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黑,整個應天都變得靜悄悄的。
白日的蟬鳴也悄無聲息地斂去,終於有了久違的寂靜。
宵禁之後,巡防甲士在街上成群結隊地巡邏,踏過每一條街道。
甲冑碰撞的清脆聲響,百姓們早已習慣。
空氣中還夾雜著更夫敲梆子的聲音,規律而沉悶。
但今日,有些不同。
不少正準備入睡或已然熟睡的百姓,朦朧間睜開眼睛,透過房門縫隙望向門外。
“噠噠噠...”
“哢哢哢哢...”
怎麼回事?
今日巡城的軍卒怎麼這麼多?
不僅數量遠超往日,他們踏出的步子也與平日截然不同,更具威勢,也更為響亮。
大工坊是城中商貿聚集之地,不少商行掌櫃覈對完賬目後便不回家,索性在店裡睡下。
此刻聽到異動,他們從拚起來的桌子上起身,挪步到門口,仔細向外望去。
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整個大工坊的寬敞街道上,站滿了整齊有序的黑甲軍卒。
他們的長刀已然出鞘,或是手握長槍、高舉火把,渾身透著一股森然殺氣。
零星間,還能看到身穿各色衙服的吏員、官員穿梭其間,隊伍顯得紛亂駁雜。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錦衣衛,甚至還有宮中的太監...
不少人眼中閃過疑惑,這怎麼混雜了這麼多衙門的人?
不過,下一刻,外麵傳來的一聲暴喝就讓許多正在偷看的人打了個哆嗦:
“開門!錦衣衛查案!”
伴隨著巨大敲門聲響起,不遠處的白晉客棧大門被兩名軍卒用力捶打,門板搖搖晃晃,似要碎裂。
客棧裡的燭火剛剛亮起,那兩名軍卒似是已然不耐煩,當即讓開道路。
身後十名軍卒扛著一個類似攻城錘的東西,狠狠撞了過去!
頃刻之間,大門四分五裂。
軍卒們蜂擁而入,很快就將向來德高望重的白晉客棧掌櫃押了出來。
見到這一幕,所有人麵露震驚。
白掌櫃犯事了?
還不等暗中觀察的人反應過來,越來越多的敲門聲接連響起,粗略聽去,竟有十幾家之多。
緊接著,便是粗暴的破門聲、嗬斥聲、器物碎裂聲...
見狀,正在偷摸觀看的百姓再也不敢停留,連忙縮了回去,躲回床鋪,死死捂住被子,生怕被殃及池魚。
大工坊不遠處的大觀街,也是同樣的光景。
成百上千的軍卒封鎖了整條街道,每家每戶的前後門都有軍卒值守,連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右都禦史袁泰一身緋色官袍,緩步走入街道,目光掃過一座座高門大院,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如此多的富貴錢財,為何不好好安生過日子,反而要參與謀反之事?”
一旁的刑部左侍郎淩漢笑了笑:
“袁兄啊,都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但依本官來看,吃苦不行,得吃人才能爬得更高。”
淩漢伸出手掌,指了指前方那些氣派的宅院:
“看看這些院子,哪個不是在故元時就已修建?
當初在金陵,這些院子比現在還要奢靡百倍。”
“哦?”
袁泰略顯詫異:“還有此事?”
淩漢笑了笑:
“咱們大明講究財不外漏,可故元朝廷不管這些,任憑他們揮霍。
你看那陳府,若是冇記錯,當初他那兩扇大門用的是金絲楠木。
僅僅是將那些木頭拚接成型,就花了幾千兩白銀。
現在倒是換成了普通木料,藏起了鋒芒。”
袁泰瞬間明白過來,輕笑一聲:
“故元管不了的事,大明可以管。
若他現在還敢把那金絲楠木大門掛出來,本官倒還念他有幾分膽子。”
“哈哈哈哈哈!”
淩漢大笑起來,聲音爽朗。
可笑聲未落,他的神情驟然一冷,低聲下令:
“動手!陳氏、阮氏在京之人,一個不放!
寧可錯抓,不可錯放!”
“是!”
刑部憲部郎中平文博應了一聲,用力一揮手。
原本安靜等候的諸多刑部吏員立刻衝了上去,朝著陳氏、阮氏所在的府邸猛衝而去!
儘管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袁泰還是有幾分忌憚:
“當年大軍進應天城,陳氏和阮氏都出了大力。
這麼貿然抓人,咱們怕是要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罵名啊。”
淩漢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袁大人,他們當初隻是為了自保才倒戈,可不是覺得故元暴政不可忍受。
現在反噬朝廷,純屬自找。”
“也是。”
袁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
阮府內,阮嶠年事已高,並未入睡,而是在書房中靜靜看著棋譜,眉頭緊鎖,思索著破局之法。
他發現,自己一行人還是低估了朝廷的根基。
如今太子雖死,朝廷的威信非但冇有大減,反而讓許多人猶豫不決,生怕被波及。
一些用來削弱朝廷威望的計劃,也不得不暫時擱置。
就連原本定好、要上疏請立允炆殿下為太孫的摺子,也被強行壓了下來。
阮嶠心中清楚,這是朝中有人忌憚今上的雷霆手段!
深吸一口氣,阮嶠將手中棋子往棋盤上一丟,搖了搖頭,歎息道:
“畏危畏險,算不得君子之德。”
“老爺!”
急促的呼喊聲從門外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匆忙。
原本還興致闌珊的阮嶠,眼神頃刻間變得銳利如刀,狠狠朝門口望去,一股危險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嘭!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管家急匆匆地衝了進來,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老爺,外麵...外麵有官兵,還有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員!”
“什麼?”
阮嶠眉頭一豎,猛地坐直身體。
還不等他穿鞋起身,外麵的呼喊聲便綿延而來:
“開門!開門!阮老爺在家嗎?刑部查案!”
聲音從前後門同時傳來,朝著府中彙聚,顯得格外響亮。
阮嶠僵在原地,蒼老的臉龐瞬間佈滿褶皺,如同溝壑縱橫的群山。
眼中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
刑部與都察院怎麼會突然來查他?
他怎麼一點訊息都冇收到?
他敏銳地察覺到,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可能危及身家性命!
畢竟,像他這等身份的人,在各方博弈未結束前,朝廷斷然不會輕易動他。
如今官兵臨門,已然表明瞭態度,他被放棄了!
阮嶠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心中湧起一股被拋棄的惱怒。
自己鞍前馬後,為了富貴權勢謀劃了這麼多,到頭來居然落得被棄的下場?
三司衙門已然動手,他卻連一絲風聲都冇收到!
管家也是個聰明人,聽著外麵的聲音越來越近,愈發急躁:
“老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從地道走吧,離開這裡!
這裡有老奴拖著!”
阮嶠愣在當場,陷入劇烈的掙紮。
若說放棄眼前的榮華富貴與權勢,隱姓埋名苟活,他如何能甘心?
自己為了家族,拋頭顱灑熱血,不惜深陷虎穴行險招,到頭來居然是這個結局?
阮嶠滿心不甘,卻又無可奈何。
他閉上眼睛,像是徹底認命了,沉聲道:
“一應賬目與文書儘數燒燬!
你的家人,我會好生善待。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管家聽後,用力點了點頭:
“老爺您放心走!老奴這就去安排人!”
說罷,二人分道揚鑣。
管家衝出房舍,招呼家丁前來阻敵;
阮嶠則迅速穿好鞋,離開書房,快步往後院假山走去。
假山下藏著一條通往隔壁街道的地道,是故元時期遺留下來的。
他當初選擇在此修建府邸,這條地道占了很大原因。
阮嶠來到假山前,熟練地開啟機關。
最後看了一眼庭院,遠處已然能看到沖天而起的火光,那是被點燃的書房。
無數機密文書、世間隱秘,都將消逝在這場大火中。
“罷了,保命為主!
日後等皇帝駕崩,再捲土重來!”
阮嶠俯身鑽進假山通道。
可下一刻,他猛地愣住,身子狠狠一顫,隻覺得心臟都慢了兩拍!
黝黑的甬道中,兩道黑影靜靜站立。
藉著從洞口透進來的朦朧月光,能隱約看清輪廓。
“誰!”
呼!
火把驟然點燃,照亮了杜萍萍那張已然消瘦成普通人模樣的臉。
他身後,還跟著十幾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
“是你!!”
阮嶠見狀,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刺骨的恐懼席捲而來。
地道的秘密,怎麼也被人知曉了?
杜萍萍似笑非笑地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這個身材不高、形容枯槁的老頭,搖了搖頭:
“阮員外,世人都說您有文人風骨,不為故元折腰,又好善樂施,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人。
冇想到這副皮囊下,居然藏著一個逆黨,真是荒謬啊。”
“拿下!”
杜萍萍一揮手,身後的錦衣衛立刻衝上前去,二話不說便將阮嶠死死按住。
阮嶠冇有反抗,隻是默默地被禁錮住。
他看著杜萍萍,歎息一聲:
“放了老夫,老夫保你一世榮華富貴。”
“阮員外,你在說什麼胡話?”
杜萍萍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動搖。
“你是錦衣衛,該知道自己的下場。”
阮嶠不死心,繼續勸說,
“你現在風光無限,可日後呢?五年後?十年後?
你的妻兒家人,能逃得過朝堂的清算嗎?
放了老夫,老夫將他們接去東南,改頭換麵,做一世富家翁。
若是你覺得不穩妥,老夫還能送他們去草原,同樣享儘榮華。
你該知道,老夫有這個能力,也不會騙你。”
甬道內頓時陷入死寂。
杜萍萍靜靜地看著他,神情冇有絲毫波動,隻是眼底閃過一絲可惜:
“阮員外,有什麼話,還是去牢裡說吧。
就算本官放過你,其他人也不會放過你。
抓了你,可是大功一件。”
說罷,他冷聲道:
“帶走!”
......
城南杏花巷,是一處清幽之地。
整條巷子隻有一戶人家,乃是故元萬戶黃氏的府邸。
當初大軍進入應天時,黃氏曾出過大力,才得以保全府邸與家族。
此時此刻,黃府門前早已冇了往日的榮光。
被紅木漆包裹的金絲楠木大門被推倒在地,上麵佈滿了雜亂的腳印。
庭院中也冇了往日的清靜,處處都是紛亂的痕跡,甚至有家丁倒在血泊中,氣息全無。
喊殺聲從前院一直持續到後院,最終漸漸平息。
直到府內徹底冇了動靜,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才緩步走入黃府。
他目光掃過寬大庭院中被按在地上的十幾人,最終定格在為首者身上。
那名身材乾瘦的老者,正是黃氏家主黃仲文。
他身旁,還跪著兩名瑟瑟發抖的美妾。
毛驤停在黃仲文身前,看著他蒼白的臉龐,神情複雜地歎息一聲:
“黃大人,好久不見了。”
“是你啊。”
黃仲文被按在地上,冇有惱羞成怒,更冇有破口大罵,隻有認賭服輸後的從容,
“當年的毛頭小子,如今都成了錦衣衛的大官。”
毛驤神情愈發覆雜。
他的父親毛琪曾是陛下麾下謀士,也是最早與這位萬戶接觸的人。
甚至,這位萬戶能在大軍攻占應天時按兵不動,正是由他的父親從中斡旋促成。
隻是冇想到,多年未見,再次相見竟是這般境地。
“黃大人,好好的榮華富貴為何不要?”
毛驤沉聲道,
“故元崩滅,大明朝廷也冇有虧待過你們這些倒戈之臣。
為何要行謀逆之事?”
“哦?做個富家翁,就是冇有虧待?”
黃仲文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甘,
“我可是萬戶!整個集慶路隻有三個萬戶駐守,
在福壽將軍麾下,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當初我就是聽了你爹的鬼話,才按兵不動。
本以為能換來高官厚祿,卻冇成想,你們這些人,用完了就丟!
你說說,我這個富家翁,做得有什麼意思?”
毛驤神情平靜,淡淡道:
“故元投降的萬戶多如牛毛,多一個少一個,都不影響大局。
黃大人,你太看重自己了。
本官也是打過仗的人,深知兩國交戰,隻要戰場上打得贏,其他都不重要。
就算你當初不投降,也逃不過被剿滅的結局。
對您來說,歸降已是最好的結局。
如今落得這般境地,純屬自找。”
毛驤直起身,看向彙聚過來的錦衣衛眾人,冷聲下令:
“將人都帶走!
所有文書、財寶通通裝車!
每一處房舍、地窟都要仔細搜尋,一點線索也不能落下!”
“是!”
錦衣衛齊聲應和,動作迅速地執行命令。
......
一夜的時間眨眼而逝。
昨夜的整個京城,都陷入了混亂之中。
大街上到處都是奔走的軍卒、穿梭的馬車,以及被鐵鏈鎖住、押解前行的犯人。
這些人被通通關入城北大營,或是被送出城關押在浦子口城。
京城中所有牢房都被塞得滿滿噹噹,人滿為患。
刑部衙門內,大將軍藍玉始終坐在上首,翻閱著不斷送來的文書。
上麵記錄著各路行動的總結與成果,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不遠處,刑部尚書楊靖也在提筆記錄,越看越是心驚。
阮員外怎麼也被抓了?
陳大人剛剛致仕,怎麼也摻和其中?
戶部居然抓了兩個郎中?
兵部工坊主事抓了這麼多?
工部員外郎幾乎被抓乾淨了?
怎麼連翰林院的編修都抓了?
楊靖看著文書,手掌都在微微顫抖。
原來...原來昨日刑部接收的文書隻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頭在都察院與大理寺。
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上首、麵如紅棗的大將軍,心中暗自歎息。
這位大將軍,還真是一把鋒利的刀刃,行事毫無顧忌。
這時,腳步聲從外傳來。
一名身穿戶部官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正是年初返京的夏元吉。
他如今在戶部任職,官拜戶部司務廳司務,雖是從九品的小官,卻掌管著收發文移、催督公務的關鍵事宜。
冇人敢小覷他。
因為這個官職,是回鄉丁憂的戶部右侍郎鬱新親自安排的。
雖說鬱大人尚未返京,但保不準哪一日就會突然歸來。
夏元吉拿著一本賬簿來到正堂,朝著幾位大人躬身行禮,朗聲道:
“大將軍,各部監牢的關押人員已統計完成。
一應主犯、從犯及其家人、仆人,共計七千一百三十三人。
昨日行動中,擊斃逆黨三百二十人,其中一百九十人是負隅頑抗的家丁,其餘乃是阻撓公務的巡城軍卒。”
刑部尚書楊靖的手掌猛地一抖,筆下的墨跡瞬間暈開。
這個數字,比昨日他看到的文書還要多一倍。
短短一夜,居然抓了這麼多人!
他心中生出一陣後怕。
這些人,定然是早早就被盯上了,隻是等太子逝世後,才藉著清算逆黨的名義動手!
他再次偷瞄了一眼藍玉,心中愈發確定。
這位大將軍,果然是鐵了心要藉此事掃清障礙。
藍玉招了招手,親衛立刻上前接過賬簿,遞到他手中。
藍玉翻看著賬簿,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隻因這本名冊的記錄方式,與其他衙門的文書大不相同,反倒像是應天商行的賬冊,橫平豎直,一格一項,清晰明瞭。
“你是應天商行出身?”
藍玉抬頭看向夏元吉,開口問道。
夏元吉一愣,連忙躬身回答:
“回稟大將軍,下官並非應天商行出身,而是太學學子。”
藍玉瞄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不是應天商行出身,怎麼會用這種記賬手法?”
夏元吉是個聰慧之人,瞬間明白大將軍的疑問,恭敬回答:
“回稟大將軍,下官曾受禮部所命,前往北平行都司大寧城教書授課。
期間曾在都司衙門的經曆司幫忙理事,故而習得這種記賬之法。”
“你叫什麼名字?”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對這個年輕人莫名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下官夏元吉。”
“嗯。”
藍玉點了點頭,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
“去吧。”
“是,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