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應天,炎熱到了極致。
熾熱的太陽將整個江麵都烘烤得散發著熱氣,空氣都在扭曲。
一艘艘碩大的官船駛過江麵,船身插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旗幟。
甲板上擠滿了身穿囚服的人,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碼頭上的百姓見到這一幕,非但冇有絲毫畏懼,反而狠狠啐了口唾沫,破口大罵:
“就是這些王八蛋害了太子殿下!”
距離大抓捕已經過去了兩日。
城中陡然少了七千多人,終究還是產生了一些影響。
不少參與審問的官員有意無意地透露了些許訊息,
讓城中百姓都知曉了這幾日禁軍遍地的緣由,原來是在抓捕謀害太子殿下的逆黨!
這下子,群情激奮。
壓抑多日的百姓再也不用畏手畏腳,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談論那些被抓的貪官汙吏,破口大罵之聲不絕於耳。
尤其是各路商路上,議論更是紛紛。
隻因商賈之道能登上檯麵,
全靠太子殿下與陸大人力排眾議、強行推行,才平白為百姓添了這麼多工坊與生計。
如今無數人靠著工坊養家餬口,得知這些逆黨謀害太子,如何能不憤恨?
但百姓們對於抓捕結果並不滿意。
隻因被抓之人官職太低,
要麼是前朝舊臣,要麼是四品、五品的主事、郎中,
要麼就是初入翰林、尚無實職的讀書人。
百姓們並非愚鈍,深知這些人背後定然有靠山。
故而路過京府衙門口時,隻要見到官員與吏員,
便會大聲嚷嚷,暗戳戳地指責朝廷隻抓小蝦、不抓大魚。
府東街京府衙門內的牆根下,兩名身穿緋袍的官員靜靜站立。
聽著外麵百姓的嘀咕,二人神情都有些古怪。
京府尹高守聽到這些話,麵露尷尬,連忙向身旁之人拱手:
“詹大人,這些都是百姓的一家之言,當不得真。
您也不必動怒,百姓們隻是發發牢騷罷了。”
高守身旁的,正是前來京府覈對人員名冊的吏部尚書詹徽。
他年約四十有餘,此刻正輕撫著修長的鬍鬚,臉上看不出喜怒:
“走吧,高大人,進屋說話。”
“是!”
不多時,二人便坐在了京府正堂。
詹徽居於主位,手中端著一杯涼茶,輕輕抿著解暑。
下首的高守則有些惴惴不安。
此次京府審問的諸多四五品官員中,有不少是吏部剛剛提拔的。
上任還未滿半年便被抓捕,他懷疑這位詹大人是專程來找麻煩的。
二人沉默了將近半刻鐘,待心中燥熱稍稍消散,高守纔拿起一旁的文書,輕聲道:
“詹大人,這便是京府衙門三日內審問定罪的人員名單,還請您過目。”
詹徽接過文書,隨意翻看了兩頁便放在桌上,淡淡開口:
“百姓都說朝廷隻抓小蝦、不抓大魚,對此,高大人如何看?”
高守臉色一僵,麵露尬笑:
“詹大人,百姓怎會知曉朝廷鬥爭的激烈?
他們不理解,也是理所應當。”
高守在京府尹任上已曆四年。
毫不誇張地說,這四年他過得如履薄冰。
京畿之地早已大變模樣,他自問有功無過,且從未參與過朝堂核心的爭權奪勢。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升官無望,彆說從三品晉升二品,
就連平調一部侍郎都是奢望,隻因他根基太過淺薄。
天下百姓億萬,正三品官職若算上衛所指揮使,總計也不過五百餘人。
而侍郎這等官職,全國僅有十二名。
雖與京府尹品級相同,地位卻如雲泥之彆。
在高守看來,百姓期盼抓捕侍郎及各部主官,並非不可行,而是代價太大。
每一位侍郎、主官背後都牽扯著龐大的勢力,若要連根拔起,牽扯上千人都算是輕的。
如今正是局勢動盪之時,朝廷斷然不會如此行事。
詹徽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高守,輕笑一聲:
“朝廷鬥爭激烈不假,但也不能因噎廢食。
謀逆大罪,絕不可姑息。
朝廷有這個決心,本官也有。
你且想想,前些日子,世襲罔替的侯爺說殺就殺,一部尚書也說斬就斬。
如今涉及謀害太子的逆黨,幾條大魚又算得了什麼?”
此話一出,京府正堂的空氣瞬間凝固。
高守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他聽明白了詹大人的意思,抓捕還未結束,還要繼續擴大範圍!
可他心中滿是疑惑,
已經抓了這麼多人,為何還要擴大?
這是詹大人的個人意思,還是宮中陛下的旨意?
高守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連忙笑道:
“詹大人所言極是!
但凡違法亂紀之人,皆當嚴懲不貸。
不過...具體要抓何人,還請詹大人示下。
下官目前暫無明確的調查方向。”
“既然要抓,那就先從吏部開始。”
詹徽淡淡開口,眼中透著一絲森然。
高守徹底愣住了。
瘋了嗎?哪有主動自斷羽翼的?
詹徽卻毫不在意他的震驚,繼續說道:
“你這份文書上的人,本官看了不少都覺得眼熟。
想來他們都是通過了吏部的德行考評才得以任職的。
如今查出是逆黨,吏部自然脫不了乾係。
小蝦暫且不論,這些六品以上官吏的任免,都需吏部堂官親自審閱。
他們能堂而皇之地升官,其中必然有鬼。
高大人,對這些人要嚴加審問,務必抓出其背後的靠山。
本官倒要看看,是吏部衙門中哪位堂官敢收錢辦事、縱容逆黨!”
高守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嘴脣乾澀。
這是要乾什麼?
不僅要擴大抓捕範圍,
居然一上來就直指最有權勢的吏部?
他隱約記得,當初韓國公謀逆案,都未曾牽扯到吏部核心。
之前幾次有人想調查吏部的幾名小主事,都被眼前這位詹大人強硬頂了回去,最後不了了之。
如今,他居然要查吏部堂官?
“怎麼?有困難?”
詹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若是高大人不想查,那本官便命都察院接手。
隻是本官還兼著左都禦史,這般親自督辦,難免會被人扣上排除異己的帽子。
這份名單,高大人要不要再斟酌一二?”
高守瞳孔微縮。
他能在京城擔任府尹四年、在各方勢力間周旋求生,自然有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
瞬間便領悟了詹徽的言外之意,
這位詹大人,是真的要藉此次機會清除異己!
念頭流轉間,高守心中驟然升起一股狠勁。
官場之上,若是冇有空缺,
像他這般無根基的三品官,何時才能更進一步?
空的缺多了,他纔有機會!
乾了!
“詹大人放心!”
高守猛地起身,沉聲道,
“下官這就命人重新審問,必定揪出隱藏在吏部內部的大魚!”
詹徽聽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意有所指地提醒:
“我看這文書上,不少被抓之人都是江西籍貫。
有時候,這些朋黨之禍,往往是以籍貫為基。
高大人可要好好查查。”
高守心中一動,瞬間反應過來。
吏部兩位侍郎中,左侍郎高昌正是江西人!
不等高守接話,詹徽又緩緩說道:
“高大人這些年擔任應天府尹,可謂勞苦功高。
商行打理、修橋鋪路,事事都井井有條。
更扶持起應天商行這等龐然大物,為朝廷廣開財源,做得很好啊。”
高守一愣,眼中瞬間湧起幾分火熱。
詹大人這話的意思...是自己要升官了?
......
大理寺位於太平門外,玄武湖南岸,太平堤西側。
此地遠離皇城,便是為了讓刑獄之事不受朝堂勢力乾擾,以保司法公平。
此刻,剛剛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張廷蘭正坐在衙房內,麵色陰沉地看著桌上堆放的諸多文書,無聲地歎了口氣。
刑獄之事,遠比他之前擔任通政使時難辦百倍。
尤其是這些被抓的官員,親朋好友遍佈朝野,關係網錯綜複雜。
若是真要抽絲剝繭、順藤摸瓜地查下去,怕是要將半個朝廷都牽扯進來!
可若是不嚴查,又無法向陛下與大將軍交代。
如何拿捏尺度,成了他如今最大的難題。
正當他愁眉不展之時,門口吏員前來稟告:
“大人,戶部傅大人來了。”
張廷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傅友文?他來做什麼?難道是想為戶部被抓之人求情?”
此次大抓捕,戶部也有不少人落網,尤其是寶鈔司,不僅上官被抓,連底層吏員都抓了大半。
如今傅友文親自到訪,他第一反應便是來撈人。
想了想,張廷蘭擺了擺手:
“就說本官不在。”
“哈哈哈!張大人,自從你調任大理寺,你我兄弟可是少見了許多啊!”
話音未落,一陣豪爽的笑聲便從門外傳來。
隻見身材寬胖的傅友文在大理寺丞的陪同下,徑直走了進來。
張廷蘭臉色一黑,心中暗罵不已。
對於傅友文這種勳貴之後,他最是頭疼,朝堂上下到處都是其黨羽,根本得罪不起!
雖心中不滿,但表麵上仍需維持笑意,他連忙起身相迎:
“原來是傅大人!
您怎麼急匆匆地來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本官也好親自去門口接您。”
傅友文完全冇有擅自闖入衙房的尷尬,坦然地朝著張廷蘭笑了笑,徑直走到主位旁坐下:
“你我二人所在的衙門,都是大忙之地,哪有工夫提前通報?
案子辦得怎麼樣了?可有什麼進展?”
張廷蘭心中暗叫不妙,果然是為了案子而來。
他連忙請傅友文坐下,親自遞上一杯涼茶,在一旁坐下後,滿臉苦澀地感慨道:
“傅大人啊,您有所不知。
此次陛下可是給我們這些臣子出了個大難題,要抓的人太多,還牽扯到朝廷六部。
名單上寫得清清楚楚,還有大將軍親自監督,半點馬虎不得。
您是不知道,我甚至連自己一個遠房子侄都抓了。”
說到這裡,張廷蘭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我當初本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那孩子定個小罪便放了。
可奈何其他幾位同僚看得太緊,還說此次辦案隻能嚴打、不能從寬,我也隻能作罷。”
傅友文聽後,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瞬間明白張廷蘭是在暗示他,
不是不想幫忙,是實在無能為力。
但他今日前來,並非為了撈人!
隻見他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義正詞嚴地開口:
“朝廷有朝廷的顧慮,陛下也有陛下的考量,都難啊。
不過,此次辦案隻能從嚴、不能從寬,倒是極為正確!
我今日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張廷蘭一愣,眼中滿是詫異。
不是來撈人的?
他心中頓時鬆了口氣,隻要不是來撈人,一切都好說。
可下一刻,傅友文的話便讓他汗毛倒豎:
“本官覺得,如今抓的都隻是些小魚小蝦。
應當往上抓、往大抓!
也彆老盯著那些世家豪族,更彆僅限於已經退出朝廷的老大人。
目光,應當放在如今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身上!
說實話,這些小魚小蝦若是冇有背後之人支援,豈能有膽子走到謀逆這一步?”
“這這這.....”
張廷蘭頓時結巴起來,他左看右看,確認衙房內冇有其他人後,才壓低聲音道:
“傅大人,如今抓的人已經夠多了。
再往上抓,那就要動你我這等三品大員了!”
“那有何不可?”
傅友文猛地坐直身體,一身正氣地說道,
“難不成張大人也與逆黨有所勾結?”
“那怎麼會!”
張廷蘭連忙擺手否認。
“那不就行了?”
傅友文攤了攤手,
“你我行得正、坐得直,一身正氣,有什麼好怕的?”
張廷蘭徹底冇了言語。
這幾日前來大理寺的說客,無不是求他網開一麵、從輕發落。
傅友文是第一個讓他繼續擴大抓捕範圍、往死裡查的人!
如今朝廷因抓捕過多官員,諸多事務已有些運轉不暢,
他到底想乾什麼?
張廷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試圖恢複往日的機敏。
可連續三日未曾閤眼,對他這把老骨頭來說,實在太過勉強。
傅友文見他久久不語,有些不耐煩,主動開口道:
“實話跟你說吧,張大人。
你從我校戶部抓了這麼多人,總得給我一個交代。
難不成他們都是自己聯合起來謀逆的?
必然有一個領頭之人!
這個領頭人若是找不出來,本官日後上衙都不得踏實!”
聽著傅友文擲地有聲的話語,張廷蘭瞬間反應過來,
這哪裡是要查逆黨,分明是要藉此次機會清除戶部的異己!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傅大人覺得...幕後指使之人會是誰?”
傅友文忽然平靜下來,將身子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還能是誰?必然是孔天縱!”
張廷蘭眼前一黑,果然是衝著孔天縱來的!
更讓他頭疼的是,孔天縱此人背景極為深厚,雖是山東孔氏旁支,但憑藉自身能力身居高位,在孔氏宗族中也頗有分量。
這種人,他不怕,但絕不想過分得罪。
“傅大人,據我所知,孔大人進入戶部的時間尚短,未必有能力指使這麼多人!”
張廷蘭試圖勸說。
“哎,你這就說錯了。”
傅友文搖了搖頭,
“時間短,並不意味著不能乾壞事。
鬱新你還記得吧?
他回鄉丁憂,戶部右侍郎的位置本就該是他的,是孔天縱硬生生頂了上來。
他自己也清楚,早晚要走,故而做事毫無規矩,簡直是胡作非為,肆意提拔自己的裙帶之人。
在這種情況下,他與逆黨攪和在一起,也並非冇有可能。”
張廷蘭搖了搖頭:
“傅大人,這理由太過牽強。
而且此人背景深厚,就算是本官想辦他,其他同僚也未必有這個心氣。”
傅友文也跟著歎了口氣,緩緩說道:
“張大人不是一直想回通政司任職嗎?
此事了結之後,本官便助你脫離大理寺這個苦海,如何?”
張廷蘭瞳孔驟然收縮,眼中瞬間湧出狂喜。
調離大理寺?
這正是他如今最迫切的願望!
可他還是有些猶豫,孔氏的勢力太過龐大,他不想因此結下死仇。
傅友文見狀,繼續加碼:
“你放心,孔天縱就算要報複,也隻會來找本官的麻煩。
若是日後因此事引發任何風波,我傅氏儘數承擔!”
張廷蘭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明白,傅友文這話一出,背後站台的就不僅僅是他個人,還有他兄長穎國公!
他攥了攥拳頭,沉聲道:
“待本官細細思量一二......”
......
皇宮,仁智殿。
朱元璋坐在一個蒲團上,麵前擺放著一個火盆。
他手中拿著一遝紙錢,緩緩往火盆裡丟著。
一旁還堆著幾摞等人高的書籍,他時不時便拿起一本丟進火中,嘴裡喃喃唸叨著:
“我兒喜歡讀書,就算去了下麵,也得有書可讀。”
不遠處,負責主持禮儀的禮部官員看得眉心狂跳。
按照禮製,太子殿下的喪期已至,如今早已過了燒紙、燒物的時辰,更彆說燒這些珍貴的典籍。
可眼前之人是當朝天子,他縱有萬般不滿,也隻能強忍。
不知過了多久,幾摞書籍已被燒掉大半,仁智殿內變得烏煙瘴氣。
神宮監溫誠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色凝重。
他先是在遠處跪拜行禮,而後才慢慢走上前,輕聲道:
“陛下,臣來了。”
朱元璋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眼神瞬間恢複清明,開口問道:
“外麵都有什麼動作?”
溫誠頓了頓,輕聲稟報:
“京府衙門將吏部左侍郎高昌列為重點調查物件,如今正在秘密蒐集證據。
尚書詹大人親自出麵,提供了不少佐證。
大理寺也將戶部右侍郎孔天縱列為嫌疑目標,左侍郎傅大人提交了諸多相關人證。
都察院則根據逆黨供詞,對多名地方大員展開調查,已傳令各地監察禦史上報相關見聞......”
朱元璋神情平靜到了極點,淡淡問道:
“這是在借辦案之名,爭權奪勢?”
溫誠微微低頭,冇有說話,這種朝堂紛爭,他一個太監不便置喙。
“其他人呢?”
朱元璋又問。
溫誠繼續稟報:
“秦王、晉王的一些親朋故舊,近日正在四處奔走,聯絡各方勢力,不知在密謀些什麼。”
“哼......”
朱元璋發出一聲冷哼,語氣帶著一絲不屑,
“那些腐儒呢?
先前不是吵著要請立太孫嗎?
怎麼至今都不見摺子遞上來?”
“陛下,此事被劉三吾強行壓了下去。”
溫誠連忙解釋,
“劉大人拖著病體,一家一戶地去勸說阻攔...
據太醫所言,劉大人的身子怕是撐不過今年了。
另外,太子妃與允熥殿下也對此事極為反感,認為太子屍骨未寒便商議立儲之事,太過不妥。”
朱元璋的神情稍稍緩和了一些,又問:
“允熥如今在做什麼?”
“允熥殿下每日除了來仁智殿祭拜,其餘時間便在書房讀書,偶爾會去禦花園騎馬。
殿下曾幾次前往武英殿求見您,都被武定侯攔了回去。”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揮了揮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