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船之上,一身黑衣的陸雲逸立在船頭,漫天風雪肆虐,
吹得衣衫緊緊貼在身上,非但不顯狼狽,反倒透著一股漠然。
他目光深邃,望向遠處江麵上若隱若現的戰船,浦子口城的黑煙依舊清晰可見。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親衛鞏先之急匆匆奔到近前,遞上一封文書:
“大人,局勢有變,俞通淵率領的巢湖水師倒戈了。”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轉身接過文書,就這麼在風雪中看去。
文書上記載著,城北渡口的廝殺已然白熱化,
舳艫侯朱壽已然有些支撐不住,
好在城門已閉,即便俞通淵帶人突破防線,也難以輕易入城,
至少,文書上的推斷是這般。
可陸雲逸卻不這麼想,俞通淵既已倒戈,宮中必然做好了萬全準備,
他必須假定俞通淵能進城,而非僥倖指望他進不去。
想到這,陸雲逸眼中閃過狠辣,還有幾分決然,
準備了這麼久,終究要直麵這一切了。
“來人,披甲,所有戰船靠岸,下船迎敵!”
“是!”
鞏先之心神激盪,作為出身關外的明人,
他從未想過能在京畿之地、天子腳下動兵,
如今雖說是謀反,卻有種彆樣的激盪,讓他一想起來就激動地戰栗。
這可是謀反啊,天底下能有幾人有這般遭遇?
一刻鐘後,二十餘艘戰船停靠在靠近江寧河畔,
此處是應天商行旗下的一處貨運碼頭,此刻早已清場,軍卒在此下船極為安全,
加之周邊有房舍、柵欄阻隔,
即便最後來不及出兵,也能從容撤退,
身後的一萬軍卒,乃是幽靈軍!
陸雲逸率先下船,腳踏實地的那一刻,
一股難言的安穩湧上心頭,即便即刻便要奔赴戰場廝殺,這份安穩也未曾消散。
“大人!”
早已在一旁等候的應天水泥商行掌櫃鄧瑾快步迎了上來,
他年近三十,父親是龍虎衛指揮使鄧誌忠,
雲南戰事後外調為官,去年升任北平都指揮僉事,
卻因戰事舊傷過重、積勞成疾,如今已回家頤養天年。
而鄧瑾不通文章、不懂軍事,唯獨做生意是把好手,
將水泥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條,若不出意外,日後亦可踏入官場,不必走科舉之路。
陸雲逸上下打量著他,笑著點了點頭:
“鄧瑾,好久不見了,好像黑了不少。”
鄧瑾笑了起來:
“是黑了,最近常去京畿各地修建工坊,倒是大人白皙了許多。”
“哈哈哈哈,在河南待久了,倒也嬌生慣養了些。”
陸雲逸大笑兩聲,旋即看了看略顯空曠的商行碼頭,問道:
“戰馬在何處?”
鄧瑾收斂笑容,指了指不遠處兩座最大的庫房:
“大人,戰馬都在庫房裡,共計兩千餘匹,皆是從淳化馬場所購。”
“這麼多?”
陸雲逸略顯詫異,在如今大明朝廷,
戰馬不論在京畿還是邊關,都是極為珍貴的寶貝,
尤其是京中,戰馬大多被京軍掌控,能弄來這兩千多匹,定然費了極大心思。
鄧瑾點了點頭,說道:
“皇莊掌控淳化馬場後,便與商行往來甚密,
我同皇莊蔡總管采買了這些,
大人放心,理由充分,說是用來給各地快馬派送圖紙的,他並未起疑。”
陸雲逸點了點頭:
“東西能弄到手,已然殊為不易,辛苦你了。
京中局勢混亂,你快走吧,遠離這裡,
去江寧或是淳化都行,兩日之內莫要回來,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說。”
“是!”
鄧瑾抿了抿嘴,試探著開口:
“大人,能成嗎?”
陸雲逸聽後,忽然笑了起來: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不成都要試一試,若是連嘗試的勇氣都冇有,何談成與不成?”
鄧瑾眼中閃過一絲欽佩,躬身一拜:
“那屬下就先告退了。”
“去吧,這裡交給我。”
陸雲逸擺了擺手,待鄧瑾離去後,戰船依次靠岸,將近五千軍卒陸續下船,
他們皆是身強力壯的民兵,
此生第一次見到應天城,不由得東張西望,滿眼好奇。
陸雲逸戴上麵甲,遮擋住麵容,而後接過銅喇叭,沉聲下令:
“列隊整兵,隨本將迎敵!”
“是!”
一眾將領齊聲應和,在人群中穿插排程,佇列很快便排列整齊,
好在有三千精銳混雜其中,操持起來倒也不算費勁。
待五個千人隊整軍完畢,
陸雲逸翻身躍上馬背,看著軍中精銳紛紛騎上戰馬。
此時此刻,風雪依舊,黑甲上落滿雪粒,斑斑點點,
陸雲逸望著眾人肅穆立在雪中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彷彿回到了萬裡之外的草原,正於冰雪之中準備與敵軍決戰。
可現實很快拉回了他的思緒,
他們並非與外敵決戰,更不是什麼正義之師,
此刻的他們,是逆黨。
深吸一口氣,陸雲逸壓下心中煩躁,開口下令:
“開寨門,疾馳應天城北,擊潰巢湖水師!”
寨門被猛地拉開,狂風呼嘯著湧了進來,雪粒如流星般,橫著砸進商行渡口!
陸雲逸望著視線儘頭的戰場,發出一聲大喊:
“殺敵——”
“殺!”
話音未落,他手中長槍一甩,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疾馳的馬蹄踏碎積雪,雪沫、泥土飛濺而出。
......
江寧官道上,一輛馬車疾馳而行,
身旁跟著十幾名騎戰護衛,還有十幾匹空馬。
馬車之內,戶部右侍郎鬱新憔悴到了極點,眼窩深陷,渾身透著灰敗之氣,
屁股像是要摔成八瓣,怎麼坐都不得勁。
自從斷定周王與陸雲逸意圖謀反,
他便不敢聲張,更不敢在河南久留,
一路馬不停蹄趕往京城報信,奔波多日,終於抵達京畿。
“到哪了?到京城了嗎?”
鬱新聲音沙啞,即便坐著馬車,也覺得頭昏腦脹。
“大人,馬上就要出江寧了,再有一刻鐘,就能看到應天城的影子了。”
車伕的聲音傳來,讓鬱新稍稍安定。
能安穩回到應天,本就是喜事,
隻要能將周王謀反之事稟明陛下,便是大功一件!
馬車很快衝出江寧縣,駛入城外寬闊的田野,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就連一向沉穩的車伕,都愣在當場,說不出話來。
他們看到了什麼?
鬱新隻覺周遭突然安靜下來,強忍著腰部不適掀開車窗,向外望去。
馬車搖搖晃晃間,他赫然看到五十多艘高大戰船橫貫江麵,
桅杆密佈,縱橫交錯,更令人心驚的是,
戰船上的大炮竟在開火!
冒出的黑煙,在風雪中格外紮眼。
“這是怎麼回事?”
鬱新喃喃自語,難以言喻的驚慌從心底翻湧而出。
他瞬間想起了那消失的二十多艘戰船,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浮現,
周王、陸雲逸,還有宋國公,他們已經打過來了!
頃刻間,鬱新渾身冰涼,身上傷痛瞬間消散,隻剩下滿心悔恨,
為什麼冇有趕得再快一些,竟讓這些逆黨搶了先機?
隨著距離拉近,風雪也掩蓋不住江邊的喊殺聲與火炮轟鳴,
這些聲音讓鬱新徹底絕望,真的打過來了。
與此同時,一個難題擺在他麵前,
他該怎麼辦?
是奮不顧身衝上去,做一具無謂的屍體?
還是苟延殘喘躲起來,做個貪生的懦夫?
一時間,鬱新陷入了糾結。
他自問心中有書生意氣,亦有讀書人的不畏強權,
可在真正的生死考驗麵前,
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堅守的東西,竟也會讓他動搖。
他也忽然懂了,那些從軍打仗的將領,為何個個天不怕地不怕,
原來都是早經過了生死考驗...
“呼...呼...”
馬車與護衛隊的速度越來越慢,鬱新的呼吸也愈發粗重。
他透過車簾望向高大的應天城,隻見城門緊閉,城牆上有軍卒值守,黝黑的炮口隱在每一個城垛之後,
更讓他意外的是,城牆上乾乾淨淨,城外官道也無半點血汙。
鬱新一愣,叛軍冇有攻進京城?
一股狂喜瞬間湧上心頭,還有機會!
但就在這時,車伕忽然指著江邊,發出一聲呼喊:
“快看!”
鬱新順著車伕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一隊黑甲騎兵正在江邊疾馳,速度飛快,
如同一道黑色閃電,在風雪中奔襲闖關!
這支隊伍人數眾多,且無任何旗幟,一時間分不清其來曆。
可當車隊越過一個小土包後,
他一眼就看到了風雪中若隱若現的二十艘戰船,身子猛地一僵,
這戰船的款式,他再熟悉不過,
尤其是桅杆上那黝黑中透著棗紅的紋路,
他在河南河邊見過無數次!
這纔是河南消失的那些戰船!
那江麵上的五十艘,又是什麼?
鬱新已經來不及細想,因為他看到了一個更關鍵的人,
陸雲逸!
眸光掃過,鬱新很快就鎖定了衝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年輕、銳利、渾身透著衝勁,那股渾不在乎的氣質,
他能篤定,此人就是陸雲逸!
一時間,抉擇再次湧上心頭,鬱新心臟狂跳!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下定了決心,像是豁出去一般,發出一聲大喊:
“今天本官要做名留青史的名臣,靠上去!”
車伕一愣,旋即咬牙聽令,
一扯馬韁,馬車脫離官道,朝著河邊疾馳而去。
鬱新眼中閃過決然,看向跟上來的護衛,連忙喊道:
“你們彆跟過來,回江寧,躲在江寧彆出來!”
聲音在大雪中變得微弱,可護衛們還是聽懂了,
漸漸放慢馬速,最終停了下來。
見此情景,鬱新鬆了口氣,索性從馬車中鑽出來,坐在車伕身旁,
一邊整理衣袍,一邊在心中斟酌著接下來的言辭。
他很確定,隻要能攔下陸雲逸,他便功德無量!
“老爺...您...您這是要?”
車伕顫聲發問,隨著距離拉近,
騎兵隊伍帶來的壓迫感越來越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老爺我今日便拚了!這個官職,是我拚了老命在遼東換來的,想要再升官,還得拚命!”
鬱新語氣決絕,
“靠上去,衝到最前麵,我要與陸雲逸說話!”
車伕狠狠咬了咬牙:
“是!”
......
隊伍中,陸雲逸正疾馳前行,鞏先之策馬追了上來,
“大人,發現一輛馬車朝咱們靠過來了,好像是戶部右侍郎鬱新!”
陸雲逸正思索著排兵佈陣,盤算著如何擊潰前來馳援的巢湖水師,
聽聞此言,頓時愣在當場,鬱新?
此人他印象極深,當年在遼東,便一直跟在他身後糾纏不休,
回京後聽說升了官,又被派去河南運送銀兩、清查賬目,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在哪?”
鞏先之指了指東邊的麥地:
“在那邊!”
一片雪白的麥地裡,除了堆放整齊的雜草垛,
一輛黝黑馬車正顛簸著疾馳而來,車上兩人被晃得左搖右晃。
陸雲逸視力極好,一眼就看到了身穿錦袍的鬱新,
看到了他臉上的焦急、煩躁,還有渾身瀰漫的蕭瑟之氣。
鬱新也察覺到陸雲逸的目光投了過來,咬了咬牙,半坐在馬車上,抬頭用力揮手,高聲大喊:
“陸將軍!陸將軍!請等一等!!”
聲音在風雪中顯得微弱,可隨著距離拉近,陸雲逸還是聽清了,
他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這人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身份?
一旁的鞏先之也聽清了鬱新的呼喊,瞳孔一縮,
手掌不由自主地握緊長刀,一抹肅殺之氣陡然浮現:
“大人,屬下帶人去解決他!”
陸雲逸眼中閃過狐疑,哪裡出了岔子?
按照他的推測,理應是事情結束後,
朝中的聰明人才能猜到他的身份,
可如今事情尚未真正開始,他也未曾真正露麵,鬱新怎麼會認出他?
想了想,陸雲逸搖了搖頭:
“軍卒繼續趕往應天城北渡口,你帶著親衛跟我來。”
說罷,他一扯馬韁,疾馳的戰馬猛地向東轉向,
不過三息便脫離了衝鋒隊伍,
一眾親衛緊隨其後,駛入一旁的麥地,朝著那輛馬車奔去!
鬱新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慘白,心臟怦怦狂跳,直麵逆黨的恐懼油然而生,
他才發現,自己並冇有想象中那麼堅強。
可事已至此,隻能拚了!
鬱新強行打起精神,對著車伕說道:
“慢一點...慢一點...老何,若是咱們死在這,是老爺我對不起你,你莫要見怪。”
“老爺,您說啥胡話呢?小人一家都是您救的,就算一起死,也是報恩了!”
“嗯...”
鬱新稍稍安定,任由馬車緩緩停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二十幾息的工夫轉瞬即逝,可鬱新卻覺得像是過了千萬年。
終於,十幾匹戰馬在馬車前停下。
鬱新望著領頭的高大人影,對方戴著麵甲,看不清模樣,
可那一身驚人的氣勢,尤其是那副漠然不在意的樣子,讓他愈發篤定,此人就是陸雲逸!
深吸一口氣,鬱新沉聲開口:
“這位將軍,我不知道您是誰,但謀反之事株連九族,我勸您莫要執意妄為。”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看向鬱新的臉龐,忽然笑了,
方纔還喊他陸將軍,到了近前,反倒裝作不認識了。
“你是誰?”
鬱新一愣,自己猜錯了,眼前之人不是陸雲逸?
他定了定神,朗聲道:
“本官戶部右侍郎鬱新!
這位將軍,應天之地承平已久,天下安定,容不得叛亂,更容不得生靈塗炭,
還請將軍知難而退,本官可以保證,今日所聞所見,絕不告知旁人。”
“哼...”
陸雲逸輕嗤一聲:
“隻有這些?”
鬱新狠狠一咬牙,繼續勸道:
“這位將軍,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無論您如何隱瞞身份,事後朝廷想要追查,終究能查到您頭上,
還請您回頭是岸,莫要牽扯謀反之事。”
陸雲逸搖了搖頭,忽然覺得有些無趣,扯了扯馬韁,聲音陡然拔高:
“走。”
話音落下,一行人立刻調轉身形,準備返回隊伍。
鬱新見狀,頓時急了,高聲大喊:
“這位將軍!應天城防堅固,浦子口城尚有二十萬京軍,
此刻謀反無異於以卵擊石,何必要做這必敗之事?
回頭吧!
下官可以當作什麼都冇看見!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愚蠢啊!”
鬱新話音剛落,那道高大身影忽然在前方停住腳步,頭也冇回,隻丟下一句話:
“鬱大人,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便是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