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隸北平,三月一到,天氣徹底轉暖。
北平府河上的水波光粼粼,陽光傾瀉而下,暖風四處蔓延,柳枝也抽出了嫩綠枝芽,一副春日模樣。
冬日裡,碼頭力夫都穿著厚厚棉襖搬運貨物,
到了這個時節,他們紛紛換上汗衫與布鞋。
沉重的貨物壓得他們大汗淋漓,
這般回暖天氣,他們非但不覺涼,反倒嫌熱。
今日的力夫們乾勁十足,不敢有絲毫懈怠,
將船上貨物搬下後,麻利地放在推車上匆匆拉走,往日的拖拉磨蹭全然不見。
隻因不遠處站著一行人,
為首一名五十歲上下、身穿緋袍的官員,靜靜佇立,自帶一股威勢。
所有人都認得,此人是應天商行大掌櫃、太子賓客劉思禮,更是這碼頭半壁江山的金主!
若非應天商行撐著,這碼頭想要恢複熱鬨,
至少要等開春四月,斷不會像今年這樣全年無休。
劉思禮立在碼頭邊緣,負手而立,靜靜看著前方力夫忙活,眼神空洞,不知在思忖何事。
身旁的隨行吏員、官員都不敢大聲言語,隻敢低聲嘀咕、指指點點。
這段時日,京城的氣氛並未因開年而緩和,反倒愈發凝重。
就連應天商行這等龐然大物,也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廢除寶鈔、重征商稅的聲音在朝堂上不絕於耳,隔三岔五便有人提及,
民間更是議論紛紛,一時間指責謾罵聲四起。
前年還被讚為國為民的應天商行,如今差一點就成了過街老鼠。
慶幸的是,這罵名隻停留在士林朝野,京中百姓尚有明辨是非的本事,冇有跟著起鬨。
對於這般罵名,應天商行諸位大掌櫃及鴻臚寺相關官員,都覺得憋屈至極。
寶鈔本是大明根基,應天商行為維護寶鈔信用,自願折損錢財,
隻為讓寶鈔流通,不致淪為廢紙。
至於商稅,應天商行自成立之初,便繳納雙份商稅,
一份繳給戶部,一份繳給京府衙門,厚到到了極點。
可這些興風作浪之人...
他們的商行、商隊要麼從未繳稅,即便繳了,也夾雜諸多免稅之物,渾水摸魚。
為何會掀起這般風波,劉思禮心裡門清。
太子病重,陛下年邁,朝堂表麵看似穩定,暗地裡的野心之輩卻已按捺不住,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在京城素有為國為民之稱的應天商行。
這並非劉思禮自誇,而是京中眾人有目共睹,
應天商行至少讓那些一輩子困在村落裡的百姓,吃上了熱飯,走出了村莊,逛了京城,手中也有了些閒錢。
能做到這一切,隻因應天商行設立之初便定下嚴苛規矩,這也是根基所在,
一旦脫離這些合作的村落,讓這些百姓賺不到錢了,
應天商行的生意必會一落千丈,這一點劉思禮深信不疑。
可如今,偏有人要顛倒黑白,汙衊應天商行是與民爭利之地。
這讓劉思禮疲憊不堪,竟生出回遼東老家安度餘生的念頭。
他毫不懷疑,再這般下去,這滔滔罵名遲早會牽連整個劉氏,他能否保全自身都未可知。
劉思禮輕輕歎了口氣。
這聲歎息彷彿讓周遭都靜了下來,隨行人將目光投向他,神情複雜。
這段時日,劉大人每逢心緒不寧,便會來此地看力夫做工,這般情形已持續月餘。
他們知道,劉大人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近來就連朝會都很少參加,
隻因一上朝,就會被些人明譏暗諷。
就在這時,一名吏員急匆匆從後方跑來,到劉思禮身前躬身一拜,從懷中掏出一份拜帖,壓低聲音道:
“大人,兵部茹尚書的拜帖,家中人拿不定主意,特送來給您過目。”
聽聞此言,劉思禮臉色一沉,心中大罵,
居然都追到家裡來了!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拜帖,仔細翻看許久,終於有了決斷,輕聲道:
“回兵部茹大人,今日午時散衙之後,本官在府中等他。”
此話一出,周遭官員皆麵露詫異。
這段時日,朝野士林各方勢力手段頻出,百般拉攏,
不少名門望族都遞來拜帖,想要與劉大人相見,
所商之事,自然是讓他改弦易轍。
隻是劉大人向來以拒絕為主,甚至有段時日直接宿在商行,
如今看來,終於來了個他無法拒絕的人...
想到這裡,不少人暗自歎氣,不知劉大人還能堅持多久。
“回吧。”
劉思禮慢慢轉身,聲音沉重而沙啞。
一行人朝著碼頭入口的馬車走去,
他們離開後,暗中不知多少雙窺探的眼睛悄無聲息地退去,各自回去稟報自家大人。
....
午時剛過,劉思禮便離開應天商行,返回家中靜候。
他剛在正廳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正思忖著如何應對茹瑺,便見管家緩步走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不等管家開口,劉思禮忽然笑了:
“人來了?”
管家古怪地點了點頭:
“來了。”
“訊息倒是靈通。”
劉思禮暗暗自嘲,聲音空洞。
不遠處的管家神情愈發古怪,湊近了些,輕聲道:
“老爺,要不要跟京府打個招呼,讓他們派人把附近的眼線、釘子清一清?”
劉思禮擺了擺手:
“不必麻煩京府,京府如今已是焦頭爛額,
拔了一個、十個、百個眼線,又有何用?
還會有新的眼線冒出來,就這樣吧。”
說罷,劉思禮站起身,與管家一同往外走,準備去迎接茹瑺。
府門口,年輕的兵部尚書茹瑺與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者靜靜佇立。
茹瑺身著緋袍,老者則穿錦袍,二人麵容和煦,瞧著竟像是父子。
茹瑺看著那比尋常府邸寬敞許多的大門,感慨道:
“咱們這位劉大人不愧是前朝權貴,底蘊深厚!
這般故元時期修建的府邸,在京城已不剩多少了。”
一旁的老者笑了笑:
“茹大人這話就見外了。
遼東劉氏在前朝是權貴,在本朝亦是權貴,要說底蘊,如今的劉氏可比前朝深厚多了。
聽說在遼東,劉氏已與新上任的潘大人合作,
不僅打通了高麗商路,還在幫都司修路,盛極一時啊。”
茹瑺嘴角扯了扯,輕輕點頭:
“說得是。”
說著,抬眼望去:
“來了。”
劉思禮走出府門,拱手作揖:
“茹尚書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恕下官有失遠迎。”
茹瑺連忙回禮,笑容和煦:
“劉大人客氣了,今日冒昧登門,還望勿怪。”
他側身讓出身後的老者,語氣帶著幾分鄭重,
“這位是舍伯,阮嶠,想必劉大人也聽過其名。”
二字入耳,劉思禮心頭一沉,臉上笑容卻絲毫未減,隻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他自然聽過這個名字,寧波阮氏的族長。
陛下廢除中書省後,第二位吏部尚書阮畯便出自此門,幫著穩定朝堂,出了大力,正是此人的兄長。
而阮氏亦是赫赫有名的權貴之家,自北宋便已存在,綿延數百年,
在前朝時與劉氏有過交集,也算是世交。
劉思禮再次拱手,態度愈發恭敬:
“原來是阮大人,久仰大名。
先父在世時,常提及阮氏一族的風骨,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阮嶠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目光在劉思禮臉上停留片刻,笑容溫和卻帶著幾分審視:
“劉賢侄不必多禮,老夫與你父親也算舊識,論輩分,你該喚我一聲世伯纔是。
這些年,劉氏可謂重整旗鼓,
連應天商行這等龐然大物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後生可畏啊。”
劉思禮心中暗暗叫苦,臉上卻隻能謙遜道:
“世伯過譽了,劉某不過是承蒙陛下與太子殿下恩典,纔有今日局麵。”
茹瑺見狀,笑著打圓場:
“劉大人,阮大人一路奔波,不如咱們進屋詳談?”
劉思禮連忙側身引路:
“正是正是,裡麵請,寒舍簡陋,還請將就。”
管家早已機靈地上前,引著三人穿過庭院。
陽光透過院中老槐樹,灑下斑駁光影,嫩芽隨風輕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可這明媚景緻,絲毫驅散不了劉思禮心頭陰霾。
正廳內早已收拾妥當,八仙桌上擺著剛沏好的龍井,熱氣嫋嫋。
兩側的太師椅上鋪著厚厚錦墊,銅爐裡燃著淡淡檀香,驅散了些許潮氣。
三人分賓主落座,管家奉上茶水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廳門。
一時間,廳內隻剩下茶水沸騰的輕響,氣氛竟有些微妙的沉寂。
茹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笑道:
“劉大人的府邸果然雅緻,雖說是故元舊宅,卻打理得井井有條,處處透著底蘊。”
劉思禮笑了笑,並不接話,隻是抬手示意:
“茹尚書,世伯,嚐嚐這龍井,今年的新茶,口感尚佳。”
阮嶠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冇有喝,反而開口道:
“賢侄,老夫聽聞,劉氏不僅打通了高麗商路,還在幫都司修路?”
劉思禮心中一動,如實答道:
“確有此事,高麗與我朝通商,既能互通有無,也能為都司籌集些修路銀兩,算是一舉兩得。”
阮嶠笑了笑,放下茶杯:
“一舉兩得?賢侄倒是好心,隻是這好心,怕是冇少招人嫉恨吧?”
“那是自然。”劉思禮露出苦笑。
阮嶠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老夫在家中聽聞,京城近來風波不斷,不少人都在彈劾應天商行,說你們與民爭利,擾亂朝綱,可有此事?”
劉思禮心中冷笑,終於還是繞到了正題上,
“世伯有所不知,此事說來話長。
應天商行自成立以來,隻為讓百姓能過上好日子,不知為何就成了眾矢之的。”
阮嶠挑了挑眉,語氣溫和:
“賢侄,我也是聽了傳聞才匆匆趕來,念及你我兩家舊交,特來奉勸。
賢侄你是個聰明人,當真不知道,應天商行是在與天下人為敵嗎?”
“與天下人為敵?”
劉思禮故作驚訝,眉頭緊鎖,
“世伯此言差矣,應天商行惠及百姓,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怎會與天下人為敵?還請世伯明示。”
茹瑺在一旁端著茶杯,依舊不說話。
阮嶠見劉思禮不肯鬆口,也不再繞圈子,直言不諱道:
“賢侄,你可知道,在你應天商行繳納雙份商稅之前,天下商行是如何運作的?”
他頓了頓,不等劉思禮回答,便繼續道,
“那些年,朝廷雖有商稅之製,卻大多流於形式。
各路商行要麼勾結官吏,偷稅漏稅,
要麼以貢品、免稅之物摻雜其間,渾水摸魚,
大家心照不宣,日子過得也算安穩,朝廷算是藏富於民。”
“可自從你應天商行橫空出世,一切都變了。”
阮嶠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埋怨:
“應天商行自願繳納雙份商稅,還隻收寶鈔,硬生生把這潭渾水給攪清了。
如今各地衙門都在收商稅,打的就是你應天商行的名頭,你可知,有多少小民因此而破家?”
劉思禮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此事他早有耳聞,
一些地方衙門將此政逆而行之,
該收的大商行不收,不該收的小販往死裡收,折騰得民怨沸騰,各地彈劾的文書一間房都堆不下。
“世伯,繳納商稅本就是商者本分,應天商行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阮嶠無奈地歎息一聲:
“賢侄啊,你這本分,可把天下百姓都害苦了。”
“世伯,京中百姓對應天商行無不叫好。”
“那是在應天。”
阮嶠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終於變得鋒利起來:
“現在各地百姓知道了讓商行繳稅的好處,便開始指責那些平日裡安穩經營的商行,民怨沸騰。
朝堂上,也有人藉機提出重征商稅,
你說說,這樣一來,我們的生意還怎麼做?天下百姓的生意又怎麼做?”
阮嶠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抱怨:
“賢侄,你這是把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啊!”
劉思禮心中冷笑不止,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些人表麵上指責應天商行與民爭利,
實則打的是少交商稅、維持以往特權的主意。
以往習慣了偷稅漏稅的好日子,如今被應天商行打破,
便想著讓他低頭,重新回到以前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
劉思禮放下茶杯,語氣鄭重:
“世伯啊,應天商行繳納雙份商稅,並非劉某一時興起,而是奉了陛下與太子殿下的旨意。
陛下意在整頓商稅,穩定寶鈔,
讓天下商戶都能奉公守法,讓百姓能安居樂業。
劉某不過是奉旨行事,不敢有絲毫懈怠。”
可阮嶠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賢侄,陛下的旨意,老夫自然知曉,
可你也該明白,如今的局勢,早已不同往日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驚雷一般在劉思禮耳邊炸響:
“陛下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太子殿下病重纏身,久臥病榻。
這天下日後會是什麼模樣,誰又說得準呢?
我勸賢侄還是早些懸崖勒馬,迴歸大流的好。”
“世伯,慎言!”
劉思禮的聲音帶著幾分警告,
“陛下聖明,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此言,萬不可再提。”
“老夫今日前來,並非要與你為敵。”
阮嶠的語氣緩和了些,
“隻是想勸勸你,商稅這東西,本該藏著掖著,大家心照不宣便好。
就算要交,也不必交這麼多,不必做得這麼絕,你退一步,大家都好過,何樂而不為?”
阮嶠循循善誘:
“若是你應天商行不再繳納雙份商稅,老夫相信,那些彈劾你的聲音自然會消失。
各路商行也會念你的好,日後有什麼事,大家也會幫你一把。
你劉氏在遼東的生意,也能做得更安穩,何必要這般吃力不討好?”
茹瑺在一旁點頭附和:
“劉大人,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今局勢微妙,冇必要太過固執。”
劉思禮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阮嶠和茹瑺說的是實話,
若是他點頭,眼前的困境或許能迎刃而解,劉氏也能暫時避開這場風波。
但他更清楚,一旦退縮,之前幾年的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劉思禮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茹尚書,世伯,容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