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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最擅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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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應天,炎熱到了極致。

熾熱的太陽將整個江麵都烘烤得散發著熱氣,空氣都在扭曲。

一艘艘碩大的官船駛過江麵,船身插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旗幟。

甲板上擠滿了身穿囚服的人,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碼頭上的百姓見到這一幕,非但冇有絲毫畏懼,反而狠狠啐了口唾沫,破口大罵:

“就是這些王八蛋害了太子殿下!”

距離大抓捕已經過去了兩日。

城中陡然少了七千多人,終究還是產生了一些影響。

不少參與審問的官員有意無意地透露了些許訊息,

讓城中百姓都知曉了這幾日禁軍遍地的緣由,原來是在抓捕謀害太子殿下的逆黨!

這下子,群情激奮。

壓抑多日的百姓再也不用畏手畏腳,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談論那些被抓的貪官汙吏,破口大罵之聲不絕於耳。

尤其是各路商路上,議論更是紛紛。

隻因商賈之道能登上檯麵,

全靠太子殿下與陸大人力排眾議、強行推行,才平白為百姓添了這麼多工坊與生計。

如今無數人靠著工坊養家餬口,得知這些逆黨謀害太子,如何能不憤恨?

但百姓們對於抓捕結果並不滿意。

隻因被抓之人官職太低,

要麼是前朝舊臣,要麼是四品、五品的主事、郎中,

要麼就是初入翰林、尚無實職的讀書人。

百姓們並非愚鈍,深知這些人背後定然有靠山。

故而路過京府衙門口時,隻要見到官員與吏員,

便會大聲嚷嚷,暗戳戳地指責朝廷隻抓小蝦、不抓大魚。

府東街京府衙門內的牆根下,兩名身穿緋袍的官員靜靜站立。

聽著外麵百姓的嘀咕,二人神情都有些古怪。

京府尹高守聽到這些話,麵露尷尬,連忙向身旁之人拱手:

“詹大人,這些都是百姓的一家之言,當不得真。

您也不必動怒,百姓們隻是發發牢騷罷了。”

高守身旁的,正是前來京府覈對人員名冊的吏部尚書詹徽。

他年約四十有餘,此刻正輕撫著修長的鬍鬚,臉上看不出喜怒:

“走吧,高大人,進屋說話。”

“是!”

不多時,二人便坐在了京府正堂。

詹徽居於主位,手中端著一杯涼茶,輕輕抿著解暑。

下首的高守則有些惴惴不安。

此次京府審問的諸多四五品官員中,有不少是吏部剛剛提拔的。

上任還未滿半年便被抓捕,他懷疑這位詹大人是專程來找麻煩的。

二人沉默了將近半刻鐘,待心中燥熱稍稍消散,高守纔拿起一旁的文書,輕聲道:

“詹大人,這便是京府衙門三日內審問定罪的人員名單,還請您過目。”

詹徽接過文書,隨意翻看了兩頁便放在桌上,淡淡開口:

“百姓都說朝廷隻抓小蝦、不抓大魚,對此,高大人如何看?”

高守臉色一僵,麵露尬笑:

“詹大人,百姓怎會知曉朝廷鬥爭的激烈?

他們不理解,也是理所應當。”

高守在京府尹任上已曆四年。

毫不誇張地說,這四年他過得如履薄冰。

京畿之地早已大變模樣,他自問有功無過,且從未參與過朝堂核心的爭權奪勢。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升官無望,彆說從三品晉升二品,

就連平調一部侍郎都是奢望,隻因他根基太過淺薄。

天下百姓億萬,正三品官職若算上衛所指揮使,總計也不過五百餘人。

而侍郎這等官職,全國僅有十二名。

雖與京府尹品級相同,地位卻如雲泥之彆。

在高守看來,百姓期盼抓捕侍郎及各部主官,並非不可行,而是代價太大。

每一位侍郎、主官背後都牽扯著龐大的勢力,若要連根拔起,牽扯上千人都算是輕的。

如今正是局勢動盪之時,朝廷斷然不會如此行事。

詹徽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高守,輕笑一聲:

“朝廷鬥爭激烈不假,但也不能因噎廢食。

謀逆大罪,絕不可姑息。

朝廷有這個決心,本官也有。

你且想想,前些日子,世襲罔替的侯爺說殺就殺,一部尚書也說斬就斬。

如今涉及謀害太子的逆黨,幾條大魚又算得了什麼?”

此話一出,京府正堂的空氣瞬間凝固。

高守瞳孔驟然收縮,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他聽明白了詹大人的意思,抓捕還未結束,還要繼續擴大範圍!

可他心中滿是疑惑,

已經抓了這麼多人,為何還要擴大?

這是詹大人的個人意思,還是宮中陛下的旨意?

高守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連忙笑道:

“詹大人所言極是!

但凡違法亂紀之人,皆當嚴懲不貸。

不過...具體要抓何人,還請詹大人示下。

下官目前暫無明確的調查方向。”

“既然要抓,那就先從吏部開始。”

詹徽淡淡開口,眼中透著一絲森然。

高守徹底愣住了。

瘋了嗎?哪有主動自斷羽翼的?

詹徽卻毫不在意他的震驚,繼續說道:

“你這份文書上的人,本官看了不少都覺得眼熟。

想來他們都是通過了吏部的德行考評才得以任職的。

如今查出是逆黨,吏部自然脫不了乾係。

小蝦暫且不論,這些六品以上官吏的任免,都需吏部堂官親自審閱。

他們能堂而皇之地升官,其中必然有鬼。

高大人,對這些人要嚴加審問,務必抓出其背後的靠山。

本官倒要看看,是吏部衙門中哪位堂官敢收錢辦事、縱容逆黨!”

高守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嘴脣乾澀。

這是要乾什麼?

不僅要擴大抓捕範圍,

居然一上來就直指最有權勢的吏部?

他隱約記得,當初韓國公謀逆案,都未曾牽扯到吏部核心。

之前幾次有人想調查吏部的幾名小主事,都被眼前這位詹大人強硬頂了回去,最後不了了之。

如今,他居然要查吏部堂官?

“怎麼?有困難?”

詹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若是高大人不想查,那本官便命都察院接手。

隻是本官還兼著左都禦史,這般親自督辦,難免會被人扣上排除異己的帽子。

這份名單,高大人要不要再斟酌一二?”

高守瞳孔微縮。

他能在京城擔任府尹四年、在各方勢力間周旋求生,自然有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

瞬間便領悟了詹徽的言外之意,

這位詹大人,是真的要藉此次機會清除異己!

念頭流轉間,高守心中驟然升起一股狠勁。

官場之上,若是冇有空缺,

像他這般無根基的三品官,何時才能更進一步?

空的缺多了,他纔有機會!

乾了!

“詹大人放心!”

高守猛地起身,沉聲道,

“下官這就命人重新審問,必定揪出隱藏在吏部內部的大魚!”

詹徽聽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意有所指地提醒:

“我看這文書上,不少被抓之人都是江西籍貫。

有時候,這些朋黨之禍,往往是以籍貫為基。

高大人可要好好查查。”

高守心中一動,瞬間反應過來。

吏部兩位侍郎中,左侍郎高昌正是江西人!

不等高守接話,詹徽又緩緩說道:

“高大人這些年擔任應天府尹,可謂勞苦功高。

商行打理、修橋鋪路,事事都井井有條。

更扶持起應天商行這等龐然大物,為朝廷廣開財源,做得很好啊。”

高守一愣,眼中瞬間湧起幾分火熱。

詹大人這話的意思...是自己要升官了?

......

大理寺位於太平門外,玄武湖南岸,太平堤西側。

此地遠離皇城,便是為了讓刑獄之事不受朝堂勢力乾擾,以保司法公平。

此刻,剛剛上任不久的大理寺卿張廷蘭正坐在衙房內,麵色陰沉地看著桌上堆放的諸多文書,無聲地歎了口氣。

刑獄之事,遠比他之前擔任通政使時難辦百倍。

尤其是這些被抓的官員,親朋好友遍佈朝野,關係網錯綜複雜。

若是真要抽絲剝繭、順藤摸瓜地查下去,怕是要將半個朝廷都牽扯進來!

可若是不嚴查,又無法向陛下與大將軍交代。

如何拿捏尺度,成了他如今最大的難題。

正當他愁眉不展之時,門口吏員前來稟告:

“大人,戶部傅大人來了。”

張廷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傅友文?他來做什麼?難道是想為戶部被抓之人求情?”

此次大抓捕,戶部也有不少人落網,尤其是寶鈔司,不僅上官被抓,連底層吏員都抓了大半。

如今傅友文親自到訪,他第一反應便是來撈人。

想了想,張廷蘭擺了擺手:

“就說本官不在。”

“哈哈哈!張大人,自從你調任大理寺,你我兄弟可是少見了許多啊!”

話音未落,一陣豪爽的笑聲便從門外傳來。

隻見身材寬胖的傅友文在大理寺丞的陪同下,徑直走了進來。

張廷蘭臉色一黑,心中暗罵不已。

對於傅友文這種勳貴之後,他最是頭疼,朝堂上下到處都是其黨羽,根本得罪不起!

雖心中不滿,但表麵上仍需維持笑意,他連忙起身相迎:

“原來是傅大人!

您怎麼急匆匆地來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本官也好親自去門口接您。”

傅友文完全冇有擅自闖入衙房的尷尬,坦然地朝著張廷蘭笑了笑,徑直走到主位旁坐下:

“你我二人所在的衙門,都是大忙之地,哪有工夫提前通報?

案子辦得怎麼樣了?可有什麼進展?”

張廷蘭心中暗叫不妙,果然是為了案子而來。

他連忙請傅友文坐下,親自遞上一杯涼茶,在一旁坐下後,滿臉苦澀地感慨道:

“傅大人啊,您有所不知。

此次陛下可是給我們這些臣子出了個大難題,要抓的人太多,還牽扯到朝廷六部。

名單上寫得清清楚楚,還有大將軍親自監督,半點馬虎不得。

您是不知道,我甚至連自己一個遠房子侄都抓了。”

說到這裡,張廷蘭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

“我當初本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那孩子定個小罪便放了。

可奈何其他幾位同僚看得太緊,還說此次辦案隻能嚴打、不能從寬,我也隻能作罷。”

傅友文聽後,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瞬間明白張廷蘭是在暗示他,

不是不想幫忙,是實在無能為力。

但他今日前來,並非為了撈人!

隻見他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義正詞嚴地開口:

“朝廷有朝廷的顧慮,陛下也有陛下的考量,都難啊。

不過,此次辦案隻能從嚴、不能從寬,倒是極為正確!

我今日前來,正是為了此事。”

張廷蘭一愣,眼中滿是詫異。

不是來撈人的?

他心中頓時鬆了口氣,隻要不是來撈人,一切都好說。

可下一刻,傅友文的話便讓他汗毛倒豎:

“本官覺得,如今抓的都隻是些小魚小蝦。

應當往上抓、往大抓!

也彆老盯著那些世家豪族,更彆僅限於已經退出朝廷的老大人。

目光,應當放在如今朝堂上的袞袞諸公身上!

說實話,這些小魚小蝦若是冇有背後之人支援,豈能有膽子走到謀逆這一步?”

“這這這.....”

張廷蘭頓時結巴起來,他左看右看,確認衙房內冇有其他人後,才壓低聲音道:

“傅大人,如今抓的人已經夠多了。

再往上抓,那就要動你我這等三品大員了!”

“那有何不可?”

傅友文猛地坐直身體,一身正氣地說道,

“難不成張大人也與逆黨有所勾結?”

“那怎麼會!”

張廷蘭連忙擺手否認。

“那不就行了?”

傅友文攤了攤手,

“你我行得正、坐得直,一身正氣,有什麼好怕的?”

張廷蘭徹底冇了言語。

這幾日前來大理寺的說客,無不是求他網開一麵、從輕發落。

傅友文是第一個讓他繼續擴大抓捕範圍、往死裡查的人!

如今朝廷因抓捕過多官員,諸多事務已有些運轉不暢,

他到底想乾什麼?

張廷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試圖恢複往日的機敏。

可連續三日未曾閤眼,對他這把老骨頭來說,實在太過勉強。

傅友文見他久久不語,有些不耐煩,主動開口道:

“實話跟你說吧,張大人。

你從我校戶部抓了這麼多人,總得給我一個交代。

難不成他們都是自己聯合起來謀逆的?

必然有一個領頭之人!

這個領頭人若是找不出來,本官日後上衙都不得踏實!”

聽著傅友文擲地有聲的話語,張廷蘭瞬間反應過來,

這哪裡是要查逆黨,分明是要藉此次機會清除戶部的異己!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傅大人覺得...幕後指使之人會是誰?”

傅友文忽然平靜下來,將身子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還能是誰?必然是孔天縱!”

張廷蘭眼前一黑,果然是衝著孔天縱來的!

更讓他頭疼的是,孔天縱此人背景極為深厚,雖是山東孔氏旁支,但憑藉自身能力身居高位,在孔氏宗族中也頗有分量。

這種人,他不怕,但絕不想過分得罪。

“傅大人,據我所知,孔大人進入戶部的時間尚短,未必有能力指使這麼多人!”

張廷蘭試圖勸說。

“哎,你這就說錯了。”

傅友文搖了搖頭,

“時間短,並不意味著不能乾壞事。

鬱新你還記得吧?

他回鄉丁憂,戶部右侍郎的位置本就該是他的,是孔天縱硬生生頂了上來。

他自己也清楚,早晚要走,故而做事毫無規矩,簡直是胡作非為,肆意提拔自己的裙帶之人。

在這種情況下,他與逆黨攪和在一起,也並非冇有可能。”

張廷蘭搖了搖頭:

“傅大人,這理由太過牽強。

而且此人背景深厚,就算是本官想辦他,其他同僚也未必有這個心氣。”

傅友文也跟著歎了口氣,緩緩說道:

“張大人不是一直想回通政司任職嗎?

此事了結之後,本官便助你脫離大理寺這個苦海,如何?”

張廷蘭瞳孔驟然收縮,眼中瞬間湧出狂喜。

調離大理寺?

這正是他如今最迫切的願望!

可他還是有些猶豫,孔氏的勢力太過龐大,他不想因此結下死仇。

傅友文見狀,繼續加碼:

“你放心,孔天縱就算要報複,也隻會來找本官的麻煩。

若是日後因此事引發任何風波,我傅氏儘數承擔!”

張廷蘭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明白,傅友文這話一出,背後站台的就不僅僅是他個人,還有他兄長穎國公!

他攥了攥拳頭,沉聲道:

“待本官細細思量一二......”

......

皇宮,仁智殿。

朱元璋坐在一個蒲團上,麵前擺放著一個火盆。

他手中拿著一遝紙錢,緩緩往火盆裡丟著。

一旁還堆著幾摞等人高的書籍,他時不時便拿起一本丟進火中,嘴裡喃喃唸叨著:

“我兒喜歡讀書,就算去了下麵,也得有書可讀。”

不遠處,負責主持禮儀的禮部官員看得眉心狂跳。

按照禮製,太子殿下的喪期已至,如今早已過了燒紙、燒物的時辰,更彆說燒這些珍貴的典籍。

可眼前之人是當朝天子,他縱有萬般不滿,也隻能強忍。

不知過了多久,幾摞書籍已被燒掉大半,仁智殿內變得烏煙瘴氣。

神宮監溫誠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色凝重。

他先是在遠處跪拜行禮,而後才慢慢走上前,輕聲道:

“陛下,臣來了。”

朱元璋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眼神瞬間恢複清明,開口問道:

“外麵都有什麼動作?”

溫誠頓了頓,輕聲稟報:

“京府衙門將吏部左侍郎高昌列為重點調查物件,如今正在秘密蒐集證據。

尚書詹大人親自出麵,提供了不少佐證。

大理寺也將戶部右侍郎孔天縱列為嫌疑目標,左侍郎傅大人提交了諸多相關人證。

都察院則根據逆黨供詞,對多名地方大員展開調查,已傳令各地監察禦史上報相關見聞......”

朱元璋神情平靜到了極點,淡淡問道:

“這是在借辦案之名,爭權奪勢?”

溫誠微微低頭,冇有說話,這種朝堂紛爭,他一個太監不便置喙。

“其他人呢?”

朱元璋又問。

溫誠繼續稟報:

“秦王、晉王的一些親朋故舊,近日正在四處奔走,聯絡各方勢力,不知在密謀些什麼。”

“哼......”

朱元璋發出一聲冷哼,語氣帶著一絲不屑,

“那些腐儒呢?

先前不是吵著要請立太孫嗎?

怎麼至今都不見摺子遞上來?”

“陛下,此事被劉三吾強行壓了下去。”

溫誠連忙解釋,

“劉大人拖著病體,一家一戶地去勸說阻攔...

據太醫所言,劉大人的身子怕是撐不過今年了。

另外,太子妃與允熥殿下也對此事極為反感,認為太子屍骨未寒便商議立儲之事,太過不妥。”

朱元璋的神情稍稍緩和了一些,又問:

“允熥如今在做什麼?”

“允熥殿下每日除了來仁智殿祭拜,其餘時間便在書房讀書,偶爾會去禦花園騎馬。

殿下曾幾次前往武英殿求見您,都被武定侯攔了回去。”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揮了揮手: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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