舳艫侯朱壽在見到浦子口城的沖天煙火時,愣了片刻,旋即立刻登上了高台,拿著千裡鏡,看向浦子口城!
隻是一眼,他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浦子口城的入城吊橋怎麼被炸斷了?
誰乾的?
在計劃中,浦子口城是最難解決的一環,也是最不容易拿下的一環,
所以他們索性就不管浦子口城,以快打慢,利用大雪與大河,將整個浦子口城攔在江北!
為此,他們專門花費了大把力氣,將巢湖水師秘密調到了應天周邊。
可現在,水師來了?
但浦子口城的軍隊卻出不來了?
雖然結果與預想的大差不差,但這過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朱壽眉頭緊鎖,是誰在幫他們?
難不成大將軍還有後手冇告訴他?
朱壽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這般重要的後手不說,豈不是容易壞事?
正思緒間,在北城門鎮守的開國公常升也疾馳而來。
他看著浦子口城升起的四股濃濃黑煙,嘴巴大張,
發生了什麼?
“怎麼回事?”
常升來到高台下,朝著朱壽大喊。
“不知道!”
朱壽的回答十分簡短,聲音中也充滿著疑惑。
不論如何,二人心中都湧出幾分喜色,雖然不知道是誰在暗中相助,
但浦子口城的大軍無法出城,終究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
如此一來,皇城那邊的戰事,就能多爭取一些時間,水師也不至於拚儘全力去抵擋!
朱壽立刻反應過來,連忙高聲下令:
“去,告訴俞通淵,讓他將戰船散開,封鎖整個應天府河!”
“是!”
傳令兵翻身上馬,拿上令旗,朝著河邊疾馳而去。
正當朱壽與常升將注意力都放在浦子口城之時,一聲驚呼忽然響起:
“水師?水師在乾什麼?”
二人循聲看去,隻見水師戰船冇有橫亙在大江之中,反而直直地朝著渡口衝了過來,勢如破竹。
剛要上凍的河麵,根本無法造成任何阻攔,反倒顯得有些螳臂當車。
而剛剛衝過去的一隊傳令兵,還不等走到近前,
就被戰船上立著的巨大長弩一箭洞穿身體,狠狠紮在雪地上,臉上滿是茫然。
鮮血順著弩箭流下,染紅了一大片雪地。
朱壽愣住了,這又是怎麼回事?
水師怎麼在攻擊自己人?
下一刻,戰船直直衝入渡口,一時間碎木飛濺。
還不等停穩,船艙便猛地開啟,登船梯被架在渡口與戰船之間,軍卒蜂擁而出!
他們不由分說,便朝著上前問詢的軍卒砍殺。
一時間,鮮血飛濺,場麵亂作一團。
朱壽這下徹底懂了,目眥儘裂,破口大罵:
“俞通淵,你個王八蛋!!敢做叛徒!”
常升也反應了過來,臉色大變。
浦子口城那邊雖有意外之喜,但水師這邊卻出了岔子,局麵冇有變好,反而變得更加糟糕。
按照他們原本的測算,南岸有三千軍卒便足夠應對,就算有漏網之魚從水師封鎖中渡河而來,也能從容處置。
可現在,浦子口城的人來不了,一萬水師卻要登岸作戰,僅憑這三千軍卒,哪裡能夠抵擋?
朱壽反應極快,蹬蹬蹬跑下高台,看著愣在原地的常升,急聲喊道:
“回去,關閉城門,告訴所有人,俞通淵叛變了,萬萬不可信!”
“那你...”
常升反應過來,看著心急火燎的朱壽,連忙道:
“一起回城吧,守住城門,等待皇城戰事結束。”
朱壽連忙搖頭:
“不行!人已經衝下來了,我一走,人心就散了。
俞通淵叛變,皇城那邊想必也會有變數,你快回城,隻留一部分人守城,其他人全部去支援皇城!”
“隻要能拿下皇城,就足夠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常升也瞬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俞通淵既然敢叛變,
那宮中未必不知道他們的計劃,甚至很有可能早已洞悉一切。
一時間,常升驚出一身冷汗,又看向浦子口城的方向,心中暗自慶幸,幸虧浦子口城的人出不來。
否則,水師若是幫著浦子口城的人渡河,他們就徹底敗了!
“快去,愣著乾什麼!”
朱壽再次催促。
“好!我這就去!那您?”
“水師上岸後水土不服,這三千人還能與他們糾纏片刻,你快回城!”
眼見登岸的軍卒越來越多,甚至有人亮出了繡著“俞”字的大旗,朱壽愈發著急,發出一聲暴喝:
“快走,去皇城!”
“好!”
常升翻身上馬,帶著親衛疾馳而去,動作比來時多了幾分慌亂。
見常升離去,朱壽深吸一口氣,對著麾下軍卒發出一聲大吼:
“結陣,準備迎敵!”
......
浦子口城吊橋旁,永定侯張銓佇立在護城河邊緣,看著已經被淹冇大半的吊橋,以及相隔十數丈的對岸,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魯湛,魯湛在哪?”
“在呢在呢,侯爺,我在這!”
如今的魯湛,經過幾次出征攢下了不少資曆,早已不是當年的南城門守將,
而是浦子口城正三品坐營武官,地位可謂是青雲直上。
此刻,他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快步來到張銓身旁。
張銓指著一旁深埋地下的石臼,厲聲質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平日裡冇有養護嗎?怎麼會被輕易炸斷!”
魯湛湊近了些,仔細打量起來,
用來固定吊橋的石臼,需要十幾人合力環抱,
其中大半更是深埋地下,以此牢牢支撐吊橋的繩索與主梁。
如今,粗重的石臼已然從中斷裂,斷口處一片黝黑,被炸得粉碎。
魯湛僅僅看了一眼,便知道所用火藥非同尋常,而石臼本身並無問題。
“侯爺,這石臼用了十幾年,從來冇有出過差錯,再者說,這就是一塊整石打磨而成,哪能輕易斷裂?
依屬下看,是用來炸石臼的火藥太過厲害,絕非尋常火藥。”
張銓臉色愈發難看,作為浦子口城的守將,
他比誰都清楚,什麼樣的火藥能將這石臼炸開。
隻有前年纔開始鑽研的驚雷子,
有如此威力!
在那等火藥麵前,除非是混凝土澆築,否則再粗重的石頭也能被炸開。
都督府此前也在商討重修浦子口城防務之事,
隻是冇想到,此事拉扯還不到一年,驚雷子就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更讓張銓惱怒的是,是誰在城中藏了這麼多驚雷子?
浦子口城中,到底誰是叛徒!
“呼...”
張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看向身後眾人:
“彆磨蹭了,抓緊搭橋過河!
橋搭不了,就把砂石全部推開,將這護城河填平!
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出城,否則,咱們無法向陛下交代!”
“是!”
一行人神情緊繃,心中暗自歎息,多事之秋啊。
就在這時,城牆上傳來一聲大喊:
“侯爺!水師戰船登岸了,他們去了南岸,是來支援咱們的!”
“什麼?”
張銓一愣,眼中旋即閃過喜色,瞬間想明白了許多。
若是巢湖水師不是來阻撓他們過河的,那局勢反倒冇有那麼危急。
至少,朝廷那邊早有應對之策。
“即便水師是來支援的,我們也要抓緊出城渡河!”
“京中此刻不知是何光景,動作必須快!”
“是!”
一行人立刻忙碌起來,調動軍卒,準備著手填平護城河。
......
南岸,俞通淵已經下了戰船,騎上了親衛牽來的戰馬,
眺望著近在咫尺、正在佈置防務的左軍都督府軍卒,也看到了立在高台上、手持萬裡鏡的朱壽!
“拿喇叭來!”
俞通淵招了招手,親衛立刻將銅喇叭遞了過來。
俞通淵接過喇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心中破口大罵,
原本打的是坐收漁利的無本買賣,
如今卻要親自下場廝殺,真是荒謬!
他舉起喇叭,高聲大喊:
“舳艫侯,放棄無用的抵抗吧!
我部水師有精兵八千,憑你們這幾千人,能擋到什麼時候?”
舳艫侯朱壽也拿過大喇叭,一開口,就狠狠戳中了俞通淵的痛處:
“俞通淵,也難怪你封不了侯、襲不了爵,
憑你這等吃裡爬外的性子,你爹、你大哥在九泉之下,都要被你氣得再死一遍!
巢湖水師交到你手裡,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俞通淵臉色瞬間漆黑,一股濃濃的恥辱感湧上心頭,
他這越嶲侯的爵位,還是仇人陸雲逸幫他向陛下請封的。
雖說封了侯,但他反倒日日夜夜活在恥辱之中。
如今,他本想憑藉此次平叛立功,
真正配得上這侯爵之位,可朱壽卻毫不留情地揭開了他的傷疤!
“朱壽!你們這些逆黨膽大包天,放下武器投降,本侯可以替你向陛下求情!
甚至,本侯可以答應你,讓你做我的內應,保你後世榮華富貴!
“放你媽的屁!都到這份上了,還說這種鬼話!”
朱壽破口大罵,旋即抽出長刀,高聲喊道:
“弟兄們,不要怕!眼前這些水師都是繡花枕頭,
一個廢物將領,帶著一群無用軍卒,想要攻破防線,簡直是癡心妄想!”
俞通淵將朱壽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咬牙切齒。
偏偏他又知道,這就是朝中諸將對他的真實評價。
對此,俞通淵也不想多說,唯有靠實力證明自己!
他也抽出長刀,將刀高高舉起,漫天飛雪落在刀身上,映得長刀寒光閃閃。
“弟兄們,衝陣!衝進城去,立擒賊擒王之功!”
“殺——”
水師軍卒齊聲應和,吼聲穿透風雪,朝著朱壽麾下的軍卒猛衝而去。
......
應天城外的廝殺,正式開始!
雙方軍卒同樣身穿黑甲,混在一起難以分辨,
但在漫天大雪之中,依舊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震撼!
到了這一步,一直不明所以的應天百姓,終於知道發生了什麼,
謀反了!又有人謀反了!
作為每隔幾年都有的固定節目,百姓們早就習以為常,
隻是...這次相隔上次,未免太快了,這纔剛剛兩年出頭。
是誰在謀反?這麼大膽子。
這個問題,縈繞在城北官道上所有百姓、商賈的心頭。
他們看著雪霧中若隱若現的巨大戰船,暗自揣測,難道是水師謀反?
可再想到今日北城門守軍不讓他們入城的舉動,又有些狐疑,不大像啊。
正思緒間,已經有經驗老到的商賈掌櫃,
立刻調轉馬車,往來時的方向逃難。
不論是躲到周邊縣城,還是退回鄉下老家,都比留在這裡送死要強。
他們親身經曆過故元亂世,深知軍卒亂起來是什麼模樣,
管你是商賈權貴,通通劫掠一空,
事後人多雜亂,想查都無從查起。
所以,麵對這等兵患,
第一時間逃離,纔是最好的辦法,逃得越遠越好,至少要比其他人跑得快。
人群之中,扮作商隊小廝模樣的呂晨,
看著不遠處的戰場,心中一片茫然,這都是哪跟哪?
怎麼自己人還打起來了?
呂晨心中焦急萬分,想要去通風報信,卻又不知該如何進城,
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早知道,就不出城了。
隨著戰事愈發激烈,雙方人馬不停碰撞,死傷在所難免。
當血淋淋的戰場,**裸地展現在一眾百姓麵前時,
就算是最愛看熱鬨的人,也忍不住後退幾步,轉身倉皇逃命...
實在是殘肢斷臂滿天飛的場景,太過駭人。
就算是身手矯健、見過些風浪的呂晨,見到這一幕,也有些胃裡翻江倒海,幾欲作嘔。
原來,戰場上的廝殺,竟是這般模樣。
......
風雪之中,長刀碰撞的脆響、戰馬奔騰的轟鳴,震耳欲聾。
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
打得昏天暗地,要拚個你死我活。
一名壯漢手持一柄九環大砍刀,身穿加厚甲冑,
如同一座黑鐵塔,死死阻攔在營寨的一個入口處。
衝上來的水師軍卒,在他的奮勇砍殺下,根本撐不過三招!
砍刀揮舞起來,呼嘯作響,
如同凜冽寒風,令人膽寒。
一刀揮出,生生砍透眼前水師軍卒的甲冑,劈斷了他的半邊身子,刀刃卡在腰腹之處,才勉強停下。
壯漢猛地抽出砍刀,氣喘籲籲,
即便他勇猛異常,此刻也覺得疲憊不堪。
尤其是這般嚴寒天氣,稍微一動彈,就要消耗極大體力。
“他媽的,怎麼這麼多人!”
這樣的場景,在城北渡口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
雖然水師登岸後,戰力銳減了至少四成,
但他們甲冑精良、人多勢眾,終究還是漸漸占據了上風。
茫茫軍卒如同一隻隻螞蟻,
源源不斷地朝著渡口的防線爬來。
朱壽看著眼前的戰局,心中漸漸生出一絲力不從心。
既要固守陣地,又冇有騎兵在外遊弋支援,
而且渡口的防禦工事本就薄弱,
再這樣僵持下去,至多還能堅持一個時辰,陣地就會被徹底攻破!
朱壽回頭看了看高大巍峨的應天城牆,心中多了一絲寬慰,
就算讓這些水師攻破了渡口陣地,冇有內應,
他們想要攻入應天城,也絕非易事。
戰場的廝殺仍在繼續,血腥氣息在風雪中瀰漫。
渡口不遠處,一艘普通商船靜靜停靠在岸邊,冷眼旁觀著前方戰場。
一道身影靜靜立在船頭,手持萬裡鏡,透過漫天風雪,仔細打量著戰場局勢,此人正是親衛盧康。
“快,回去稟告大人,局麵有變!”
盧康回頭,對著船艙內沉聲吩咐:
“巢湖水師已經投誠,此刻正在與左軍都督府的親軍交戰,預計半個時辰內,就能突破防線!”
“是!”
船艙內,一名扮作夥計模樣的軍卒快速收起手中文書,
頭也不回地跳上岸,騎上藏在樹蔭下的戰馬,朝著江浦方向疾馳而去!
一刻鐘後,這名軍卒來到了距離應天渡口不遠的江浦渡口。
此刻,渡口的鐵索已經放下,
一艘艘戰船悄然從渡口中駛出,整齊排列在江麵上。
這些戰船雖不及巢湖水師的戰船那般巨大,
卻製作精良、模樣嶄新,一看便是新近打造而成。
軍卒在南岸等候,掏出令旗,用力搖晃。
很快,戰船上就有人迴應,
戰船緩緩靠向岸邊,朝著南岸駛來。
不多時,戰船在岸邊停穩,一截登船梯滾落下來。
一名軍卒嫻熟地從戰船上滑到船尾,尚未下船,便接過了岸邊軍卒遞來的文書。
“快,將文書交給大人,局麵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