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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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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直隸北平,三月一到,天氣徹底轉暖。

北平府河上的水波光粼粼,陽光傾瀉而下,暖風四處蔓延,柳枝也抽出了嫩綠枝芽,一副春日模樣。

冬日裡,碼頭力夫都穿著厚厚棉襖搬運貨物,

到了這個時節,他們紛紛換上汗衫與布鞋。

沉重的貨物壓得他們大汗淋漓,

這般回暖天氣,他們非但不覺涼,反倒嫌熱。

今日的力夫們乾勁十足,不敢有絲毫懈怠,

將船上貨物搬下後,麻利地放在推車上匆匆拉走,往日的拖拉磨蹭全然不見。

隻因不遠處站著一行人,

為首一名五十歲上下、身穿緋袍的官員,靜靜佇立,自帶一股威勢。

所有人都認得,此人是應天商行大掌櫃、太子賓客劉思禮,更是這碼頭半壁江山的金主!

若非應天商行撐著,這碼頭想要恢複熱鬨,

至少要等開春四月,斷不會像今年這樣全年無休。

劉思禮立在碼頭邊緣,負手而立,靜靜看著前方力夫忙活,眼神空洞,不知在思忖何事。

身旁的隨行吏員、官員都不敢大聲言語,隻敢低聲嘀咕、指指點點。

這段時日,京城的氣氛並未因開年而緩和,反倒愈發凝重。

就連應天商行這等龐然大物,也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廢除寶鈔、重征商稅的聲音在朝堂上不絕於耳,隔三岔五便有人提及,

民間更是議論紛紛,一時間指責謾罵聲四起。

前年還被讚為國為民的應天商行,如今差一點就成了過街老鼠。

慶幸的是,這罵名隻停留在士林朝野,京中百姓尚有明辨是非的本事,冇有跟著起鬨。

對於這般罵名,應天商行諸位大掌櫃及鴻臚寺相關官員,都覺得憋屈至極。

寶鈔本是大明根基,應天商行為維護寶鈔信用,自願折損錢財,

隻為讓寶鈔流通,不致淪為廢紙。

至於商稅,應天商行自成立之初,便繳納雙份商稅,

一份繳給戶部,一份繳給京府衙門,厚到到了極點。

可這些興風作浪之人...

他們的商行、商隊要麼從未繳稅,即便繳了,也夾雜諸多免稅之物,渾水摸魚。

為何會掀起這般風波,劉思禮心裡門清。

太子病重,陛下年邁,朝堂表麵看似穩定,暗地裡的野心之輩卻已按捺不住,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在京城素有為國為民之稱的應天商行。

這並非劉思禮自誇,而是京中眾人有目共睹,

應天商行至少讓那些一輩子困在村落裡的百姓,吃上了熱飯,走出了村莊,逛了京城,手中也有了些閒錢。

能做到這一切,隻因應天商行設立之初便定下嚴苛規矩,這也是根基所在,

一旦脫離這些合作的村落,讓這些百姓賺不到錢了,

應天商行的生意必會一落千丈,這一點劉思禮深信不疑。

可如今,偏有人要顛倒黑白,汙衊應天商行是與民爭利之地。

這讓劉思禮疲憊不堪,竟生出回遼東老家安度餘生的念頭。

他毫不懷疑,再這般下去,這滔滔罵名遲早會牽連整個劉氏,他能否保全自身都未可知。

劉思禮輕輕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彷彿讓周遭都靜了下來,隨行人將目光投向他,神情複雜。

這段時日,劉大人每逢心緒不寧,便會來此地看力夫做工,這般情形已持續月餘。

他們知道,劉大人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近來就連朝會都很少參加,

隻因一上朝,就會被些人明譏暗諷。

就在這時,一名吏員急匆匆從後方跑來,到劉思禮身前躬身一拜,從懷中掏出一份拜帖,壓低聲音道:

“大人,兵部茹尚書的拜帖,家中人拿不定主意,特送來給您過目。”

聽聞此言,劉思禮臉色一沉,心中大罵,

居然都追到家裡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拜帖,仔細翻看許久,終於有了決斷,輕聲道:

“回兵部茹大人,今日午時散衙之後,本官在府中等他。”

此話一出,周遭官員皆麵露詫異。

這段時日,朝野士林各方勢力手段頻出,百般拉攏,

不少名門望族都遞來拜帖,想要與劉大人相見,

所商之事,自然是讓他改弦易轍。

隻是劉大人向來以拒絕為主,甚至有段時日直接宿在商行,

如今看來,終於來了個他無法拒絕的人...

想到這裡,不少人暗自歎氣,不知劉大人還能堅持多久。

“回吧。”

劉思禮慢慢轉身,聲音沉重而沙啞。

一行人朝著碼頭入口的馬車走去,

他們離開後,暗中不知多少雙窺探的眼睛悄無聲息地退去,各自回去稟報自家大人。

....

午時剛過,劉思禮便離開應天商行,返回家中靜候。

他剛在正廳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正思忖著如何應對茹瑺,便見管家緩步走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不等管家開口,劉思禮忽然笑了:

“人來了?”

管家古怪地點了點頭:

“來了。”

“訊息倒是靈通。”

劉思禮暗暗自嘲,聲音空洞。

不遠處的管家神情愈發古怪,湊近了些,輕聲道:

“老爺,要不要跟京府打個招呼,讓他們派人把附近的眼線、釘子清一清?”

劉思禮擺了擺手:

“不必麻煩京府,京府如今已是焦頭爛額,

拔了一個、十個、百個眼線,又有何用?

還會有新的眼線冒出來,就這樣吧。”

說罷,劉思禮站起身,與管家一同往外走,準備去迎接茹瑺。

府門口,年輕的兵部尚書茹瑺與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者靜靜佇立。

茹瑺身著緋袍,老者則穿錦袍,二人麵容和煦,瞧著竟像是父子。

茹瑺看著那比尋常府邸寬敞許多的大門,感慨道:

“咱們這位劉大人不愧是前朝權貴,底蘊深厚!

這般故元時期修建的府邸,在京城已不剩多少了。”

一旁的老者笑了笑:

“茹大人這話就見外了。

遼東劉氏在前朝是權貴,在本朝亦是權貴,要說底蘊,如今的劉氏可比前朝深厚多了。

聽說在遼東,劉氏已與新上任的潘大人合作,

不僅打通了高麗商路,還在幫都司修路,盛極一時啊。”

茹瑺嘴角扯了扯,輕輕點頭:

“說得是。”

說著,抬眼望去:

“來了。”

劉思禮走出府門,拱手作揖:

“茹尚書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恕下官有失遠迎。”

茹瑺連忙回禮,笑容和煦:

“劉大人客氣了,今日冒昧登門,還望勿怪。”

他側身讓出身後的老者,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這位是舍伯,阮嶠,想必劉大人也聽過其名。”

二字入耳,劉思禮心頭一沉,臉上笑容卻絲毫未減,隻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他自然聽過這個名字,寧波阮氏的族長。

陛下廢除中書省後,第二位吏部尚書阮畯便出自此門,幫著穩定朝堂,出了大力,正是此人的兄長。

而阮氏亦是赫赫有名的權貴之家,自北宋便已存在,綿延數百年,

在前朝時與劉氏有過交集,也算是世交。

劉思禮再次拱手,態度愈發恭敬:

“原來是阮大人,久仰大名。

先父在世時,常提及阮氏一族的風骨,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阮嶠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目光在劉思禮臉上停留片刻,笑容溫和卻帶著幾分審視:

“劉賢侄不必多禮,老夫與你父親也算舊識,論輩分,你該喚我一聲世伯纔是。

這些年,劉氏可謂重整旗鼓,

連應天商行這等龐然大物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後生可畏啊。”

劉思禮心中暗暗叫苦,臉上卻隻能謙遜道:

“世伯過譽了,劉某不過是承蒙陛下與太子殿下恩典,纔有今日局麵。”

茹瑺見狀,笑著打圓場:

“劉大人,阮大人一路奔波,不如咱們進屋詳談?”

劉思禮連忙側身引路:

“正是正是,裡麵請,寒舍簡陋,還請將就。”

管家早已機靈地上前,引著三人穿過庭院。

陽光透過院中老槐樹,灑下斑駁光影,嫩芽隨風輕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可這明媚景緻,絲毫驅散不了劉思禮心頭陰霾。

正廳內早已收拾妥當,八仙桌上擺著剛沏好的龍井,熱氣嫋嫋。

兩側的太師椅上鋪著厚厚錦墊,銅爐裡燃著淡淡檀香,驅散了些許潮氣。

三人分賓主落座,管家奉上茶水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廳門。

一時間,廳內隻剩下茶水沸騰的輕響,氣氛竟有些微妙的沉寂。

茹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笑道:

“劉大人的府邸果然雅緻,雖說是故元舊宅,卻打理得井井有條,處處透著底蘊。”

劉思禮笑了笑,並不接話,隻是抬手示意:

“茹尚書,世伯,嚐嚐這龍井,今年的新茶,口感尚佳。”

阮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冇有喝,反而開口道:

“賢侄,老夫聽聞,劉氏不僅打通了高麗商路,還在幫都司修路?”

劉思禮心中一動,如實答道:

“確有此事,高麗與我朝通商,既能互通有無,也能為都司籌集些修路銀兩,算是一舉兩得。”

阮嶠笑了笑,放下茶杯:

“一舉兩得?賢侄倒是好心,隻是這好心,怕是冇少招人嫉恨吧?”

“那是自然。”劉思禮露出苦笑。

阮嶠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老夫在家中聽聞,京城近來風波不斷,不少人都在彈劾應天商行,說你們與民爭利,擾亂朝綱,可有此事?”

劉思禮心中冷笑,終於還是繞到了正題上,

“世伯有所不知,此事說來話長。

應天商行自成立以來,隻為讓百姓能過上好日子,不知為何就成了眾矢之的。”

阮嶠挑了挑眉,語氣溫和:

“賢侄,我也是聽了傳聞才匆匆趕來,念及你我兩家舊交,特來奉勸。

賢侄你是個聰明人,當真不知道,應天商行是在與天下人為敵嗎?”

“與天下人為敵?”

劉思禮故作驚訝,眉頭緊鎖,

“世伯此言差矣,應天商行惠及百姓,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怎會與天下人為敵?還請世伯明示。”

茹瑺在一旁端著茶杯,依舊不說話。

阮嶠見劉思禮不肯鬆口,也不再繞圈子,直言不諱道:

“賢侄,你可知道,在你應天商行繳納雙份商稅之前,天下商行是如何運作的?”

他頓了頓,不等劉思禮回答,便繼續道,

“那些年,朝廷雖有商稅之製,卻大多流於形式。

各路商行要麼勾結官吏,偷稅漏稅,

要麼以貢品、免稅之物摻雜其間,渾水摸魚,

大家心照不宣,日子過得也算安穩,朝廷算是藏富於民。”

“可自從你應天商行橫空出世,一切都變了。”

阮嶠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埋怨:

“應天商行自願繳納雙份商稅,還隻收寶鈔,硬生生把這潭渾水給攪清了。

如今各地衙門都在收商稅,打的就是你應天商行的名頭,你可知,有多少小民因此而破家?”

劉思禮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此事他早有耳聞,

一些地方衙門將此政逆而行之,

該收的大商行不收,不該收的小販往死裡收,折騰得民怨沸騰,各地彈劾的文書一間房都堆不下。

“世伯,繳納商稅本就是商者本分,應天商行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阮嶠無奈地歎息一聲:

“賢侄啊,你這本分,可把天下百姓都害苦了。”

“世伯,京中百姓對應天商行無不叫好。”

“那是在應天。”

阮嶠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終於變得鋒利起來:

“現在各地百姓知道了讓商行繳稅的好處,便開始指責那些平日裡安穩經營的商行,民怨沸騰。

朝堂上,也有人藉機提出重征商稅,

你說說,這樣一來,我們的生意還怎麼做?天下百姓的生意又怎麼做?”

阮嶠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抱怨:

“賢侄,你這是把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啊!”

劉思禮心中冷笑不止,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些人表麵上指責應天商行與民爭利,

實則打的是少交商稅、維持以往特權的主意。

以往習慣了偷稅漏稅的好日子,如今被應天商行打破,

便想著讓他低頭,重新回到以前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

劉思禮放下茶杯,語氣鄭重:

“世伯啊,應天商行繳納雙份商稅,並非劉某一時興起,而是奉了陛下與太子殿下的旨意。

陛下意在整頓商稅,穩定寶鈔,

讓天下商戶都能奉公守法,讓百姓能安居樂業。

劉某不過是奉旨行事,不敢有絲毫懈怠。”

可阮嶠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賢侄,陛下的旨意,老夫自然知曉,

可你也該明白,如今的局勢,早已不同往日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驚雷一般在劉思禮耳邊炸響:

“陛下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太子殿下病重纏身,久臥病榻。

這天下日後會是什麼模樣,誰又說得準呢?

我勸賢侄還是早些懸崖勒馬,迴歸大流的好。”

“世伯,慎言!”

劉思禮的聲音帶著幾分警告,

“陛下聖明,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此言,萬不可再提。”

“老夫今日前來,並非要與你為敵。”

阮嶠的語氣緩和了些,

“隻是想勸勸你,商稅這東西,本該藏著掖著,大家心照不宣便好。

就算要交,也不必交這麼多,不必做得這麼絕,你退一步,大家都好過,何樂而不為?”

阮嶠循循善誘:

“若是你應天商行不再繳納雙份商稅,老夫相信,那些彈劾你的聲音自然會消失。

各路商行也會念你的好,日後有什麼事,大家也會幫你一把。

你劉氏在遼東的生意,也能做得更安穩,何必要這般吃力不討好?”

茹瑺在一旁點頭附和:

“劉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局勢微妙,冇必要太過固執。”

劉思禮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阮嶠和茹瑺說的是實話,

若是他點頭,眼前的困境或許能迎刃而解,劉氏也能暫時避開這場風波。

但他更清楚,一旦退縮,之前幾年的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劉思禮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茹尚書,世伯,容我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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