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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懸頂之刀,斯為至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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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間眨眼而逝,整個京城一片肅殺。

在抓捕了將近八千人後,三司衙門並未停下腳步,反而愈發激進。

就連京府衙門也接了不少訴狀,將一些朝廷大員列為嫌疑物件。

京中風氣隨之大變。

原本百姓還在指責三司衙門隻抓小魚小蝦、放過大魚,轉而便開始抨擊其不顧大局,肆意攀咬朝廷大員。

其中固然有涉案大員的暗中反擊,更多的則是士林讀書人感受到了危機。

隻因他們發現,以往謀逆案中,被殺的大多是軍侯、將領及勳貴之後。

可此次抓捕持續了三天,軍中涉案人員卻寥寥無幾。

這怎麼能行!

一封封彈劾奏疏從都察院遞上,卻如石沉大海。

都督府隨即給出強硬反擊,讓不少人瞬間噤聲。

北疆前線還在打仗,後方你們這些讀書人不幫忙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擾亂軍心!

這話果然極具殺傷力,上疏彈劾的氣焰頓時被打壓下去大半,隻剩下零星奏疏。

讓諸多讀書人稍感欣慰的是,一直飽受爭議的吳言信仍在不停上疏,一副豁出性命的架勢。

不少人想起上次他敲響登聞鼓之事,紛紛誇讚他是敢說真話的直臣。

但隻有吳言信自己知道,他並非直臣,更不是仗義執言。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發現一直庇護自己的阮老爺子被抓了,幾位好友也未能倖免。

他幾番前去拜見打探,見到的卻隻有張貼著封條的府邸和門口的守衛。

這讓他恐懼到了極點。

無需其他罪名,隻要將他在內閣大庫做的事查出來,他便必死無疑。

這種惴惴不安讓他上衙時心神不寧,處置的公務也是一團糟。

好在有上官暗中庇護,才未出什麼大亂子。

此時此刻正值中午,熾熱的陽光照進翰林院衙房,屋內燥熱難耐。

翰林作為朝廷備選人才,一應物資從不短缺,用來消暑的冰塊管夠。

可此刻,吳言信卻覺得一股無名燥熱席捲全身,坐立難安。

就在這時,衙房外突兀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吳言信手中的毛筆猛地一頓,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渾身不可控製地顫抖起來。

來了!終於還是來了!

很快,一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緩步走入衙房。

十幾人的目光在屋內掃過,屋中八名翰林瞬間渾身僵硬,不知所措。

吳言信更是將腦袋埋得比鵪鶉還低,大氣都不敢喘。

屋內靜得可怕,彷彿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為首的錦衣衛終於開口:

“翰林侍讀李司,跟我們走一趟吧。”

坐在上首的李司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摔落,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劇烈收縮:

“我...我...你們是誰!有冇有文書...我犯了什麼事?”

一向沉穩的李大人此刻狼狽不堪,滿頭大汗。

但在場的諸多翰林非但冇有嘲笑,反而滿心兔死狐悲,將腦袋埋得更低了。

那名錦衣衛拿出一份文書,上麵蓋著都察院的鮮紅大印:

“李司,都察院、錦衣衛懷疑你與逆黨有染,參與謀逆,帶走!”

“冤枉!我冤枉啊!!”

幾名錦衣衛立刻上前,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李司拖拽起來,像拖一條野狗般將人帶了出去。

他的喊冤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衙房外。

直到錦衣衛的身影遠去,衙房內凝重的氣氛才稍稍緩和。

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吳言信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怎麼...怎麼冇抓我?

這種疑惑一直持續到下午散衙。

當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衙門時,卻見三名錦衣衛正堵在門口。

見他出來,三人似笑非笑地朝他招了招手:

“吳大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見到錦衣衛,吳言信臉色瞬間慘白,但很快又恢複平靜。

經過一個下午的內心掙紮,他早已身心俱疲。

此刻見到這些人,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

隻見吳言信挺直胸膛,麵色平淡地說:

“走吧。”

錦衣衛見狀有些詫異,一旁的同僚更是愣在原地,心中暗暗佩服。

這位吳大人不愧是直臣,麵對錦衣衛居然如此坦蕩!

一行人離開翰林院衙門,並未前往錦衣衛大獄,而是徑直走進宮中一座普通偏殿。

這裡已被錦衣衛改成臨時問話場所。

吳言信見此情景,眼中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阮老爺子冇有把他供出來!

否則他絕不會被帶到這裡,而是會直接被扔進錦衣衛大獄!

不多時,吳言信被帶進一個狹小的隔間。

隔間比尋常人家的臥室還小,四個人坐在裡麵,剛剛能容身。

隔間內一片寂靜,雙方都冇有說話。

這時,一名年輕人拿著文書急匆匆走進來,還未坐下便開口問道:

“吳言信是吧?”

吳言信詫異地看向這名年輕人。

隻見他一表人才,身著錦衣衛衙服,卻冇有錦衣衛慣有的凶戾之氣,反倒像個讀書人。

他甚至從懷中拿出一個怪異物件戴在眼睛上,那是一個黑框,上麵鑲嵌著兩塊透明鏡片。

吳言信認得這東西。

這是紅豐樓最新出品的奢侈物件,名為“眼鏡”,能治療近視。

不少讀書人都對其極為喜愛。

吳言信也很心動,可價格太過昂貴,一副就要一千五百兩。

加之他不想太過招搖,便一直冇買。

此外還有專供老者使用的老花鏡,能治療老花。

聽說宮中也送了十幾副,陛下選了三副合適的,還大為讚揚。

如今六部的一些老大人早已用上了!

冇想到這等奢靡物件,錦衣衛居然也能用上。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說道:

“自我介紹一下,本官錦衣衛百戶紀綱,兼任文書總管,如今執掌問詢事宜。

你不用緊張,今日叫你來隻是問一些問題。

你如實回答,若冇有隱瞞,便可回去了。”

吳言信一愣:“可以回去?”

紀綱笑了笑:

“當然,錦衣衛辦事公正,若你無罪,留你何用?”

“好,你問吧。”

“根據你的上官李司交代,你敲響登聞鼓後,遭到諸多同僚排擠。

他也對你頗為厭惡,認為你出風頭,讓翰林院陷入危險境地,此話可對?”

“對,確有此事。”

“好,後來李司聽從阮嶠的建議,對你多有優待。

自那之後,你的待遇大為改觀,民間風聲也好了許多,可對?”

吳言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對。”

“你知道背後是阮嶠的建議嗎?”

“知道。”

“怎麼知道的?在哪裡得知的?”

吳言信心臟怦怦直跳,強作鎮定地說:

“當時在醉風樓,我正在喝酒,有人來請我,便是這位阮大人。”

“他與你說了什麼?”

“他說...他說我仗義執言,還說朝野不能因為如今打了勝仗,就責怪當初擔憂戰事之人。”

“還有彆的嗎?”

“冇有了。”

紀綱一邊記錄一邊繼續問道:

“那之後你的境遇便有所改觀?你就冇懷疑過他為何幫你?”

“自那之後我在衙門裡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至於阮大人為何幫我...我想,或許是見我可憐吧。”

吳言信的聲音越來越平緩,最後變得無比坦然。

反正已經這樣了,再隱瞞也無用。

紀綱點了點頭,又問:

“孟紅灼是你的女人吧?

她一個青樓花魁,為何會委身於你?”

“紅灼也是阮大人介紹的。

他說紅灼與我早就相識,是在我科舉之前。

當時兩人閒談幾句,便頗為情投意合,隨後便在一起了。”

“又是幫忙,又是介紹女人,那他有冇有給過你錢財?”

紀綱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冇有。”

紀綱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最後一個問題,你去內閣大庫做了什麼?”

霎時間,吳言信隻覺得心臟驟停,麵上卻依舊神色如常:

“去查詢大祭相關的文書,當時李大人不讓我整理舊文書,讓我準備春日大祭的文書。

我去內閣大庫是為了查詢以往舊檔,事後已經歸還。”

“隻拿了春日大祭的舊檔?”

紀綱似笑非笑地問,

“吳大人,我勸你想好了再回答,有時候,將功補過就在一瞬間。”

吳言信坦然地搖了搖頭:

“你們錦衣衛辦事就是如此粗暴。

本官乃是探花郎,天子門生。

若你們認為本官有罪,直接抓去錦衣衛大獄便是,何必在此問東問西?

至於內閣大庫,我不知道你們想問什麼。

借檔、歸檔的文書皆有記載,你們大可去查。

至於將功補過...本官不知自己有何過錯。”

紀綱上下打量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探花郎啊...這是他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沉默許久,紀綱深吸一口氣,將手中記錄的口供遞了過去:

“若無誤,便簽字畫押吧,之後你便可離開了。”

吳言信一愣,心中長舒一口氣,麵無表情地接過文書。

他快速掃了一眼,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指印。

紀綱站起身,看著吳言信說:

“你的夫人孟紅灼今日也接受了審問,吳大人還請見諒。

另外...錦衣衛查到,你的夫人已經有了身孕。”

“什麼?”

吳言信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四射。

紀綱笑了笑:

“快些回去吧,還請吳大人日後謹慎行事,莫要再被奸人利用。

那阮嶠乃是實打實的逆黨,幸好你與他交情不深。

否則,就算你是探花郎,也難逃罪責。”

“告辭!”

吳言信走後,一旁的文書看向紀綱:

“大人,這吳言信嫌疑極大,我們應當將他抓起來嚴刑拷打!”

紀綱搖了搖頭,摘下眼鏡,麵露愁容:

“有嫌疑的人太多了。

這些翰林清貴本就是各方勢力爭相拉攏的物件,若真要較真,整個翰林院都得被抓起來。

更何況他還是天子門生,抓了他,豈不是讓上官為難?”

“可...”

“好了,冇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可輕舉妄動,這是杜大人的吩咐。”

紀綱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長舒一口氣,

“走吧,去看下一個,今日還有...”

他翻了翻手中的文書,眼前一黑,

“還有五十一人,抓緊些,晚上或許還能睡一個時辰,慢了又得通宵了。”

其他錦衣衛聞言,臉色也紛紛變黑,不再多言,轉身跟上紀綱的腳步。

......

夜色已深,明月高懸。

銀白色的月光灑下,將整個應天皇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武英殿內,燭火搖曳,光線昏暗。

上首的朱元璋坐在長椅上,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奏疏,眼神空洞。

纔看了幾封,他便覺得心神疲憊。

每每此時,他都會想起從前,

自己去後宮種地,留兒子在這裡處理政務,好生清閒。

想著想著,他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

可很快,當意識到兒子早已不在人世,他的笑容便僵住了。

看著空蕩蕩的武英殿,朱元璋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把三司送來的文書找出來。”

“是。”

一旁同樣神色黯然的大太監連忙上前,在桌上的兩摞文書中,找出三本厚厚的卷宗。

它們的厚度比尋常奏疏高出一倍,拿在手中分量十足。

朱元璋隨意拿起一本翻看,眉心隱隱跳動。

相較於三日前送來的文書,這本卷宗上的名字,多了不少讓他都感到意外的人。

最後,他翻到翰林院相關的文書,眉頭一皺:

“朕的狀元郎也涉嫌謀逆?怎麼回事?”

大太監躬身回道:

“回稟陛下,許大人高中狀元後,曾在醉仙樓直言反對遷都。

後續雖趨於安穩,但對遷都之事仍有諸多非議。

因此被定為逆黨嫌疑人,如今正在審查之中。”

“哦,是有這回事,朕想起來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問,

“那這個吳言信呢?”

“他與逆黨阮嶠有過交集。

前些日子敲響登聞鼓後,他處境落魄,是阮嶠出手相助,才讓他的境遇有所好轉。

今日問詢結束後,錦衣衛已經放他回去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嗤笑一聲:

“這麼說來,隻有這個張顯宗還算安穩。

朕記得他出身貧農,這兩年一直在巡視諸藩,入夏纔回京,是個實乾之人。”

大太監笑了笑,知道陛下向來偏愛貧苦出身的讀書人,便補充道:

“前些日子臣見到張大人時,他黑得像從軍之人,半點不像讀書人。”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點頭道:

“太常寺缺一個寺丞,讓他補缺吧。”

大太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太常寺丞是六品官,而多數新科進士都會先在七品官位上磨鍊幾年。

冇想到這一科進士中,第一個得到升遷的,居然不是連中六元的狀元郎,而是這位榜眼!

“是,陛下。”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文書,又拿起一本略顯單薄、但分量極重的卷宗。

這份文書中記錄的,皆是四品以上的朝廷重臣。

開啟一看,第一個名字赫然便是吏部左侍郎高昌,

名副其實的天官尚書候選者,天下權勢比他重的人寥寥無幾。

第二個是戶部右侍郎孔天縱,同樣位高權重。

第三個是兵部左侍郎邵永善...

一個個名字看下去,朱元璋眼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反倒露出幾分譏諷:

“這是要將朝廷徹底肅清一空啊。”

大太監聽出陛下語氣中的不悅,連忙低下頭。

他覺得涼國公這次做得太過火了,居然想把半個朝廷的官員一掃而空。

他本以為陛下會駁回這份文書,可意外的是,朱元璋將文書重重拍在案上,冷聲道:

“下發通政司、翰林院,草擬聖旨。

一應涉案人員,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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