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北渡口的廝殺已然進入白熱化,
雙方都已打出真火。
左軍都督府的親衛軍寸步不讓,巢湖水師則拚了命地往裡擠,滿心想要衝到那依舊緊閉的城門下!
朱壽手中的長刀早已捲刃不知多少把,長槍也換了一柄又一柄。
此刻他混跡在亂軍之中,身形飄忽,
長刀不停揮出,捅刺著奔湧而來的敵軍!
俞通淵也早早投身戰場,
他赫然發現,巢湖水師的弟兄們一旦登了岸、上了陸路,
戰力竟遠不如尋常禁軍,
將近一萬人打三千人,拚了快半個時辰,才堪堪將戰線推到渡口中央。
照這個速度,等他們真正攻到城門下,皇城裡的戰事恐怕早已塵埃落定!
不過,讓俞通淵稍感欣慰的是,
雖說戰線推進緩慢,卻始終在穩步向前。
若不出意外,再過一刻鐘,便能徹底打穿渡口的防線,
到時候以點破麵,不愁不能將這三千親衛軍儘數絞殺!
而且俞通淵家學淵厚,深諳戰事之道,
作為叛軍,戰鬥意誌往往在開戰之初達到巔峰,個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可一旦落入下風,士氣便會迅速動搖。
畢竟,叛軍被殺的不止自己,還會牽連家人宗族!
而俞通淵,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忽然,他眼神一凝,瞥見戰場邊緣有一隊十餘人的叛軍悄然後退,
神色間滿是驚慌,顯然已是撐不住心中堅持。
機會來了!
俞通淵立刻高舉長槍,吐掉嘴角的血水,發出一聲震天大喊:
“猛衝西側陣地!弟兄們,進京勤王,立不世之功!”
聲音落下,原本有些萎靡的巢湖水師,瞬間來了精神,
紛紛朝著西側陣地一股腦衝去!
不少親衛軍已有退意,恐慌的情緒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迅速席捲了所有防衛軍卒。
看著前方蜂擁衝來的巢湖水師,
他們眼中閃過一絲畏懼,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俞通淵見狀,神情愈發興奮,喊聲愈發洪亮:
“你們這些叛軍,皆是誅九族的罪名!
此刻放下武器投降,本侯可以給你們戴罪立功的機會,保你們的家人、朋友免於株連!”
此話一出,親衛軍本就萎靡的士氣,變得更加消沉,唯有少數人依舊在奮力抵擋。
朱壽手持長刀,一刀將襲來的一名水師軍卒砍得頭顱碎裂,厲聲大吼:
“眼前這些人纔是真正的叛軍!
絕不能讓他們進城,否則咱們所有人都冇有好日子過!
殺!隨本侯殺敵!”
朱壽一馬當先,帶著親衛軍奮力向前衝去。
此舉雖勉強激盪起幾分士氣,
可俞通淵心中清楚,這是強弩之末。
他縱身跳上一處高地,陡然猖狂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朱壽,你們完了!”
嗖!
就在這時,銳利的破空聲陡然劃破風雪,一支銀白色羽箭穿透亂軍,直直朝著俞通淵射來!
“大人小心!”
親衛瞥見那支羽箭,二話不說便將俞通淵拽了下來。
俞通淵被拽倒在地,模樣十分狼狽,
剛要破口大罵,便見那支羽箭狠狠嵌進身後的旗幟桅杆上!
噹啷一聲輕響,箭羽微微搖晃,箭頭竟深入桅杆三寸之深!
“誰?”
俞通淵怒不可遏,可還不等他找到射箭之人,
一陣沉悶的馬蹄聲便轟然響起,
咚咚咚,咚咚咚!
大地上未被血水浸染的積雪,都在微微震顫!
朱壽臉色驟變,俞通淵亦是心頭一緊。
這個節骨眼上,誰也無法斷定,來的是友軍,還是敵軍。
“都督!沿河來了一隊人馬,騎兵兩千餘,步卒三千餘!”
親衛的稟報聲傳來,朱壽心中暗道不妙,
京中能調動兩千騎卒的,要麼被困在浦子口城,
要麼駐守在河對岸的操練場,這五千人,究竟是哪來的?
俞通淵也收到了準確的人數稟報,先前的一絲緊張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暢快。
他重新跳上高地,朝著不遠處的朱壽放聲大喊:
“朱壽,你們徹底完了!我們的援軍到了!”
可下一刻,俞通淵的目光掃過那支騎兵隊伍,一眼便盯住了最前方那道格外顯眼的身影。
那人處在騎兵隊最前頭,手持一杆銀白色長槍,
雖戴著麵甲看不清容貌,
可不知為何,俞通淵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厭煩。
“此人是誰?”
話音未落,俞通淵臉色驟然大變,厲聲大吼:
“快!後軍戒備,規避衝擊!”
在他的視線中,那支騎兵踏著積雪蜂擁而至,
非但冇有迂迴減速,反而直直地朝著巢湖水師的後軍衝來,
那架勢,分明是要衝陣破敵!
俞通淵瞬間明白過來,
這根本不是什麼援軍,是叛軍的人馬!
可他的命令,已經來不及了!
陸雲逸一馬當先,手中長槍揮舞,
僅僅是初次接觸,便已挑飛兩人、砸倒三人,勢不可擋!
“殺——”
一聲震天呐喊,兩千騎兵如同洪水撞上河岸,狠狠砸進巢湖水師的隊伍之中,瞬間便將水師的中軍與後軍截成兩半!
戰場局勢,頃刻間逆轉!
朱壽愣愣地看著那支騎兵衝入亂軍,眼神滿是錯愕,
片刻後才猛然反應過來,強撐著疲憊的身軀直起身,發出一聲大吼:
“援軍已到!隨本侯殺敵!”
“殺!”
原本士氣萎靡的親衛軍,瞬間如同重獲新生,
紛紛提起長刀,嘶吼著向前衝去,與慌亂失措的巢湖水師狠狠撞在一起!
漫天風雪依舊肆虐,雪片瘋狂砸在甲冑上,發出劈啪作響的輕響。
陸雲逸率領的兩千精銳騎兵,悍然衝入戰陣,
馬蹄踏過浸透鮮血的積雪,濺起一片片暗紅雪沫。
每一次疾馳,都帶著覆滅一切的淩厲氣勢。
這些騎兵,皆是去過遼東、征過高麗的百戰精銳,
此前雖被派去充當工匠修路,卻始終憋著一肚子勁,
因為錯過了北征察哈爾與科爾沁的戰事,今日,正是他們釋放怒火的時刻!
他們騎術精湛,配合默契,
手中長槍每一次揮舞,都能收割數條性命。
陸雲逸一馬當先,麵甲遮住了他的臉龐,隻露出一雙深邃銳利的眸子。
手中長槍運轉如飛,槍尖劃破風雪,精準避開水師騎卒的兵器,
要麼斜挑刺穿對方的甲冑縫隙,
要麼橫揮斬斷對方的臂膀,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衝!分割陣型!”
陸雲逸的聲音透過麵甲傳出,
帶著幾分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名傳令兵耳中。
兩千騎兵立刻分成數十小隊,
如同靈活的泥鰍,在巢湖水師的陣中來回穿插、迂迴奔襲,
專挑水師陣形的薄弱之處下手,
將原本還算整齊的水師隊伍攪得七零八落、四分五裂。
一隊騎兵疾馳而過,長槍齊出,
如同密集箭雨,瞬間刺穿數名水師步卒的胸膛。
那些步卒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應聲倒地,被後續疾馳的戰馬踏成肉泥。
另一隊騎兵則繞到水師後軍,
長刀揮舞間,砍斷旗幟、斬殺傳令兵,
讓原本就有些慌亂的水師,徹底失去排程,陷入各自為戰的混亂之中。
每一次騎兵穿插而過,都會留下一片屍橫遍野。
鮮血汩汩流出,積雪混合在一起,踩上去黏膩濕滑,令人作嘔。
與此同時,陸雲逸身後的三千民兵也迅速跟上。
他們雖冇有騎兵那般精銳,
可甲冑與軍械皆是上等,更勝在人多勢眾。
他們冇有貿然衝入戰陣,而是按照事先部署,
沿著戰場邊緣穩步推進,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清理殘餘的水師軍卒。
他們三五成群,圍堵那些潰散逃竄的水師軍卒,
不勸降、不手軟,直接揮刀斬殺,不給任何喘息之機。
更關鍵的是,民兵憑藉人數優勢,不斷擠壓水師的活動空間,
將那些慌亂逃竄、四處躲閃的水師軍卒,
一點點驅趕到騎兵衝鋒的必經之路。
每當有水師軍卒被驅趕到狹窄通道,
就會有一隊騎兵疾馳而過,瞬間便將那些擠在一起的水師軍卒斬殺大半,
有時候,騎兵衝鋒過後,地麵上隻剩下密密麻麻的屍體,
民兵便會立刻上前,拖走屍體、清理出嶄新的衝鋒路線,
讓騎兵能夠繼續橫衝直撞,不給水師任何重整陣型的機會。
“混蛋!廢物!都是廢物!”
俞通淵站在戰陣中央,看著眼前的亂象,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誰的隊伍?!這到底是哪一部的兵馬?
“慌什麼!都給本侯穩住!”
俞通淵厲聲大吼,聲音在風雪中迴盪:
“不過是一支來路不明的騎兵罷了,有什麼好怕的?
隨本侯迎戰,殺退他們,進城勤王,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可無論俞通淵如何怒吼,如何親手斬殺逃兵,
麾下的水師軍卒依舊慌亂不堪,毫無鬥誌可言。
他們本就是水師出身,精通水戰,陸戰本就非其所長,
如今又被對方的騎兵分割包圍、肆意屠戮,
心中恐懼早已壓過了鬥誌,隻剩下逃離戰場的念頭。
俞通淵心中清楚,再這樣下去,巢湖水師遲早會被徹底殲滅。
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猛地調轉馬頭:
“所有騎兵,隨本侯迎戰!拖住他們,我們就能反敗為勝!”
這一千餘名水師騎兵,是俞通淵麾下最精銳的力量,也是巢湖水師中為數不多擅長陸戰的軍卒。
他們雖也有些慌亂,可見主將親自帶隊迎戰,
心中恐懼稍稍消散了幾分,紛紛握緊手中的馬槊與長刀,
調轉馬頭,跟在俞通淵身後,朝著陸雲逸率領的騎兵衝了過去。
“殺!”
俞通淵手持長刀,一馬當先,
朝著陸雲逸的方向猛衝而去,眼中滿是滔天殺意。
他發誓,一定要將這支突然殺出的騎兵徹底擊潰,
一定要將那個帶頭的將領碎屍萬段,
既解心頭之恨,也證明自己有能力撐起巢湖水師的衣缽!
兩支騎兵很快便狠狠碰撞在一起。
“鐺——鐺——鐺——”
兵器碰撞的脆響瞬間響徹戰場,
火花在漫天風雪中四濺,刺得人眼睛生疼。
俞通淵手持長刀,狠狠朝著一名衝在最前麵的騎兵砍去,
刀刃帶著淩厲勁風,直逼對方脖頸。
可那名騎兵反應極快,側身一閃,
同時手中長槍斜挑,精準擋住了俞通淵的長刀。
兩人交手不到一回合,便各自借力後退,眼神中都閃過一絲詫異。
俞通淵心中的詫異更甚,
僅僅一次對拚,他便感受到了對方的強悍。
戰場上的將領之所以不易戰死,
一來是身旁有親衛護衛,二來是平日裡吃穿用度皆是最優,
體魄遠勝尋常軍卒,對拚中往往占據上風。
可眼前這名騎兵,不僅騎術精湛、身手靈活,力氣更是遠超尋常軍卒,
要麼是好吃好伺候的精銳,要麼便是天賦異稟的悍勇之輩。
總之,絕非等閒。
不等俞通淵細想,更多的騎兵已然碰撞在一起。
陸雲逸率領的騎兵,依舊保持著靈活戰術,
不與水師騎兵死拚硬抗,而是不斷迂迴穿插、以多打少。
每一次短暫交手,都會有幾名水師騎兵應聲倒地。
他們如同狼群一般,盯上目標後便一擁而上,憑藉默契配合與精湛騎術,
快速解決對手,隨後立刻轉移目標,
不給水師騎兵任何反擊的機會。
隻是,一眾精銳軍卒心中都忍不住可惜,
如今天降大雪,尋常火器無法使用,
關外特製的火器又太過惹眼,萬萬不能暴露,隻能這般一刀一槍地硬拚。
久而久之,這些習慣了火器威力的軍卒,反倒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還是火槍殺人更快、更乾脆。
陸雲逸卻冇有這般顧慮,他依舊衝在最前麵,
麵甲之下的嘴角,已然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卻在竭力抑製心中的癲狂,不讓自己猖狂大笑出聲。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戰場,精準鎖定水師騎兵中的百戶、總旗、小旗等將領,
每一次衝鋒,都朝著這些關鍵人物而去。
一名水師千戶早已盯上了陸雲逸,手持馬槊,朝著他猛衝而來,
馬槊帶著淩厲勁風,直逼陸雲逸的腦袋。
陸雲逸神色不變,長槍輕輕一挑,
便精準纏住了對方的馬槊,手腕微微用力,猛地一擰。
那名水師千戶隻覺得手臂一麻,馬槊瞬間脫手而出,
不等他反應過來,陸雲逸手中的長槍已然刺穿了他的胸膛,
槍尖從後背穿出,鮮血噴湧而出,
濺落在陸雲逸的麵甲上,被漫天風雪瞬間凍結成冰。
“大人!”
周圍的水師騎兵見狀,紛紛怒吼著朝著陸雲逸衝來,想要為那名千戶報仇。
可陸雲逸絲毫不懼,長槍揮舞得密不透風,
槍尖劃破風雪,每一次揮舞都能帶走一條性命。
不到片刻工夫,衝上來的水師騎兵便全部倒在了他的槍下,
冇有一人能夠撐過兩個回合。
俞通淵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震驚越來越強烈。
眼前這些騎兵,絕非普通的精銳!
他們的戰力,甚至遠超他見過的一些邊軍精銳!
尤其是那個帶頭的將領,排程可謂出神入化,
帶領著隊伍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每一次排程都精準無比,每一次衝鋒都能造成毀滅性殺傷,
“此人到底是誰?”
俞通淵心中充滿疑惑,死死盯著那道帶頭的身影,
心中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
可無論他怎麼回想,都想不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他敢肯定,自己一定見過此人,莫非是朝中哪位軍侯?
時間一點點流逝,漫天風雪依舊冇有停歇,
戰場之上,屍橫遍野,泥濘不堪。
不到兩刻鐘的時間,俞通淵麾下的一千餘名水師騎兵,
便損失了大半,隻剩下不到三百人,
剩餘的個個帶傷、士氣低落,再也冇有了之前的銳氣。
而陸雲逸率領的兩千騎兵,雖也有傷亡,卻損失極小,
依舊保持著強悍戰力,不斷擠壓著水師騎兵的活動空間,將他們一步步逼到了絕境。
若不是有水師步卒在一旁依托掩護,水師騎兵恐怕早已全軍覆冇。
戰場局勢徹底逆轉,朱壽在看到陸雲逸的騎兵所向披靡後,士氣大振,
立刻率領親衛軍發起反擊,與陸雲逸的騎兵、民兵形成夾擊之勢,
將巢湖水師死死圍堵在渡口的狹窄地帶,插翅難飛。
俞通淵看著麾下軍卒傷亡慘重,
看著戰場局勢徹底無法挽回,心中充滿了不甘。
那個在無數個深夜困擾著他的問題,再次湧上心頭,
真的做不到嗎?真的無法繼承父親、大哥的衣缽,撐起巢湖水師嗎?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能擊退這支騎兵,
巢湖水師必定會被徹底殲滅,他自己也難逃一死。
可他不甘心,左右周旋、反覆橫跳,好不容易纔換來越嶲侯的爵位,
他還冇有來得及證明自己,還冇有來得及洗刷恥辱,
怎麼能就這樣死在這裡?
咬了咬牙,俞通淵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猛地調轉馬頭,朝著陸雲逸的方向,孤注一擲地衝了過去。
他清楚,想要擊退這支騎兵、逆轉戰局,
唯一的辦法,便是斬殺那個帶頭將領,
隻要殺了他,這支騎兵必定會群龍無首、不攻自破。
“逆賊!休得猖狂!本侯來會會你!”
俞通淵厲聲大吼,聲音中滿是決絕,也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