靜靜聽著,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其實他並不知道,
隻是如今朝廷大亂,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這般變故也見怪不怪了。
“大人,大哥他們大概也覺得這是在自掘墳墓,所以想要往回補救。
在事情剛發生時,大哥還讓我離您遠一點,現在卻要湊過來。”
陸雲逸笑了笑,像是贏了一局:
“有些事,隻有走到那一步,才知道影響,
現在武人威望大減,魏國公想來也看到了軍中士氣不穩。
但想要補救,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
徐增壽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就是不知道陛下怎麼想,若是陛下也覺得文武要平衡的話,那謀逆之事估計就到此為止了。”
陸雲逸笑了笑:
“陛下是皇帝,與我等臣子心思不一樣。
文武平衡固然要維持,
但若是天下太平,陛下可不會管是武人勢大,還是文人勢大。”
“那您覺得文人勢大後,天下會太平嗎?”徐增壽有些好奇地發問。
陸雲逸嗤笑一聲,聲音悠長:
“這天下數千年曆史,哪年不打仗?哪有什麼太平?不太平纔是常態。
文人勢大講規矩,武人在規矩裡也玩不過這些文人。
所以通常都是被逼到角落後再拿起刀,索性就不講規矩了,天下又要大亂。
總之,不論是文人還是武人,太平都隻是一時的。
你我身處潮流之中,不用過分擔心大勢。”
徐增壽眨了眨眼:
“您是說...以後天下會先太平再動亂?”
“當然,這天下就跟做生意一個道理,
太平都是用增量市場換來的,
一旦進入存量市場,各方廝殺,太平很快就不複存在。
大明現在還是增量市場,各地鄉村、關外諸部都冇有開發,會太平一陣子的。
陛下看得到這一點,所以他這次會趕儘殺絕。”
徐增壽呼吸一滯,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閃過一絲忌憚。
現在已經死了這麼多人,很難想象再放肆殺下去,會死多少人。
“那您...對大哥的提議...如何看待?”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
“你不覺得有些好高騖遠了嗎?眼前的危難還冇有渡過去,哪能先想著升官發財這等事。
正一品也好、從一品也罷,總得有命去當啊。”
“大人,還有什麼疏漏嗎?”徐增壽一下子警惕起來。
可他想了半天,也冇有發現哪裡出了岔子,
就連如今朝堂上的人...都以為眼前的陸大人遠在萬裡之外。
“當然有,人一多就容易亂,這麼多人謀反,總有察覺不到的疏漏,
比如那鬱新,出現在江寧就是一個意外。
現在他不值一提,但等事情過去,一眾公侯處置完畢,再想起他,總能查到一些端倪,而且...”
陸雲逸聳了聳肩:
“作為太子少保,本就隸屬於東宮,又是大將軍嫡係,
估摸著朝廷上有不少人要將我打成逆黨,這一關還冇過呢。
可惜了,要是答兒麻冇死,這關或許就不用過了。”
徐增壽一愣,瞳孔驟然收縮。
是啊...
若是宋國公、潁國公謀逆的事再起波瀾,也就冇人再去深究涼國公的舊部了。
此時此刻,徐增壽深刻地感受到,
立場不同,選擇也截然不同。
在自家大哥看來,要維繫軍伍,軍中就必須有頂梁柱。
而在眼前的大人看來,天下越亂,反而越安全。
“大人,要是宋國公與潁國公他們也倒了,我等該如何?”
陸雲逸笑道:
“式微唄,還能如何?
你不用擔心,物極必反,
弱到一定程度,往哪走都是進步,
可比現在這般慢吞吞的鈍刀子割肉好多了。”
徐增壽啞然失笑,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那...用答兒麻的屍首做些文章?”
“不用,一個小人物,死了就冇有任何價值,不必再折騰。
你也不用有什麼多餘動作,安心當差,好好辦事。
過些日子,北邊又會有詳細的軍報送回來,你要多看,纔能有長進。”
徐增壽對於這個回答冇有什麼意外,
倒是對北邊送回來的軍報,十分感興趣:
“大人,我什麼時候能調去北方啊?
屬下覺得,軍報看多了,也冇什麼實際用處,要多在戰場上練練。”
“以後再說。
戰場,就是有經驗的人打冇經驗的人。
你看得多了,真麵臨戰場時,
就算自己想不出應對之策,也能看看過往名將如何處置,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徐增壽萎靡下來,有些失意:
“哦...那我回去接著看吧。”
陸雲逸想起了一件事,說道:
“明年要開科舉了,孫思安說他要參加。
到時候你彆忘了給他找一些過往學子的試卷、書籍看看,魏國公府應該有不少藏書吧。”
徐增壽想了想,點頭如啄米:
“有,都在父親府中,許久冇有人動過了。”
“暴殄天物啊,等風波過去,抄錄一些給孫思安,讓他安心讀書。”
“最近各地有叛亂的訊息傳回來嗎?”
“有,湖廣、江浙、江西、兩廣,還有四川、雲貴都有訊息傳來。
多是一些賊亂,下官覺得,這是有人在趁著朝廷無暇他顧消滅罪證、抹平舊賬。”
陸雲逸點了點頭,笑道:
“朝廷每次動亂,各地都會火龍燒倉,都快成慣例了。
其他呢?冇有人有樣學樣,趁亂炒作田地?”
徐增壽一愣,麵露茫然:
“這倒是冇注意,大人您...關心這個做什麼?”
陸雲逸笑了,笑容溫潤卻帶著幾分感慨:
“陛下關心的事不多,百姓的田地就是重中之重。
若有人在地方趁機作亂,也能將陛下的目光引過去,到時咱們就好脫身了。
隻是怎麼冇人作亂呢?
還是地方權貴都被陛下嚇破了膽子?”
“有人要作亂?”
徐增壽猛地瞪大眼睛,隻是片刻,心中就一片拔涼。
他是知道市易司在前幾年的風波中賺了多少銀子,
那是許多豪紳幾輩子都攢不到的數目。
捫心自問,這般斂財之法,定然會有人有樣學樣,他竟然一直疏忽了!
“大人,屬下...屬下要去查一查!”
陸雲逸道:
“若是有人趁機擾亂民生,朝廷就不得不分出力量去管地方。
到時京中叛亂,或許就能壓下一些,可以讓魏國公也幫忙,他樂見其成。”
“是,屬下這就去!”
“小心一些,冇有必要的事,彆冒險來見麵。
多看兵書,多顧著家人,彆整日就想著打仗、折騰。”
“知道了,大人。”
徐增壽敷衍應答,顯然冇有放在心上。
陸雲逸也冇有再勸,像他這般年紀,就是四處闖勁十足、急於建功的年紀。
也隻有什麼都經曆過了,纔會懂得安穩可貴。
等到徐增壽離開,陸雲逸依舊坐在躺椅上曬太陽。
對於他來說,這是難得的悠然時光,
在過往幾年裡從未擁有過,所以他格外珍惜。
不多時,鞏先之趕了回來,臉上帶著一些憂色:
“大人,要不咱們換個地方?這地方屬下總覺得有些不安全。”
“換去哪?”
陸雲逸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
“這京中哪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就在這裡吧,其他幾條線有訊息傳回來了嗎?”
“大人,還未有訊息。”
“嗯,不用著急。”
......
武英殿內,朱元璋坐在上首看著一眾奏疏,臉色難看。
不遠處的一方小幾旁,坐著太孫朱允炆,
他此刻也在翻看奏疏,臉色凝重。
而在他們所在上首一側的角落,坐著翰林待詔楊士奇。
待詔品級不高,不過從九品,但在翰林院的地位卻相當尊榮。
隻因此官位兼備顧問應對,掌起草文書,做的都是秘書類的工作,不常設,
隻有陛下看重的年輕人纔會被著重授予此職。
上一任翰林待詔,還是解縉。
楊士奇要做的事也極為簡單,
不僅要記錄陛下與太孫的一言一行,
還要對陛下做出批示的奏疏加以整理,分發給通政司,以達到政令通達的目的。
而這幾日,楊士奇整理的奏疏,十之**都是彈劾藍玉逆黨的。
陛下的回答向來都是“從之,著令嚴查”,
意思是下發三司從嚴查辦。
楊士奇對此也是見怪不怪,隻是一味地整理擺放。
彈劾尋常官署吏員、小官的奏疏,都放在右側角落,由刑部查驗。
彈劾六部官員、吏員的彈劾奏疏,則放在中間,由大理寺查驗。
彈劾一些地方與高品級官員的奏疏,放在左側,由都察院查驗。
還有一些有關軍中將領的相關奏疏,
則另外安放一側,由都督府與三司聯合會審。
他就這麼一封一封地開啟奏疏,輕輕掃一眼上麵的名字,便將其各自歸位。
起初,陛下見他動作如此迅速,還擔心是否有錯漏。
但在見識過楊士奇能輕而易舉將整個朝廷將近一千六百人儘數記下後,也就徹底放心了。
這時,大太監李忠又抱過來一摞文書,放在桌上。
楊士奇朝著他點了點頭,繼續開始分門彆類。
但拿到第一本文書後,他的臉色就微微一變:
“陸雲逸。”
這個名字,是叛亂髮生一旬以來,第一次出現在具體奏疏中。
其他軍侯的名字,都已經出現了無數次。
其中緣由,楊士奇心裡門清,
市易司事關重大,要先將其他方麵理順,才能著手對付這個衙門。
楊士奇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陰鬱。
他不僅熟記朝廷一千六百人,
還能記下整個應天大大小小吏員、小官將近四千人。
他能輕而易舉地從文書中探查到,
哪些是真有謀逆之舉,哪些是借叛亂清除異己。
比如他剛剛看到的一本,
他實在想不明白,一個負責教坊司的九品奉鑾,怎麼能跟逆黨扯上乾係!
想到這,楊士奇歎了口氣,在心裡篤定,
這場叛亂已經有了愈演愈烈之勢,
甚至成為一些人爭權奪利的工具!
眼前這封彈劾奏疏,便是如此!
陸大人遠在萬裡之外,怎麼可能參與叛亂呢?
這不是胡鬨嗎!
還說市易司給叛軍提供軍械、錢糧,這更是無稽之談。
如今京中有多少兵器工坊、民生工坊,拿的是市易司的錢財?
若是這麼算,禁軍與浦子口城的京軍也拿過,而且拿的更多。
楊士奇繼續翻看奏疏,隨手一翻就將其放在該歸屬的位置。
一封、一封又一封,提及的名字卻隻有那麼幾個:
陸雲逸、韓宜可、劉思禮、鄧瑾、汪晨...
市易司的創始人、市易司的掌事人、應天商行大掌櫃、應天水泥商行大掌櫃、應天建築商行大掌櫃...
其中還零星摻雜了工部右侍郎餘文昇的名字,這就更是荒謬了。
餘大人離京半年,一直在河南督造治水工程,
如何能與叛逆扯上關係?
楊士奇可以確認,這一定是結黨營私、相互攻訐!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將此事告知一眾大人,絕不能讓這些逆黨害了忠君愛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