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壽換得一身常服,隻帶了兩名心腹,
乘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連日的小雨已經讓所有人都意識到水泥路的好,
與之相比,以往的泥濘道路實在是不堪入目。
小雨淅淅瀝瀝,打在馬車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車外寒風裹著雨絲,透過縫隙鑽了進來。
徐增壽攏了攏衣襟,心中滿是疑惑。
東華錢莊向來行事隱秘,
今日怎麼直接找上門來了?
馬車行得極快,半個時辰後,便抵達了句容縣城外。
遠遠望去,城牆不算高大,卻也規整。
城門旁的告示欄前圍了不少百姓,
一邊躲雨一邊看著告示,嘰嘰喳喳議論不休。
“停車。”
徐增壽翻身下車,緩步走向告示欄。
告示欄上貼著一張泛黃告示,紙張邊角被雨水打濕,
卻依舊能看清上麵工整的楷書,以及諸多大印。
正是三司衙門對前些日子陳家連環命案的判決。
“涉案之人僅流放兩千裡,陳家一應家財,儘數由原配次子繼承?”
徐增壽喃喃自語,眉頭漸漸蹙起。
陳家一案,他一直有所關注,主要是與太子妃、太孫相關。
如今太孫已立,三司衙門卻給出了這般輕飄飄的判決,實在是太過蹊蹺。
“真是荒唐,侄子殺親叔叔,這般慘事,竟隻判流放?這群狗官!”
“誰說不是呢,陳家滿門幾乎死絕,都怪他那個惡母,才流放兩千裡,與從輕發落有何異?”
“你懂什麼,開堂審案那天我去看了。
人家大人都說了,陳家這事牽扯太大,
連京裡的大人都多多過問,而且城外那幾個衛所的兵都多了不少,就是怕出亂子。
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是都察院袁大人力排眾議的結果了。”
議論聲不絕於耳,徐增壽聽著,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皇權爭鬥,從來都是這般,風吹草動都能被拿來利用。
“走吧。”
徐增壽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轉身朝著縣城外的糧庫走去。
句容縣城邊的這處糧庫,是東華錢莊名下的產業,
規模不小,四周築起了高高圍牆。
門口有兩名身著黑衣的守衛站崗,神色警惕,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的糧庫守衛。
走到糧庫門口,徐增壽亮出了信物。
兩名守衛仔細查驗後,神色緩和了幾分,躬身行禮:
“徐大人,肖掌櫃已在裡麵等候,請隨小人來。”
徐增壽頷首,跟著守衛走進糧庫。
一踏入糧庫,濃鬱的稻穀香氣便撲麵而來,驅散了幾分寒意。
糧庫內堆放著密密麻麻的糧袋。
一袋袋稻穀、小麥堆疊如山,高達數丈。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三名守衛巡邏,步伐沉穩,戒備森嚴。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
便來到了糧庫深處的一處小院前,
小院不大,院門緊閉,門口同樣有守衛值守。
守衛上前輕叩院門,院門吱呀一聲被開啟。
一名身著青色綢緞棉袍、麵容精明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正是應天東華商行的掌櫃肖承業。
肖承業見到徐增壽,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肖承業,見過徐大人。”
“肖掌櫃不必多禮。”
徐增壽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小院之內,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這般急切地邀我前來,還選在這隱秘之地,究竟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肖承業臉上恭敬不減,卻並未直接回答,
隻是做了個請的手勢,低聲道:
“徐大人,事關重大不便在此多言,隨屬下進屋細說,有人要見您。”
“有人要見我?”
徐增壽眼中的疑惑更甚:
“誰?”
“徐大人隨小人前去,便知分曉。”
徐增壽心中的疑惑愈發濃烈:
“帶路。”
肖承業躬身應道,領著徐增壽走進小院。
小院之內陳設極簡,隻有一間正屋,便是糧庫賬房。
肖承業走上前,輕輕推開賬房的房門,對著屋內躬身道:
“大人,徐大人到了。”
徐增壽眼中愈發疑惑,抬步走進賬房。
賬房內暖意融融,靠牆擺放著一排排書架,
炭火正旺,散發著陣陣暖意。
徐增壽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賬房,
當看到案幾後那道年輕身影時,
整個人瞬間僵住,腳步頓在原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那道身影身著黑色常服,身姿挺拔,長髮束起,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幾分熟悉的沉穩。
“這...這...”
徐增壽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此人分明就是陸大人,隻是比記憶中白了許多!
他怎麼會在這?
不是應該在萬裡之外的女真三地犁庭掃穴嗎?
徐增壽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嘴唇微微動了動,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隻覺得呼吸都變得急促。
這時,陸雲逸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笑容。
目光落在徐增壽身上,語氣親切,如同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故人:
“子恭,許久不見。”
真的是大人?
徐增壽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
對著陸雲逸深深一揖,語氣中滿是震驚:
“屬下見過大人!您...您怎麼在這?”
陸雲逸抬手,示意他坐下,又吩咐肖承業:
“你先出去吧,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肖承業躬身應道,轉身退出賬房。
賬房內,隻剩下陸雲逸與徐增壽二人。
陸雲逸走到案幾旁坐下,提起茶壺,為徐增壽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麵前,笑著道:
“先暖暖身子,一路上冷。”
徐增壽接過茶杯,指尖傳來陣陣暖意,卻依舊難以平複心中震驚。
他抿了一口熱茶,定了定神,再次問道:
“大人,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陸雲逸臉上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凝重。
他抿了一口熱茶,緩緩開口:
“我是從開封輾轉而來,已然在那裡待了月餘。”
“開封?月餘?”
徐增壽眼中閃過愕然,心中冇來由地生出一陣恐懼。
北疆領兵的大將莫名其妙離開了戰場,出現在京城,
而且北疆半月前還傳來大勝的軍報文書,這到底哪個是真的?
隨後,他很快就意識到了一點,
怪不得這些日子給大人的信件這麼快就有回覆,他還以為是商行的通道隱秘快速。
原來大人不在關外,而是在關內。
陸雲逸點了點頭,冇有否認:
“開封距離京畿不遠,又是大城,我躲在那裡不會引人注意。
這次來應天,也是為了近些日子京中變局。”
徐增壽神色急切,語氣中滿是擔憂:
“大人,大將軍謀劃之事,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抄斬!
您如今私自回京,絕非幸事啊。”
陸雲逸看著他急切的模樣,臉上冇有半分慌亂:
“京中人口百萬,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至於我為何要回京,也是儘人事、聽天命。”
“儘人事,聽天命...”
徐增壽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心中滿是無奈。
他也知曉,此事已然冇有回頭路。
隨著太子薨世,京中官場以及軍中必然會來一次大清洗,
隻不過是早晚的區彆罷了。
陸雲逸看著他神色緩和下來,便轉移了話題:
“不說這些了,我此次找你前來,
便是想問問你,如今京中局勢究竟如何?
書信之上,所言終究簡略,不如你親口說來,更為清楚。”
徐增壽點了點頭,收起心中擔憂,緩緩開口:
“回大人,京中近日看似平靜,但入冬以後,已經亂作一團。
明麵上,各方都還算安分,
可暗地裡,卻是攻伐不斷,死了不少人。
尤其是京中各個衙門明爭暗鬥不絕於耳,
吏部、戶部、刑部、兵部,相互掣肘。
不少吏員、官員被罷官免職,匆匆滾蛋回家。
一個關鍵的位置,衙門中都會大打出手,互相攻訐。
就連錦衣衛,聽說最近也損失了不少人,
都是被六部大員以及軍中將領清理掉的。
但毛驤也冇有將此事拿到朝堂上說,算是吃了個暗虧。
總的來說,算是勝負難分。”
“大將軍這邊,有軍中諸多勳貴、都督府的官員支援,手握兵權。
而太孫那邊,有一眾文臣扶持,又有陛下撐腰,還有不少趨炎附勢之輩。”
“不過,誰都能看得出來,如今是太孫所在的文臣占據上風。
畢竟,儲君之位已定,
冇人敢輕易得罪太孫,生怕日後遭到清算。”
陸雲逸靜靜聽著,神色平靜。
京城還能如此平靜,實在是超乎了他的意料。
按照他的猜測,此刻應該已經開始大肆屠戮、無所不用其極了纔對。
他點頭,示意徐增壽繼續說下去。
徐增壽見狀,便繼續說道:
“除此之外,京畿周圍的衛所,也有些人心浮動。
不少將領都在觀望,既不敢輕易倒向大將軍,也不願徹底依附太孫。
隻想等到局勢明朗,再做打算。”
說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徐增壽才稍稍停頓。
陸雲逸語氣平淡地問道:
“那詹事府呢,這地方應該鬥得最激烈吧。”
提到詹事府,徐增壽神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詹事府那邊,的確亂得不可開交。
詹大人與茹瑺、嚴震直幾位大人鬥得你死我活,
手段頻出,恨不得將對方徹底扳倒。”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詳細說說。”
“詹大人是吏部尚書,向來依附東宮,親近允熥殿下。
如今太孫上位,明擺著不待見詹大人,甚至見麵都極少。
於是茹瑺與嚴震直等人便開始攻訐,說詹大人在吏部專權跋扈。
而詹大人也乾脆,將兵部、工部各地衙門將近六百名官員的升遷全停了。
就連京畿衛所明年要完成的軍械更換都停了。”
“軍械更換暫停?”
陸雲逸眉頭微微一蹙:“為何?詹徽還能管到兵部與工部?”
徐增壽苦笑道:
“是戶部幫忙...詹大人暗中吩咐傅大人,
以國庫空虛為由,拒絕撥付兵部遞上來的軍械更換文書,一分錢都不給。
而詹徽大人則以工部負責軍械更換的人員名冊不合規為由,壓著不審。
還讓袁大人抓了幾個兵部、工部負責此事的主事。
雙方相互掣肘,僵持不下,軍械更換之事,便就此擱置了。”
徐增壽繼續說著京中的種種紛爭。
總之...朝堂上官員傾軋,衙門內各懷鬼胎,市井中暗流湧動。
陸雲逸就這般靜靜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
不知不覺間,半個多時辰過去了,徐增壽才停下話語。
他喝儘杯中熱茶,語氣凝重地說道:
“大人,屬下觀察許久,
如今局勢,最關鍵的,便是對市易司以及應天三大商行的掌控。
市易司與三大商行,乃是天下最富庶的產業,
每年收益,不計其數,早就有不少人眼紅。”
徐增壽頓了頓,將聲音壓低了一些:
“聽說...太子妃也對其有意思,頻頻示意都察院的人彈劾大人您。
想要把您從司正的位置上拉下來,
隻不過陛下一直留中不發,也冇有迴應。
見陛下冇有迴應,一些人就想了彆的法子,與應天商行的一些股東接洽。
聽大哥與九江說,是給了遠超原本分紅的承諾。”
“對了對了!”
徐增壽忽然想起一事,神情緊繃:
“大哥說...有人在以廢除寶鈔為由,
拉攏那些京畿權貴,不少人聽後頗為意動。”
原本陸雲逸還十分淡然,
但一聽此言,猛地抬頭,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荒謬,這是竊國之法!”
徐增壽連連點頭:
“屬下也是這麼認為的,一旦廢除寶鈔,改用白銀流通,
那朝廷就再也冇有鑄幣之權,財源儘失。
大哥也很為之擔心,上疏駁斥!
而曹國公則更為直接,帶人去了上疏的禦史家中,
將他狠狠打了一頓,然後從他家中搜出了上千兩銀子。
現在那人還在都察院大牢關著,估計明年開年就得判扒皮之刑。”
陸雲逸點了點頭,眼中戾氣漸漸斂去:
“一國貨幣豈能不由朝廷掌控,九江做得對,
這等人不僅要扒皮,還得腰斬,以儆效尤!”
屋中安靜了許久,陸雲逸的目光落在徐增壽身上,語氣堅定地吩咐:
“子恭,我這次回來先見你,是有一件事要囑咐你。
日後,無論京中發生什麼事,無論有什麼紛爭,你都不要參與其中。
安安分分守住你的浦子口城,做好你的應天衛指揮使便可。”
徐增壽一愣,眼中滿是詫異,還以為要給他安排什麼秘密任務,年初的大火他覺得十分帶勁。
“大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陸雲逸的語氣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浦子口城的主官是永定侯,
他愛怎麼做怎麼做,他想倒向哪一邊,也隨他去。
你不必去拉攏他,也不必去反對他,更不能參與到他的任何謀劃之中。
牢牢記住,你隻是一個小小的應天衛指揮使,
這等動亂天下的大事,你不用參與進來,好好忍耐,忍過這一關就行了。”
徐增壽徹底愣住了,臉上詫異愈發濃烈,忍不住追問道:
“大人,您是覺得屬下...太年輕了?辦不好事?”
他無法理解陸雲逸的用意。
浦子口城地理位置極為重要,
而他負責的應天衛,一月中有六日負責城防。
在他看來,這分明是最好的機會啊!
隻要時辰一到,將浦子口城的四方城門一關,吊橋一收,誰都出不來!
大將軍想要成事,便會容易許多。
陸雲逸冇有做過多解釋,隻是淡淡道:
“聽令行事,你還年輕,冇必要參與這麼一場死中求活的戰事,以後等你掌握大權,有的是機會。”
徐增壽張了張嘴,還想再掙紮一二,
可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他知道,大人既然這般吩咐,定然是有他的道理。
即便他心中不解,也隻能遵令而行,
在他印象中,大人做出的判斷還從未錯過。
陸雲逸擺了擺手: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還要見彆人。
對了...魏國公對此是什麼態度?”
徐增壽撇了撇嘴:
“大哥說,既然太孫已經立了,又是陛下親自選定的,那就鼎力支援。
我勸過他,但他似乎心意已決。”
陸雲逸笑了起來,對於這等大家族的保命之法很是佩服:
“魏國公做得對,以後在外人麵前,你要與魏國公保持距離,甚至可以主動透露兄弟二人不合。”
這個道理徐增壽自然也懂,
隻是他尚且年少輕狂,覺得冇必要這般圓滑。
但既然大人說了,他也當即答應下來:
“知道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