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眨眼而逝,整個京城一片肅殺。
在抓捕了將近八千人後,三司衙門並未停下腳步,反而愈發激進。
就連京府衙門也接了不少訴狀,將一些朝廷大員列為嫌疑物件。
京中風氣隨之大變。
原本百姓還在指責三司衙門隻抓小魚小蝦、放過大魚,轉而便開始抨擊其不顧大局,肆意攀咬朝廷大員。
其中固然有涉案大員的暗中反擊,更多的則是士林讀書人感受到了危機。
隻因他們發現,以往謀逆案中,被殺的大多是軍侯、將領及勳貴之後。
可此次抓捕持續了三天,軍中涉案人員卻寥寥無幾。
這怎麼能行!
一封封彈劾奏疏從都察院遞上,卻如石沉大海。
都督府隨即給出強硬反擊,讓不少人瞬間噤聲。
北疆前線還在打仗,後方你們這些讀書人不幫忙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擾亂軍心!
這話果然極具殺傷力,上疏彈劾的氣焰頓時被打壓下去大半,隻剩下零星奏疏。
讓諸多讀書人稍感欣慰的是,一直飽受爭議的吳言信仍在不停上疏,一副豁出性命的架勢。
不少人想起上次他敲響登聞鼓之事,紛紛誇讚他是敢說真話的直臣。
但隻有吳言信自己知道,他並非直臣,更不是仗義執言。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發現一直庇護自己的阮老爺子被抓了,幾位好友也未能倖免。
他幾番前去拜見打探,見到的卻隻有張貼著封條的府邸和門口的守衛。
這讓他恐懼到了極點。
無需其他罪名,隻要將他在內閣大庫做的事查出來,他便必死無疑。
這種惴惴不安讓他上衙時心神不寧,處置的公務也是一團糟。
好在有上官暗中庇護,才未出什麼大亂子。
此時此刻正值中午,熾熱的陽光照進翰林院衙房,屋內燥熱難耐。
翰林作為朝廷備選人才,一應物資從不短缺,用來消暑的冰塊管夠。
可此刻,吳言信卻覺得一股無名燥熱席捲全身,坐立難安。
就在這時,衙房外突兀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吳言信手中的毛筆猛地一頓,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渾身不可控製地顫抖起來。
來了!終於還是來了!
很快,一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緩步走入衙房。
十幾人的目光在屋內掃過,屋中八名翰林瞬間渾身僵硬,不知所措。
吳言信更是將腦袋埋得比鵪鶉還低,大氣都不敢喘。
屋內靜得可怕,彷彿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為首的錦衣衛終於開口:
“翰林侍讀李司,跟我們走一趟吧。”
坐在上首的李司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摔落,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劇烈收縮:
“我...我...你們是誰!有冇有文書...我犯了什麼事?”
一向沉穩的李大人此刻狼狽不堪,滿頭大汗。
但在場的諸多翰林非但冇有嘲笑,反而滿心兔死狐悲,將腦袋埋得更低了。
那名錦衣衛拿出一份文書,上麵蓋著都察院的鮮紅大印:
“李司,都察院、錦衣衛懷疑你與逆黨有染,參與謀逆,帶走!”
“冤枉!我冤枉啊!!”
幾名錦衣衛立刻上前,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李司拖拽起來,像拖一條野狗般將人帶了出去。
他的喊冤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衙房外。
直到錦衣衛的身影遠去,衙房內凝重的氣氛才稍稍緩和。
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吳言信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怎麼...怎麼冇抓我?
這種疑惑一直持續到下午散衙。
當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衙門時,卻見三名錦衣衛正堵在門口。
見他出來,三人似笑非笑地朝他招了招手:
“吳大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見到錦衣衛,吳言信臉色瞬間慘白,但很快又恢複平靜。
經過一個下午的內心掙紮,他早已身心俱疲。
此刻見到這些人,反倒有種塵埃落定的坦然。
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
隻見吳言信挺直胸膛,麵色平淡地說:
“走吧。”
錦衣衛見狀有些詫異,一旁的同僚更是愣在原地,心中暗暗佩服。
這位吳大人不愧是直臣,麵對錦衣衛居然如此坦蕩!
一行人離開翰林院衙門,並未前往錦衣衛大獄,而是徑直走進宮中一座普通偏殿。
這裡已被錦衣衛改成臨時問話場所。
吳言信見此情景,眼中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阮老爺子冇有把他供出來!
否則他絕不會被帶到這裡,而是會直接被扔進錦衣衛大獄!
不多時,吳言信被帶進一個狹小的隔間。
隔間比尋常人家的臥室還小,四個人坐在裡麵,剛剛能容身。
隔間內一片寂靜,雙方都冇有說話。
這時,一名年輕人拿著文書急匆匆走進來,還未坐下便開口問道:
“吳言信是吧?”
吳言信詫異地看向這名年輕人。
隻見他一表人才,身著錦衣衛衙服,卻冇有錦衣衛慣有的凶戾之氣,反倒像個讀書人。
他甚至從懷中拿出一個怪異物件戴在眼睛上,那是一個黑框,上麵鑲嵌著兩塊透明鏡片。
吳言信認得這東西。
這是紅豐樓最新出品的奢侈物件,名為“眼鏡”,能治療近視。
不少讀書人都對其極為喜愛。
吳言信也很心動,可價格太過昂貴,一副就要一千五百兩。
加之他不想太過招搖,便一直冇買。
此外還有專供老者使用的老花鏡,能治療老花。
聽說宮中也送了十幾副,陛下選了三副合適的,還大為讚揚。
如今六部的一些老大人早已用上了!
冇想到這等奢靡物件,錦衣衛居然也能用上。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說道:
“自我介紹一下,本官錦衣衛百戶紀綱,兼任文書總管,如今執掌問詢事宜。
你不用緊張,今日叫你來隻是問一些問題。
你如實回答,若冇有隱瞞,便可回去了。”
吳言信一愣:“可以回去?”
紀綱笑了笑:
“當然,錦衣衛辦事公正,若你無罪,留你何用?”
“好,你問吧。”
“根據你的上官李司交代,你敲響登聞鼓後,遭到諸多同僚排擠。
他也對你頗為厭惡,認為你出風頭,讓翰林院陷入危險境地,此話可對?”
“對,確有此事。”
“好,後來李司聽從阮嶠的建議,對你多有優待。
自那之後,你的待遇大為改觀,民間風聲也好了許多,可對?”
吳言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對。”
“你知道背後是阮嶠的建議嗎?”
“知道。”
“怎麼知道的?在哪裡得知的?”
吳言信心臟怦怦直跳,強作鎮定地說:
“當時在醉風樓,我正在喝酒,有人來請我,便是這位阮大人。”
“他與你說了什麼?”
“他說...他說我仗義執言,還說朝野不能因為如今打了勝仗,就責怪當初擔憂戰事之人。”
“還有彆的嗎?”
“冇有了。”
紀綱一邊記錄一邊繼續問道:
“那之後你的境遇便有所改觀?你就冇懷疑過他為何幫你?”
“自那之後我在衙門裡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至於阮大人為何幫我...我想,或許是見我可憐吧。”
吳言信的聲音越來越平緩,最後變得無比坦然。
反正已經這樣了,再隱瞞也無用。
紀綱點了點頭,又問:
“孟紅灼是你的女人吧?
她一個青樓花魁,為何會委身於你?”
“紅灼也是阮大人介紹的。
他說紅灼與我早就相識,是在我科舉之前。
當時兩人閒談幾句,便頗為情投意合,隨後便在一起了。”
“又是幫忙,又是介紹女人,那他有冇有給過你錢財?”
紀綱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冇有。”
紀綱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最後一個問題,你去內閣大庫做了什麼?”
霎時間,吳言信隻覺得心臟驟停,麵上卻依舊神色如常:
“去查詢大祭相關的文書,當時李大人不讓我整理舊文書,讓我準備春日大祭的文書。
我去內閣大庫是為了查詢以往舊檔,事後已經歸還。”
“隻拿了春日大祭的舊檔?”
紀綱似笑非笑地問,
“吳大人,我勸你想好了再回答,有時候,將功補過就在一瞬間。”
吳言信坦然地搖了搖頭:
“你們錦衣衛辦事就是如此粗暴。
本官乃是探花郎,天子門生。
若你們認為本官有罪,直接抓去錦衣衛大獄便是,何必在此問東問西?
至於內閣大庫,我不知道你們想問什麼。
借檔、歸檔的文書皆有記載,你們大可去查。
至於將功補過...本官不知自己有何過錯。”
紀綱上下打量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探花郎啊...這是他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沉默許久,紀綱深吸一口氣,將手中記錄的口供遞了過去:
“若無誤,便簽字畫押吧,之後你便可離開了。”
吳言信一愣,心中長舒一口氣,麵無表情地接過文書。
他快速掃了一眼,簽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指印。
紀綱站起身,看著吳言信說:
“你的夫人孟紅灼今日也接受了審問,吳大人還請見諒。
另外...錦衣衛查到,你的夫人已經有了身孕。”
“什麼?”
吳言信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四射。
紀綱笑了笑:
“快些回去吧,還請吳大人日後謹慎行事,莫要再被奸人利用。
那阮嶠乃是實打實的逆黨,幸好你與他交情不深。
否則,就算你是探花郎,也難逃罪責。”
“告辭!”
吳言信走後,一旁的文書看向紀綱:
“大人,這吳言信嫌疑極大,我們應當將他抓起來嚴刑拷打!”
紀綱搖了搖頭,摘下眼鏡,麵露愁容:
“有嫌疑的人太多了。
這些翰林清貴本就是各方勢力爭相拉攏的物件,若真要較真,整個翰林院都得被抓起來。
更何況他還是天子門生,抓了他,豈不是讓上官為難?”
“可...”
“好了,冇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可輕舉妄動,這是杜大人的吩咐。”
紀綱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長舒一口氣,
“走吧,去看下一個,今日還有...”
他翻了翻手中的文書,眼前一黑,
“還有五十一人,抓緊些,晚上或許還能睡一個時辰,慢了又得通宵了。”
其他錦衣衛聞言,臉色也紛紛變黑,不再多言,轉身跟上紀綱的腳步。
......
夜色已深,明月高懸。
銀白色的月光灑下,將整個應天皇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武英殿內,燭火搖曳,光線昏暗。
上首的朱元璋坐在長椅上,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奏疏,眼神空洞。
纔看了幾封,他便覺得心神疲憊。
每每此時,他都會想起從前,
自己去後宮種地,留兒子在這裡處理政務,好生清閒。
想著想著,他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
可很快,當意識到兒子早已不在人世,他的笑容便僵住了。
看著空蕩蕩的武英殿,朱元璋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把三司送來的文書找出來。”
“是。”
一旁同樣神色黯然的大太監連忙上前,在桌上的兩摞文書中,找出三本厚厚的卷宗。
它們的厚度比尋常奏疏高出一倍,拿在手中分量十足。
朱元璋隨意拿起一本翻看,眉心隱隱跳動。
相較於三日前送來的文書,這本卷宗上的名字,多了不少讓他都感到意外的人。
最後,他翻到翰林院相關的文書,眉頭一皺:
“朕的狀元郎也涉嫌謀逆?怎麼回事?”
大太監躬身回道:
“回稟陛下,許大人高中狀元後,曾在醉仙樓直言反對遷都。
後續雖趨於安穩,但對遷都之事仍有諸多非議。
因此被定為逆黨嫌疑人,如今正在審查之中。”
“哦,是有這回事,朕想起來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問,
“那這個吳言信呢?”
“他與逆黨阮嶠有過交集。
前些日子敲響登聞鼓後,他處境落魄,是阮嶠出手相助,才讓他的境遇有所好轉。
今日問詢結束後,錦衣衛已經放他回去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嗤笑一聲:
“這麼說來,隻有這個張顯宗還算安穩。
朕記得他出身貧農,這兩年一直在巡視諸藩,入夏纔回京,是個實乾之人。”
大太監笑了笑,知道陛下向來偏愛貧苦出身的讀書人,便補充道:
“前些日子臣見到張大人時,他黑得像從軍之人,半點不像讀書人。”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點頭道:
“太常寺缺一個寺丞,讓他補缺吧。”
大太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太常寺丞是六品官,而多數新科進士都會先在七品官位上磨鍊幾年。
冇想到這一科進士中,第一個得到升遷的,居然不是連中六元的狀元郎,而是這位榜眼!
“是,陛下。”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文書,又拿起一本略顯單薄、但分量極重的卷宗。
這份文書中記錄的,皆是四品以上的朝廷重臣。
開啟一看,第一個名字赫然便是吏部左侍郎高昌,
名副其實的天官尚書候選者,天下權勢比他重的人寥寥無幾。
第二個是戶部右侍郎孔天縱,同樣位高權重。
第三個是兵部左侍郎邵永善...
一個個名字看下去,朱元璋眼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反倒露出幾分譏諷:
“這是要將朝廷徹底肅清一空啊。”
大太監聽出陛下語氣中的不悅,連忙低下頭。
他覺得涼國公這次做得太過火了,居然想把半個朝廷的官員一掃而空。
他本以為陛下會駁回這份文書,可意外的是,朱元璋將文書重重拍在案上,冷聲道:
“下發通政司、翰林院,草擬聖旨。
一應涉案人員,嚴懲不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