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書茹瑺一行人離開後,
太子賓客劉思禮端坐在正堂上首。
他眼神空洞,怔怔望著從門縫滲透進來的點點微光,即便這微光滿含暖意,也填不滿他心中寒意。
事情的發展比他預想的還要快,其中緣由劉思禮心知肚明,
又一年過去,洪武二十五年,陛下又老了一歲。
劉思禮靜坐良久,心中思緒翻湧。
捫心自問,為了劉氏,他不能與這些人鬨得太僵,至少明麵上需留有餘地。
可他更不能改弦易轍,那便是首鼠兩端,隻會兩邊不討好。
身為應天商行大掌櫃,
他能接觸到一些旁人不知的隱秘,
在這幾年的紛爭中,中間派,往往死得最慘。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漸漸西移,掙脫雲層束縛,將整扇房門照得透亮。
劉思禮這纔回過神,長長歎息一聲,站起身撫平衣袖,臉色凝重地邁步走出房舍。
剛一出門,管家便迎了上來:
“老爺,飯食已經做好了,要不吃一點再走吧?”
劉思禮搖了搖頭:
“罷了。”
他匆匆踱步穿過庭院,到門口坐上馬車。
可落座後,眼中又閃過一絲遲疑,停頓許久,終究發出一聲重重歎息。
他發現,自己在京城竟連個能商量事的人都找不到。
現在京中所有官員臉上,都像蒙著一層黑霧,未揭去之前,誰也分不清是人是鬼。
“老爺,是回衙門嗎?”
車伕的聲音透過帷幕傳進來,劉思禮沉吟半晌,淡淡道:
“去京府衙門。”
馬車緩緩駛動,在京城寬敞的街道上平穩前行。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的吱呀聲不絕於耳,
兩側的喧鬨順著車簾縫隙湧進來,讓劉思禮心生感慨。
他依稀記得初到京城時,街頭遠冇有這般熱鬨,
短短三年,便換了一番鼎盛景象。
這般繁榮昌盛,本是好事,可他偏偏不解,
自己一個關外人都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道理,
為何這些盤踞直隸、世代書香的豪族卻不懂,
所作所為儘是竭澤而漁之舉?
馬車駛過府東街,掠過應天商行寬敞的大門口,最終停在應天府衙前。
守門吏員一見車上懸掛的太子賓客標識,連忙上前迎候,另一人則轉身入府通稟:
“劉大人大駕光臨,小人已經派人去告知高大人了。”
劉思禮點了點頭,在門口站定。
不多時,一名五十多歲、身著官服的老者急匆匆趕來,正是現任應天府尹高守:
“劉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何不提早說一聲?下官也好在門口等候。”
可很快,高守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收斂,他瞧見了劉思禮滿臉的凝重。
猶豫片刻,他試探著發問:
“劉大人,出事了?”
劉思禮苦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衙門內:
“進去說吧,這裡說話不方便。”
“好。”
高守眼神閃爍,領著劉思禮走進衙門正堂,又穿過正堂來到側廳。
側廳不大,裝飾簡單,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安穩。
待劉思禮坐下,高守遞上一杯熱茶,才輕聲發問:
“劉大人,是有什麼變故嗎?這般嚴肅?”
劉思禮看著高守關切的模樣,
一時分不清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便拿出了早已備好的說辭:
“高大人,本官今日來,是想與您商討商稅之事。”
“商稅?”
聽聞二字,高守臉色微變,
“是商稅有什麼不合理之處?”
劉思禮搖了搖頭:
“商稅利國利民,應天商行一份商稅繳給戶部,填充國庫。
另一份繳給應天府,用於改善民生、修繕道路,可謂雙贏。”
高守聽聞此言,鬆了口氣,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應天商行也頂不住壓力。
劉思禮繼續道:
“正因如此,諸多百姓才得以進城到應天商行做生意,商行也從中受益良多。
可就是這般大好局麵,偏有人不願認,想要更改規矩。”
劉思禮語氣輕緩,落在高守耳中,神情又變得微妙起來...
沉默許久,他輕聲發問:
“劉大人,是有人將主意打到了商稅上?”
這話本有些大逆不道,可高守說出口時卻毫無異樣,反倒像是心中一塊懸石落了地,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劉思禮輕輕點了點頭:
“阮畯午時來過我府上,說了些大道理。
聽他的意思,有地方官府藉著應天商行的名頭,逼著小商小販繳納商稅,弄得民不聊生。”
高守一聽,眼中閃過詫異:
“寧波阮氏的阮畯?”
“正是。”
高守臉色頓時嚴肅起來,還透著幾分荒謬。
他身為應天府尹,本該對京城的風吹草動瞭如指掌,可阮畯這等大人物進京,他竟一無所知。
僅憑這一點,已足夠讓他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頓了頓,高守緩緩說道:
“劉大人,令行過苛,法不容情,向來是有心**亂地方的手段。
您也不必擔心,地方府衙與佈政使司,對這等伎倆早已知曉。”
高守嘴上這般寬慰,心思卻愈發沉重,臉色絲毫未緩。
劉思禮亦是如此,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歎了口氣:
“就怕有人順勢而為啊!
應天商行繳納雙份商稅,本就讓京畿之地的商戶不滿,全仗著天子腳下的威嚴才勉強壓製。
如今朝廷要重視商稅,從這些商戶身上征稅,天下各地難免會出現叛逆之聲。
應天商行這次被有心人利用,各地百姓恐怕會爭相謾罵。
今日我來,是想請高大人幫忙,
若是京畿之地出現這等流言蜚語,還請您出手相助,幫著壓一壓,彆讓有些人得了勢。”
高守眼中閃過詫異。
以往,應天商行應對輿論向來遊刃有餘,
隻因各地村落都要靠著商行存活,自會有人為其發聲,對朝野士林的謾罵也毫不在意。
如今劉思禮主動上門求助,可見局勢已嚴峻到了何種地步。
想到這裡,高守輕聲發問:
“劉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會鼓動民意?”
劉思禮嗤笑一聲,眼中滿是譏諷:
“那些鄉紳不一直都在做這事嗎?
現在朝廷和商行將學堂開到了各地村落,百姓開了民智,
他們再想煽風點火就冇人聽了,冇了作威作福的本事,這口黑鍋,自然要扣到朝廷與商行頭上。”
高守深以為然地點頭:
“劉大人,商稅一事尚可商榷,但民心民意,卻容不得半點退讓,那可是許多鄉紳的立身之本。”
聽聞此言,劉思禮心中的戒備稍稍放鬆。
雖仍不確定高守的立場,但能說出這番話,也算得上是有誌之士。
劉思禮眼中閃過決然,輕聲道:
“阮畯在我家中還直言,若是應天商行隻繳納應繳的商稅,許多事情都會迎刃而解,
那些哀嚎遍野的小商販也能有條活路,高大人覺得如何?”
高守聞言,先是一愣,而後臉色迅速沉了下來。
毫無疑問,應天商行這是將難題拋給了他。
如今應天商行的雙份商稅,一份歸京府,一份歸戶部。
若是隻繳一份,自然是優先上繳戶部,
到那時,京府的好日子便到頭了,他夢寐以求的升遷也會戛然而止。
深吸一口氣,高守仔細思忖,
暗中反對的人都是勢力龐大之輩,就算他得罪得起,也耗不起這麻煩。
可眼下若應天商行退縮,他的處境隻會更難。
思來想去,高守心中有了決斷,沉聲道:
“劉大人,應天商行此舉乃是為國為民,
朝廷與京府百姓都受益頗豐,萬萬不能終止。
若是商行輕易退卻,那些反對之人必然得寸進尺,
一而再再而三,日後再想反抗,可就難了。”
見劉思禮臉色依舊未變,高守知道,不說點實際的,對方不會罷休。
他深思片刻,又道:
“劉大人放心,在京畿之地,京府會竭儘所能,幫應天商行渡過這道難關。
各地鄉縣,相信有不少有誌之士,不會讓那些人得逞。”
聽到這話,劉思禮的臉色才稍稍舒緩。
有了京府的保證,事情便好辦多了,
隻要天子腳下不亂,朝堂上的攻訐便能減少七八分。
“多謝高大人!”
劉思禮鄭重地拱了拱手。
高守反倒冇了先前的輕鬆,指尖輕輕敲打著座椅扶手,故作隨意地發問:
“劉大人,朝堂上最近對北邊的事吵得不可開交,
不少大人對陛下給藩王加權之事不滿,此事您怎麼看?”
劉思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反問道:
“北疆的事,與京城何乾?”
高守笑了起來:
“是是是,的確是這個道理。
可偏偏有人要在這上麵做文章,
燕王殿下與魏國公不通稟朝廷便離開北平,被不少人抓住了把柄,陛下想來也十分難做。
若是朝中大人咄咄逼人、緊逼不退,
陛下難免會在其他地方找補,到時候若是牽連了我等,可就得不償失了。”
到了此刻,劉思禮才明白高守的言外之意。
他故作恍然地笑道:
“從古至今便有言道,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隻要仗能打贏,其他的都是小問題。”
“哦?劉大人覺得北平都司能戰勝察哈爾萬戶?
聽都督府的大人說,那可是北元為數不多的精銳。”
說到這裡,劉思禮故作神秘地抿了抿嘴:
“北平行都司能不能打贏,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的女婿,一定能贏。
此事十有**是北平行都司牽頭,魏國公與燕王殿下隻是恰巧趕上。
既然是我那位女婿出馬,高大人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此戰必勝!
朝堂上掀不起什麼風波。”
得到肯定答覆,高守長舒一口氣,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
他又問道:
“劉大人最近可見過太子殿下?”
劉思禮嗤笑一聲,麵露慚愧:
“說來也怪,本官自從升任太子賓客以來,一次都冇見過太子殿下的麵,就連見陛下的次數都少了許多。”
屋內的氣氛陡然沉悶下來,二人都不再說話。
過了許久,高守才發出一聲重重的歎息:
“可惜了這大好局麵...”
劉思禮笑了笑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碰上了也冇辦法,
他話鋒一轉,問道:
“不說這些糟心事了,聽說應天建築商行在城北翻修的房舍快完工了?民間有些怨言?”
此話一出,高守的臉色變得古怪,更多的是笑意:
“是啊,已經建好了,再修繕一番便可入住,
至於城中怨言,不過是一些百姓求而不得的埋怨罷了,
設身處地想一想,若是旁人住進了翻修的大房子,自己還住著老屋,心中難免會有些不忿。”
“哈哈哈哈...”
劉思禮暢快地笑了起來,
“建築商行可有打算繼續翻修房屋?”
高守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同為市易司下轄商行,劉思禮竟會不知道?
他也冇深究,淡淡道:
“自然是有的,建築商行前些日子又給陛下遞了奏摺,還有城南的規劃。
他們準備將城南的幾條水溝用水泥填平,在上麵建房子,還要種樹,弄出來的文書圖紙塞滿了三大箱,
如今就在下官的衙房裡,看得我一陣頭大。”
正當高守想要與劉思禮再多吐槽幾句,
衙門吏員急匆匆走進來,腳步急促地輕聲道:
“兩位大人,宮中的李總管派人傳信,陛下召您二位即刻進宮。”
話音落下,衙房內原本還算輕快的氣氛瞬間凝固。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滿是驚愕,進宮?
這等倉促召見,在他們為官多年的生涯裡,幾乎從未有過。
難道是出了天大變故?
二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難道是...太子?
卻又連忙壓下,不敢再多想。
他們也冇有多餘停留,站起身便匆匆走出衙門,
分彆登上各自馬車,換上官服後,徑直朝著皇城趕去。
.....
春日的皇城透著幾分金碧輝煌,金燦燦的陽光傾瀉而下,讓整座宮城如同鋪了層金箔般璀璨。
二人匆匆入了皇城,又馬不停蹄趕往皇宮,
一路上經過數道檢查,這般森嚴守衛,這一年來他們早已習慣。
剛到皇宮門口,便遇上了等候在此的李公公。
得知召見之地是武英殿,二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還好,武英殿是陛下處置政務的地方,
若真是太子殿下那邊出了變故,斷然不會在此召見。
二人腳步稍稍放緩,暗自平複著粗重喘息,
在心中梳理著近來政務,以備陛下問詢。
不多時,二人來到武英殿門口,
卻見往日在此值守的武定侯郭英換成了郭鎮!
二人眼中又添了幾分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進入武英殿,並無冬日那般的寒氣,反而透著一絲溫潤。
陽光自殿頂的透氣窗灑落,讓整個殿內暖洋洋的。
剛一踏入殿內,二人腳步便是一頓,
下首已然站了不少人,既有幾位尚書、侍郎,也有三司大臣,還有五軍都督府的幾位都督!
這等陣容,幾乎囊括了整個朝堂的大人。
走近殿中,二人躬身行禮:
“參見陛下。”
朱元璋端坐於上首,他比起半年前愈發消瘦,乾瘦的手掌支著額頭,蒼老之色更甚。
尤為紮眼的是他臉上深褶,如同被利刃劃開般溝壑縱橫,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勢。
待二人站定,朱元璋沉聲開口:
“高守,今日城南百姓聚眾鬥毆一事,你可知曉?”
高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茫然,聲音微頓,沉聲道:
“啟稟陛下,臣不知曉,敢問陛下,發生了何事?”
“不知曉?”
朱元璋怒喝一聲,猛地拍案而起,將桌上一本奏摺狠狠摔在地上,
“自己看!
你們應天府到底是怎麼安撫百姓的?
有冇有告訴他們,朝廷會繼續給他們修繕房屋?
為何坊間會流傳謠言,說朝廷不再修房了?”
高守彎腰拾撿奏摺的動作猛地一頓,與身旁的劉思禮隱晦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兩頭髮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