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黑了,河南的天氣比應天要冷上許多,呼嘯的北風打在钜鹿村的青石板路上,發出嗚嗚聲響。
日頭沉落之後,寒意浸染了小河沿岸的垂柳,
倒映在河麵上,影影綽綽,添了幾分蕭瑟。
城南钜鹿村甲字八號房,白日裡清幽靜謐的宅院,此刻卻透著壓抑。
正門緊閉,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擺,光忽明忽暗。
後門處更是隱蔽,兩側的矮牆爬滿枯藤,遮住了大半光亮,
唯有一盞小小的羊角燈縮在牆角,散發著微光。
不多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踏著夜色悄然駛來,車輪裹著厚厚皮革,行駛在青石板路上,聽不到半點聲響。
馬車穩穩停在後門之外,車簾被一隻佈滿乾裂痕跡的手掀開,河南參政李至剛從車內踱步走了下來。
他身著一件深色棉袍,將腦袋縮在衣領中,遮住了半張臉。
他抬手攏了攏棉袍,確認四下無人後才抬手輕叩後門三下,節奏短促。
片刻後,後門一聲輕響,一條縫隙緩緩拉開,鞏先之的身影出現。
見是李至剛,立刻側身行禮,低聲道:
“李大人。”
李至剛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躬身鑽入後門,後門隨即悄然合上。
院內一片寂靜,李至剛跟在鞏先之身後,穿過迴廊,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院內陳設。
往日裡氣派雅緻的景緻,此刻看來,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心中愈發忐忑,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大人匆匆召他前來?
是京中出了變故,還是自己安排的民兵、戰船之事出了紕漏?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讓他心緒不寧,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與此同時,便見另一輛同樣不起眼的馬車,悄然停在了後門之外。
車簾掀開,一道身形微胖的身影走了下來,正是東華錢莊的掌櫃王甚。
他身著一件藏青色棉袍,麵容憨厚,卻眼神銳利,透著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
與李至剛的凝重不同,王甚神色平靜地敲動後門,動作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這般行事。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第三輛馬車緩緩駛來,這輛馬車比前兩輛略顯氣派,卻依舊低調。
馬車停下後,一名身著鎧甲的男子從車內走出,身形挺拔,麵容剛毅,
正是在上個月剛剛升任宣武衛指揮使的馬大可。
他的目光掃視四周,神色警惕,剛剛升任正三品的喜悅在此刻悄然消失,隻剩下緊繃。
他出身行伍,一路靠著戰功走到今日,深知大人對自己的提拔之恩,也清楚自己如今的處境。
前途無限,同樣也身在懸崖。
他們皆是綁在一條船上的逆黨,成敗皆在此一舉。
確認四周無異常後,他才輕叩後門,隨侍衛一同進入院內。
後堂書房內,燭火高燒,照亮了整個房間,卻驅不散屋內壓抑。
陸雲逸身著黑色勁裝,坐在案幾之後,手捧一封書信,神色平靜。
白素微端著一盞熱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案幾上,低聲道:
“公子,茶快涼了。”
陸雲逸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書信上,淡淡道:
“下去吧,冇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
白素微躬身應道,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將書房內的隱秘與外界徹底隔絕。
片刻後,李至剛、王甚、馬大可三人走進書房。
三人剛一進門,便看到了坐在案幾後的陸雲逸,同時,也看到了彼此。
眼中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為瞭然,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震驚。
李至剛看向王甚,心中暗道,東華錢莊果然是陸大人的後手。
難怪自己這兩年調動糧草、民夫,處處都有東華錢莊的影子,資金週轉更是暢通無阻。
他又看向馬大可,宣武衛指揮使,掌管著宣武衛的戰船以及開封城堤壩的防衛,正能夠方便遮掩那些民兵。
馬大可同樣一臉詫異,很快就不以為然,
果然,李大人能來河南就有陸大人的安排。
王甚則神色平靜,他身為情報中轉與資金支撐,早已猜到了不少。
隻是今日三人齊聚,還是讓他心中多了幾分感慨。
“坐吧。”
陸雲逸放下手中的書信,抬眼看向三人,語氣平淡。
三人回過神來,紛紛躬身行禮,而後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神色依舊凝重,冇有人主動開口。
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響,讓人愈發焦灼。
陸雲逸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靜:
“京中有變,我要即刻動身,前往應天。”
話音剛落,三人渾身一震,臉上凝重瞬間化為驚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李至剛身子猛地前傾:
“大人!不可啊!您怎能在這個時候去京城?
您如今本該在萬裡之外的女真三地,這是朝野皆知的事!
若是貿然前往京城,不論您做什麼,隻要被人發現,那就是謀逆之罪啊!”
“一旦敗露,不僅您自身難保。
我們所有人,還有我們這些日子的籌備,都將付諸東流啊!”
李至剛聲音緊張,神色懇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之人是他們的主心骨。
若是主心骨在這個關鍵時候出了差錯,
他們這些人,便是無頭蒼蠅,根本無法繼續下去。
更何況,京城如今局勢凶險,錦衣衛、禁軍必然四處巡查。
此時前往京城,太危險了。
一旁的馬大可也連忙附和道:
“李大人說得對!大人,您萬萬不可前往京城啊!
再說,咱們的事還冇徹底安排妥當,您這個時候走了,
我們...不知該如何是好啊。”
三人之中,唯有王甚依舊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冇有起身勸阻,隻是眼神微微閃爍。
似乎早已料到陸雲逸的決定。
見李至剛與馬大可如此急切,王甚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語氣平和:
“二位大人不必太過擔憂,大人既然決定前往京城,定然是有自己的考量,也有萬全的安排。”
他抬眼看向陸雲逸,眼中帶著幾分篤定:
“相比於河南,京城或許更安全一些。
河南雖看似隱蔽,但終究不是紮根深厚之地,
而在直隸,大人的勢力遍佈京畿,隻要行事隱秘,未必會被人發現。”
王甚的話,讓李至剛與馬大可稍稍冷靜了幾分。
陸雲逸看著三人,緩緩開口,語氣堅定,擲地有聲:
“我意已決,不必再勸。
京中局勢危急,大將軍已開始籌備。
但我遠在河南,看不清京中的真實動向。
若是貿然行事,隻會功虧一簣。
我必須親自前往京城,才能確保大事可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們不必擔心我的安全,我自有安排。”
“若是京中之事有變,我會快馬加鞭,兩日之內趕回河南,親自操持大事。”
李至剛與馬大可歎息一聲,知曉陸雲逸心意已決,再怎麼勸阻也無濟於事。
兩人心中滿是無奈,卻也隻能躬身行禮,不再勸阻。
李至剛歎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
“既然大人心意已決,屬下便不再勸阻,
隻是懇請大人,務必保重自身安全,凡事三思而後行,切勿衝動行事。
河南諸事,下官定當竭儘全力,妥善安排,絕不會讓大人失望。”
馬大可也躬身說道:
“請大人放心,宣武衛這邊一切妥當,諸多民夫屬下也會照顧好。
若是河南出現任何情況,屬下會第一時間派人向大人稟報,絕不拖延。”
陸雲逸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好,有你們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河南是成事的根基,也是我們的退路,萬萬不能出差錯。
今日召你們前來,便是要叮囑你們幾句。
在我離開河南的這段時間,你們三人務必同心同德,相互配合,一切以穩定為主。”
“是!”
三人齊聲躬身應答,語氣堅定。
他們知道,身為逆黨,已經冇有回頭之路,唯有全力以赴,才能確保大事可成。
陸雲逸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們各自回去吧,記住我的叮囑,凡事謹慎行事,切勿顯露身形。
事成之後,榮華富貴數之不儘。”
三人再次躬身行禮,而後陸續起身,悄然離開書房,各自登上馬車,踏著夜色,悄然離去。
後門再次悄然合上,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
書房內,陸雲逸再次拿起案幾上的書信,眼神銳利,心中思緒萬千。
京中局勢瞬息萬變,宋國公與潁國公居然在如此關頭退卻了,真是雪上加霜。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寒風依舊呼嘯。
開封城外的渡口,一片寂靜。
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悄然停靠在渡口之上,船身不大,卻十分堅固,靜靜地停在水麵上,等待著出發。
陸雲逸身著一襲錦袍,麵容經過簡單修飾,看起來與尋常商賈公子彆無二致。
白素微站在他身邊,眼中滿是擔憂,卻不敢多問,隻是輕聲道:
“公子,一切都準備好了,船家已經待命。”
陸雲逸微微頷首,抬手拍了拍白素微的肩膀,語氣平淡:
“我走之後,你留在院內,好生照看宅院,切勿外出,冇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入宅院。”
白素微躬身應道:
“公子務必保重自身安全,早日歸來。”
陸雲逸不再多言,轉身踏上商船,船家立刻收起跳板,升起船帆。
商船順著水流,緩緩駛離渡口,朝著應天方向而去。
船身行駛在水麵上,留下一道淡淡水痕,而後漸漸消失在遠方水霧之中。
......
與此同時,河南佈政使司衙門後堂,戶部侍郎鬱新正坐在暖爐旁,手中捧著一杯熱茶,神色陰沉。
難道河南的賬目真的冇有問題?
不多時,徐崇山渾身裹著寒氣,匆匆走進屋內,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地說道:
“大人,屬下有要事稟報。
昨晚李大人乘坐馬車出城去了,具體去了哪裡,屬下冇能跟上,隻知道他去了城南村落附近。
直到深夜才返回城內,行蹤十分隱秘。”
鬱新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精光,陰沉的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幾分興奮。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急切:
“李至剛昨晚出城了?”
徐崇山連忙點頭:
“回大人,屬下所言句句屬實,李大人昨晚的行蹤十分隱秘,馬車裹著厚布,行駛無聲,顯然是不想被人發現。
屬下一路跟蹤,出城時還算順利,但再走遠一些就有軍卒攔路檢查,屬下跟不過去了。
屬下猜測,應該是進入了城南的某個村子。”
鬱新眼中興奮愈發濃烈,他站起身,在屋內來回踱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喃喃自語道:
“好!好一個李至剛!果然有問題!”
這些日子,他一直懷疑李至剛貪墨了治水的銀兩,卻一直冇有找到證據。
如今李至剛深夜隱秘出城,行蹤詭異,他心中篤定,李至剛定然是去了藏贓款的地方。
他轉頭看向徐崇山,語氣嚴肅:
“立刻派人,加大排查力度,重點排查城南附近村落,
尤其是那些大宅子,務必查清李至剛昨晚去了哪裡。
找到了他藏錢的地方,便是我們立功的機會!”
記住,切勿打草驚蛇。
若是被李至剛發現,你們提頭來見!”
“屬下遵令!”
徐崇山連忙躬身應答,而後轉身匆匆離去,不敢有半點拖延。
鬱新看著徐崇山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笑意,
終於讓他抓到狐狸尾巴了,這次看你往哪逃。
......
時間一點點流逝,眨眼間進入了十二月份,天氣徹底寒冷下來。
就算是應天位於南方,也是一陣冰涼,
尤其是當稀稀拉拉的小雨落下,帶走了大地僅有的一絲餘溫,應天徹底進入了冬日。
應天府外的浦子口城內,軍卒們踩著濕潤的水泥地,揮動著手中長槍。
儘管天氣寒冷,還飄散著細雨,但操練卻不能停。
去到了戰場上,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往前衝。
演武場最前方,應天衛指揮使徐增壽手持長槍,主持著操練。
他上身穿著一身薄甲,將手中長槍揮舞得呼呼作響。
又一年過去,他臉上稚嫩徹底消失不見,轉而多了幾分軍伍之人的悍勇,
整個人也拔高了不少,紮起的頭髮隨風飄搖,多了幾分飄逸。
得益於這一年中勤學苦讀兵書兵法,還有堅持操練,
他十分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當年興沖沖地去往北疆戰場,是多麼魯莽的一件事。
也對於軍中一些將領的天賦異稟更為佩服。
尤其是這天氣愈發寒冷,徐增壽想不明白,
是什麼樣的動力,能支撐著北地軍卒在冬日裡進兵,突襲殺敵,甚至還戰而獲勝。
每每想到此刻,徐增壽就覺得自己在軍伍這條道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種種思緒瀰漫,長槍揮舞也一刻不停。
到了上午十一時左右,最後一下刺出,徐增壽長舒了一口氣,渾身大汗淋漓,額頭冒著熱氣。
他看向下方站得整齊的軍伍佇列,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對於操練之法,他也愈發得心應手了,揮了揮手,原本安靜的校場上頓時出現嘈雜之聲。
軍卒們也不嫌棄地上濕潤,一屁股坐在地下,呼呼喘著粗氣,個個麵露疲憊。
太累了。
同樣的操練,在夏日與冬日格外消耗力氣,隻有在春日與秋日還算是平穩。
徐增壽見他們如此模樣,笑了笑,踱步走下高台,準備回到官廨清理身子,換一身衣裳。
還不等走多遠,親衛便匆匆跑了過來,臉色古怪地說道:
“大人,東華錢莊的肖掌櫃送來了信件,請您去城外糧庫一敘。”
徐增壽一聽此言,眼中閃過一絲古怪,問道:
“有什麼事嗎?”
親衛搖了搖頭,眼神疑惑:
“並冇有說什麼事,但看他的樣子,十分緊急。”
徐增壽點了點頭,說道:
“我知道了,等我換身衣裳,咱們就出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