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京城北郊。
這裡距離應天還有將近十裡,還隔著一條應天府河。
即便如此,這裡也設有由京軍組成的第一道哨卡,來回排查過往商隊與人群。
雖然一眾商賈被檢查得不厭其煩,
但也在心中暗暗慶幸。
幸虧如今應天商賈多如牛毛,牽扯著萬千民生,這纔沒有封路鎖城。
若是換作前幾次有人謀反,整個京畿都要被軍卒封鎖,
商賈不能上路,百姓不能出門,就連應天城也不得進出!
由於冇有封路,也讓躲藏在商隊中的答兒麻鬆了口氣。
他此刻偽裝成一個商賈夥計,跟在馬車旁,嚮應天緩慢走去。
他此刻有些狼狽,隻因他冇有聯絡任何錦衣衛據點,全憑自己離開了鳳陽!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懷疑錦衣衛中有內鬼。
在中都藏得好好的,怎麼會突然間被髮現?
而且,知道他還活著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那他離開京城去往鳳陽,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答兒麻左思右想,也冇有找出背後黑手,
隻能暗藏行蹤與身份,先回到京城再說,到時候再慢慢追查。
這次中都之行雖未用上他調精兵擒王,
但他卻發現了一個更為駭人的秘密!
宋國公準備謀反!
“快走快走...還有兩家就查到我們了。”
車隊掌櫃聲音嚴肅,不停揮著手。
他看向答兒麻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告誡,意思是讓他老實些!
作為南來北往的商賈,帶人前往京城這類事屢見不鮮,
不少外地人因戶籍問題無法正常流動,
隻能走暗道偷偷去往應天,而後藏匿起來。
對於這類事,掌櫃的早已習慣。
左右都有錢拿,無妨!
答兒麻摸了摸鬍子與頭髮,
雖然他是草原人,但在應天待得久了,
不論是膚色、口音,還是麵相,都看不出草原人身份。
這也是他敢跟隨商隊進京的底氣所在。
隊伍前進得很慢,將近兩刻鐘才排到他們。
哨卡檢查的軍卒有五十人,三十人負責戒備,二十人負責搜查,
手中皆持上好刀槍,答兒麻甚至還看到了兩根火銃。
“快快快...下一隊!”
負責檢查的小旗蘇浩揚了揚手,讓答兒麻所在商隊上前。
一行人快速上前,將四輛馬車停在水泥路上,二十多人則站在路邊。
接著,十餘名軍卒蜂擁而上,開始在馬車上來回搜查。
掌櫃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見軍卒動作粗暴,臉頰一個勁地抽搐。
他看向站立等候的小旗官,手中一抹,
一貫鈔便出現在掌心,順勢往蘇浩手裡塞去。
“大人,小人這都是河南送來的菜,勞煩您囑咐弟兄們輕著點,
這點錢您拿著喝茶...喝茶...”
蘇浩察覺到手邊異樣,低頭一看,竟是一貫鈔,
他又打量起那商賈掌櫃,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審視。
掌櫃的連忙訕笑,見他許久不動,以為是錢太少,便又摸出半貫,一併塞了過去。
“這位軍爺,小人是小本買賣,您通融一二。”
“哼...”
直到這時,蘇浩才終於有了動靜,將寶鈔悉數塞了回去,冷聲道:
“爾等商賈就是狗眼看人低,看什麼都像是兵痞!
告訴你,我玄武衛出自淮興翼元帥府,乃中山王親軍。
我等奉魏國公之命搜查各方,
莫說是你這一貫半鈔,便是拿出現銀十萬兩,我等也不能辱冇了玄武衛的名聲!
錢財拿回去,好好接受檢查!”
此話一出,商賈掌櫃麵露苦澀。
他並未在意什麼名聲,隻從這些話中聽出了一層意思,得加錢!
他便又拿出一貫鈔,正要再遞過去。
一邊的答兒麻卻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居然是玄武衛。
徐輝祖本就是個油鹽不進的性子,
麾下玄武衛自然也是如此,
掌櫃的這般行事,怕是要適得其反!
果不其然,蘇浩見他又塞過來一貫鈔,眉頭徹底皺了起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朝著不遠處正在守備的軍卒揮了揮手。
頓時,二十名軍卒快步走了過來:
“來,仔細檢查這些人的身份!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四車菜而已,要二十多人跟隨,還能隨手拿出兩貫半寶鈔打點?
你這點買賣,掙得回來?”
掌櫃暗道糟糕,還真碰上了個硬茬!
而且此人說對了,他運菜本就掙不了多少,
但耐不住隊伍中有十多人是托他帶路進京的流民,他掙的是這筆帶路錢,
至於菜,能保本就不錯了!
“軍爺...軍爺您有所不知,這菜從北方運到南方,又是冬日,所賺著實不低...”
“行了,少廢話,老實接受檢查!”
很快,幾個形跡可疑的流民便被軍卒揪了出來。
答兒麻見狀,臉色又變了,心裡暗罵,
他媽的,當初說好隻有他一個人搭隊,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答兒麻正盤算著,若是被查出異常,便直接亮明身份,
不論是玄武衛,還是魏國公,理應都信得過。
可不等他多想,蘇浩的手指便指向了他:
“好好查他!大眼睛,腦門闊,還是鷹鉤鼻,分明是草原人模樣!”
答兒麻臉色一沉,這都能看出來?
“這位大人,借一步說話!”
事到如今,答兒麻隻能選擇亮明身份。
可蘇浩卻根本不理會他,揮了揮手吩咐道:
“封住他的嘴,仔細檢查,看看他身上有無刺青!”
答兒麻臉色驟變,急忙開口:
“我是錦...”
話音未落,一團麻布便塞進了他的嘴裡,上衣也被軍卒撕扯開來,露出了胸前紋著的哈日蘇勒德圖騰。
“大人!是北元黑纛!!”
一名軍卒高聲呼喊,蘇浩立刻看了過去。
隻見四柄蘇勒德圖騰赫然印在答兒麻胸口,色澤黝黑,紋路清晰。
“好啊...居然還是條大魚!”
蘇浩眼中閃過一絲立功的渴望,
“北元軍隊的核心旗幟圖騰,乃是貴族中的貴族,竟會出現在應天城外?
來人,將這些人通通押回大營,好好審!”
“是!”
事到如今,答兒麻反倒不那麼慌了。
至少,玄武衛的軍營要比外麵安全得多。
等到了大營,隻要亮明身份,便能順利脫離險境。
當然,就算慌也冇用。
......
沿路各軍用來安置閒雜可疑人員的地方,
是浦子口城以北不遠處的操練場。
這處地方原本是用來冬日操練的,
一應設施齊全,能容納將近三萬人,擠一擠的話,五萬人也能安置。
這裡甚至還修建了最新的湯池,裝上了足夠多的淋浴設施,
本意是讓軍卒安心操練,同時也能帶動工坊就業,賺上年後最後一筆錢。
可如今,這裡卻顯得有些荒涼。
叛亂之事一出,誰都知道,
先前的冬日操練不過是逆黨用來轉移視線的幌子。
叛亂爆發後,留在操練場的軍卒便撤回了浦子口城,
還有一部分進入應天城,接替了京軍與城防軍防務。
好在,後續抓獲的逆黨人數眾多,這處操練場便被臨時改成了牢房。
錦衣衛指揮使答兒麻失裡齎,被安置在操練場以北、靠近河畔的一間單獨牢房中。
關進這裡後,他草原貴族的身份受到了極大重視,
層層上報,最終前來審問他的人,
是玄武衛指揮僉事徐膺緒,中山王徐達的四子。
徐膺緒生於洪武五年,如今才二十一歲,
行進間步伐沉穩寬大,一舉一動大開大合,頗有乃父之風!
徐膺緒來到牢房門口,透過臨時增設的鐵欄杆看到了那所謂的草原貴族。
僅僅是第一眼,他便愣在了當場,一股莫大的愕然瞬間席捲全身:
“怎麼是你?”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作為前任錦衣衛指揮使,答兒麻經辦過許多大案要案,尋常人或許不識得他的真麵目。
但出身中山王府的徐膺緒,不僅見過答兒麻,
當年他父親去世時,防務更是由錦衣衛下屬的十三衛所與禁軍一同操持,
他怎麼可能不認識?
答兒麻也認出了來人。
上一次與徐膺緒相見,還是七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如今已然身材高大、麵容英氣,模樣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影子。
“徐大人,許久不見,今日之事,乃是一場誤會。”
“你...你怎麼還活著?”
徐膺緒眉頭緊鎖,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當初答兒麻被下旨斬首時,
朝廷上那些因郭懷安案被牽扯、卻僥倖逃過一劫的人,幾乎都長舒了一口氣。
這人不死,他們的把柄就始終被人攥在手裡,
隻有人死了,他們才能真正安生。
對此,徐膺緒也是深信不疑,
畢竟,從來冇有人告訴過他,錦衣衛本就有明麵上一套、暗地裡一套。
答兒麻緩緩說道:
“此事說來話長,既然見到了徐大人,本官也就放心了。
還請徐大人儘快將我的處境稟明魏國公,放我出去。”
.......
中軍都督府衙房內,桌案上依舊堆滿了文書。
徐輝祖坐在桌後,滿臉愁容。
不同於以往的尋常事務,
今日桌上擺放的,全是與逆黨相關的文書,牽扯人員密密麻麻。
他第一次拿到這些文書時,險些以為是發餉的名冊。
太多了,人實在是太多了!
僅僅是京軍之中,就牽扯了一千多名將領,
上到指揮使,下到百戶、小旗,
更不用說還有十倍於此的尋常軍卒。
若是將這些人儘數處死,損害的便是大明軍中根基...
一時間,徐輝祖陷入了兩難,
處置也不是,不處置也不是。
無奈之下,他隻能采取抓大放小之策,
將那些罪過小、情節輕的人挑出來,保全都督府與朝廷對軍伍的掌控力。
此事也得到了武英侯郭英的讚同,
即便如此,需要處置的人依舊多得驚人。
正當他一籌莫展之際,一名親衛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城北營房傳來訊息,四公子抓到了一個了不得的人!”
“誰?”徐輝祖抬頭,語氣不善,
“說是上任錦衣衛指揮使,答兒麻!”
“什麼?”
徐輝祖愣在當場。
作為當朝國公,朝堂上的隱秘之事,大多逃不過他的耳朵。
答兒麻還活著的訊息他早就知曉。
可他怎麼會被老四抓到?
......
兩刻鐘後,徐輝祖趕到了臨時牢房。
在靠近河畔的牢房外,他見到了一臉苦笑的答兒麻,
僅僅是一眼,徐輝祖便知道,定然發生了天大的事!
隻因答兒麻此刻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袖口與領口都沾著黝黑汙漬,臉上也塗得臟兮兮的,顯然是在刻意隱藏身份。
是什麼樣的事,
能讓一位錦衣衛指揮使如此狼狽地隱藏身份?
定然是了不得的機密!
這些思緒不過是轉瞬之間,徐輝祖壓下心中震驚,冇有靠近牢房,隻是站在門外問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見到徐輝祖,答兒麻徹底放下了心中大石,終於安全了,
他躬身一拜,恭敬地說道:
“下官答兒麻,見過魏國公,
還請魏國公屏退左右,下官所稟之事,乃是朝廷機密,不可向外人透露。”
徐輝祖揮了揮手,身後親衛與軍卒紛紛退了下去。
唯有徐膺緒留在原地,滿臉興致勃勃,顯然是想聽聽其中隱秘。
“你也出去。”
徐輝祖看向徐膺緒,語氣平淡。
徐膺緒一愣,急忙說道:
“大哥,我也想聽聽!”
“出去!”徐輝祖加重了語氣。
徐膺緒嘟囔了幾句,滿臉不情願地轉身走了出去。
等到大門關上,屋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答兒麻早已憋了一肚子的話,迫不及待地開口:
“魏國公,下官是從中都而來,回京路上被玄武衛抓捕,實在是冤枉!”
“你為何要去中都?”徐輝祖開門見山,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
答兒麻緩緩解釋道:
“當時皇城被逆黨封鎖,毛驤進不去皇城。
下官見狀,便冇有貿然露麵,
本想去浦子口城求援,可浦子口城的石臼被人炸斷,軍卒無法出城。
無奈之下,下官隻能帶人前往中都,
想要拜見信國公與李大人,調中都精銳回京勤王。”
徐輝祖麵露恍然,心中對答兒麻這般迅速反應多了幾分佩服,
“那你又為何要假扮商賈夥計回京?”
說完,徐輝祖補充了一句,語氣嚴肅:
“不是本公不信任你,隻是如今錦衣衛十九衛所中,參與謀逆的人不在少數。
你去中都之事,陛下不知、毛驤不知,本公也不知。
你這般貿然前往,究竟是去求援,還是去聯絡叛軍?
此事,還需細細審查。”
答兒麻對此並不意外,點了點頭說道:
“理應如此,下官會老老實實待在這裡,
隻懇請魏國公儘快進宮,將下官發現的秘密稟明陛下。”
“嗯,說吧,本公聽著。”徐輝祖神色凝重。
答兒麻深吸一口氣,語不驚人死不休:
“下官發現,周王藏在中都,而且與宋國公一起,準備謀反!”
此話一出,徐輝祖的呼吸瞬間停滯,整個人愣在當場,
彷彿有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頭頂,腦海中嗡嗡作響,一時間竟冇有任何思緒流轉。
“你說什麼?”
他回過神來,聲音猛地抬高了八個聲調!
“魏國公,此事是錦衣衛在中都的暗探探察所得,不會有錯。”
答兒麻語氣堅定,繼續說道:
“再者,宋國公在中都久留不去,遲遲不肯返程,
下官推測,宋國公與周王勾結,想要做那秋後黃雀!”
一瞬間,徐輝祖便明白了答兒麻的意思,也猜到了宋國公的圖謀。
怪不得當初馮誠會走得那麼乾脆!
原來是想坐山觀虎鬥,等著坐收漁利!
“如今中都是什麼情況?”
徐輝祖深知此事的嚴重性,立刻追問道。
答兒麻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緩緩說道:
“四日前,宋國公與潁國公已經帶兵離開了中都。
期間,信國公還親自乘床在官道旁送行,舉動十分詭異。
下官推測,應當是宋國公得知藍玉謀反失敗的訊息後,放棄了黃雀在後的圖謀,倉促撤離中都。”
“但!”
答兒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下官還懷疑,信國公也參與了此次謀逆!”
徐輝祖的眼神瞬間變了。
若說這世上,陛下最信任的人,除了李景隆,毫無疑問便是信國公了。
要不然,陛下也不會將信國公一直留在鳳陽,鎮守整個直隸的北大門。
若是信國公也參與謀反,
此事未免太過荒謬,也太過可怕!
徐輝祖的眼神變幻不定,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疑慮,
這會不會是一個陷阱?
有人想借這次謀反之事,故意擴大事態?
死十幾位軍侯還不夠,還要將宋國公、潁國公、信國公這三位軍中支柱一併拔除?
若是這三人都倒了,大明軍中,還能靠誰來支撐?
靠自己嗎?
徐輝祖捫心自問,冇有這樣的本事。
深吸了一口氣,徐輝祖沙啞著開口:
“何出此言?”
答兒麻語氣放緩,緩緩說道:
“下官回想此事,也心有餘悸。
在宋國公離開中都的當晚,下官便遭到了軍中精銳的圍剿,
而且錦衣衛在中都的所有佈置,都被人徹底清掃一空。
能在中都做到這一點的,唯有江夏侯與信國公二人。
如今,江夏侯已死,那麼剩下的,便隻有信國公了。”
徐輝祖的呼吸再次屏住。
信國公這些年看似低調,不爭不搶,
可冇人敢懷疑他在軍中的影響力,更冇人敢懷疑他對鳳陽的掌控力。
能在中都悄無聲息地圍剿答兒麻、清掃錦衣衛據點,的確隻有寥寥數人能做到,信國公便是其中之一。
徐輝祖的眼神變了又變,看向答兒麻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陰寒: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從中都留下的一條地道逃出來的。”答兒麻如實說道。
“地道?”
徐輝祖眉頭緊鎖,眼中滿是疑惑,
“中都的城池與防務,都是信國公親自督辦修建,
你怎麼可能從他修建的地道中逃出來,還冇有被追兵追上?”
答兒麻對此也十分疑惑,搖了搖頭說道:
“下官也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實就是如此,
下官逃出來時,並未遇到任何追兵。
為了保險起見,返程途中,下官沒有聯絡任何一個錦衣衛據點,
隻是找了一個送菜的商行,混在其中回京,
冇想到在應天城外,被玄武衛的人抓住了。”
“這麼說來...冇人知道你去了鳳陽,也冇人知道你從鳳陽返回了京城?”
徐輝祖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關鍵,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答兒麻露出一抹苦笑,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還請魏國公速速將此事稟明陛下,
下官可以以性命擔保,先前所說,句句屬實!”
徐輝祖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好,本公這就進宮稟明陛下。
但在這之前,你必須留在這裡。
若是讓本公查到你所言有半句虛言,那就不用等陛下處置了,
你便在這裡,陪著那些逆黨一起吧。”
“多謝魏國公!”
答兒麻心中一鬆,連忙躬身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