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魚兒海白鬆部大寨內,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東南角營寨與中部營寨的分隔處,
兩隊軍卒相互對峙,劍拔弩張。
一隊是白鬆部中軍大寨的護衛,約兩百人,身穿盔甲,手持亮銀長刀,緊鎖眉頭盯著前方的阻攔者。
另一隊則是朵顏三衛福餘衛指揮僉事把護台麾下,
百人儘數身著明廷黑甲,手中長刀鋒銳出鞘,半數人身後還架著火器。
兩隊人馬相隔不足一丈,緊繃的氣氛讓漫天大雪都彷彿凝滯了片刻,冷風都變得飄忽。
“把護台大人,我等今日前來隻是為了求見陸大人,您不必在此阻攔,我等見一麵就走。”
白鬆部族長巴雅爾站在雪地中,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已經十日了,整整十日他都未能見到陸大人。
這十日裡,營寨內的陸大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同與世隔絕,
這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恐懼,
到底發生了什麼?
難道是有什麼事是白鬆部不知道的嗎?
對麵的把護檯麵對劍拔弩張的局麵,卻顯得十分平靜。
能阻攔十日,他已然超額完成任務,
如今麵對這些人,自然無所畏懼。
“巴雅爾台吉,還請回吧,陸大人不見你等。”
這句重複了十幾日的回答,巴雅爾的耳朵都快聽出了繭子。
他強壓心中怒火,喝問道:
“把護台,到底發生了什麼?陸大人到底還在不在營寨?”
把護台聽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心中暗笑,
都過了十日,這白鬆部的人才反應過來,當真是愚蠢。
他不動聲色地敷衍道:
“陸大人與我朵顏三衛幾位大人正在鑽研軍務,商討開春攻打察哈爾大部之事。
任何人不得靠近,即便我也不能進入內寨。”
此話一出,巴雅爾神情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朵顏三衛的大人?難道是遼王來了,還是朵顏元帥親臨?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種搪塞之詞他已經聽過好幾遍了。
以往他尚且相信,
可這次,他心中已然認定,絕不能再輕信。
巴雅爾怒聲駁斥:
“把護台,你在放什麼屁!
難道我白鬆部還比不上朵顏三衛其中一部?
開春後攻打察哈爾大部,我部是絕對主力,絕不會讓大人的軍卒損失過重。
朵顏三衛能做到嗎?
他們能將身家性命全部押上,跟著大人征戰嗎?
我部可以!
現在立刻讓開道路,讓我去見陸大人,否則彆怪我不客氣!”
巴雅爾的聲音鏗鏘有力,在一眾軍卒中迴盪,
白鬆部的護衛們個個神情肅穆。
他們都清楚,白鬆部的靠山既不是什麼王廷,也不是族老,而是遠在千裡之外的都司大人。
跟著大人,白鬆部才能吃飽穿暖,纔能有能力攻打其他大部,才能擁有更好的牛羊與草場,甚至以後還能種上吃不完的甘薯。
如今都司大人就在白鬆部營寨內,
卻不讓他們相見,這如何能忍?
他們難免懷疑,是不是朵顏三衛的這些人故意矇蔽視聽,將他們擋在外麵?
說不定陸大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前來求見。
這般心緒,巴雅爾心中同樣存在。
可他又覺得不太可能,陸大人是何等人物?
短短幾年便在關外站穩腳跟,將北平行都司發展得虎虎生風,四方敬畏。
這樣的人物,怎會被朵顏三衛的人矇蔽?
所以巴雅爾認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大事。
此時此刻,他已然打定主意,就算是強闖,也要闖進去!
已經忍了十日,絕不能再忍下去!
“把護台!你彆給臉不要臉!
陸大人就在裡麵,你憑什麼攔著?今日我非要進去不可!”
把護台斜倚在一根拴馬樁上,雙手抱胸,黑甲上落滿了積雪,卻懶得拂去。
他身後的百餘名軍卒依舊弓弩上弦、火器架起,一臉滿不在乎。
把護台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戲謔:
“巴雅爾台吉,說了多少遍,陸大人有令,戰時不見外客。
你白鬆部是捕魚兒海的部落,可不是都司直屬,彆給臉硬湊。”
“外客?”
巴雅爾氣得發笑,猛地向前一步,積雪冇到小腿。
“大人就在我部營寨,我想見他一麵,怎麼就成了硬湊?”
把護台挑了挑眉,站直了身子。
他比巴雅爾高出大半個頭,黑甲在風雪中泛著冷光,腰間刀鞘擦著雪地,發出刺耳聲響:
“不急在這一時,陸大人有要務在身,耽誤了,你白鬆部擔待得起?”
“我看你是故意刁難!”
巴雅爾身後的大護衛忽圖魯忍不住了,攥著長刀就要上前。
“台吉,彆跟他廢話,衝進去!”
“誰敢動?”
把護台身後的火器手立刻上前一步,火銃的槍口對準了忽圖魯。
“真當我朵顏三衛的火器是燒火棍?”
氣氛瞬間凝固。
巴雅爾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又看了看身後滿臉急切的族人,心中的火氣與理智反覆拉扯。
他知道,真要動手,雙方都討不了好。
朵顏三衛的火器厲害,可白鬆部的護衛也不是吃素的,
真打起來,隻會讓捕魚兒海的其他部落看笑話。
巴雅爾咬了咬牙,沉聲道:
“哼,不動火器,咱們憑拳腳說話!今日我就不信,衝不進去這道門!”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手。
白鬆部的護衛們立刻撲了上去,冇有拔刀,隻是伸開雙臂去推搡對方。
把護台的人也不含糊,放下火銃,握緊拳頭迎了上來。
頓時,甲冑碰撞聲、喝罵聲、拳腳相接的悶響,混著風雪聲驟然炸開。
有人被推倒在雪地裡,有人互相揪著衣領,
臉貼著臉怒吼,卻冇下死手。
忽圖魯被兩個朵顏三衛的軍卒按在雪地裡,掙紮著罵道:
“狗孃養的,放開老子!”
把護台站在一旁,雙手叉腰,偶爾看到自己人落了下風,便抬腳踹開一個白鬆部護衛,嘴裡罵著:
“就是不讓過!”
巴雅爾也加入了扭打,他被一個高壯的朵顏三衛軍卒抱住腰,動彈不得。
雪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又冷又澀,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進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風雪深處傳來,越來越近。
馬蹄聲格外急切,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住手!都住手!”
一個嘶啞的喊聲劃破風雪。
眾人下意識地停了手,紛紛轉頭望去。
隻見一隊明軍騎兵渾身浴血,甲冑破碎不堪,臉上滿是風雪留下的皸裂,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皮囊信封,催馬疾馳而來。
戰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踏在積雪上,濺起漫天雪霧,
衝到營寨時,猛地人立而起,嘶鳴一聲,險些栽倒。
為首騎卒顧不得安撫戰馬,翻身滾落在雪地裡,踉蹌著爬起來,朝著把護台的方向大喊:
“急報!陸大人急報!察哈爾大捷!”
把護台的眼睛瞬間亮了,方纔的慵懶神情一掃而空,幾步衝了過去,一把奪過牛皮信封:
“你說什麼?大捷了?”
巴雅爾愣住了,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乾,癱坐在雪地裡。
察哈爾?大捷?什麼大捷?
騎兵喘著粗氣,點了點頭,嘴角溢位鮮血:
“察哈爾大部已破!孛琅帖木兒授首,朔漠投降,後軍...後軍正待清剿!”
把護台猛地扯開牛皮信封,信紙被風雪打濕,字跡有些暈染,卻依舊清晰。
他快速掃過幾行字,原本緊繃的臉瞬間舒展開。
緊接著,他大笑起來,笑聲在風雪中震得人耳朵發鳴:
“好!好!大捷!大捷!”
巴雅爾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現在他有些反應過來了...
原來陸大人是去攻打察哈爾了?
可...察哈爾輝煌了兩百年,兵強馬壯。
怎麼可能說破就破?而且是在這冰天雪地的時節?一定是把護台的把戲!
“把護台,你又在耍什麼手段!快讓我們進去!”
把護台卻不理他,其他軍卒也滿臉喜氣,
巴雅爾又有些狐疑,試探著發問:
“你...你手裡的信,是真的?”
把護台瞥了他一眼,收斂笑容,卻依舊難掩眼底喜色:
“自然是真的!陸大人親筆手諭,還有秦大人的副署,能有假?”
說著,他從皮囊裡掏出另一封信,扔給巴雅爾:
“這封是給你的。”
巴雅爾連忙爬起來,撲過去撿起信封。
他扯開繩結,抽出信紙,藉著風雪中微弱的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白鬆部巴雅爾台吉親啟,
察哈爾部異動,勾結外敵,意圖犯我都司疆界。
本將率部奇襲,已於三日前破其營寨,斬孛琅帖木兒,降其部眾。
念你白鬆部向來恭順,特告喜訊。”
巴雅爾反覆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驚雷,在他腦海裡炸開。
察哈爾真的破了?
“這...這怎麼可能?”
巴雅爾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驚悚與茫然。
“陸大人...他什麼時候離開的?營寨裡明明...”
“明明什麼?”
把護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終於冇了之前的戲謔,多了幾分鄭重。
“巴雅爾,你隨我進來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他轉頭對身後的軍卒喝道:
“都讓開!讓路!”
那些朵顏三衛的軍卒立刻收起了武器,
紛紛退到兩側,讓出一條通往營寨深處的路。
巴雅爾猶自沉浸在震驚中,被忽圖魯扶著,踉踉蹌蹌地跟著把護台走進營寨。
一進營寨,他就愣住了。
哪裡還有半分往日戒備森嚴的模樣?
空蕩蕩的營寨裡,隻有幾頂帳篷立在雪地裡,帳篷門簾耷拉著,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地上散落著一些枯枝、熄滅的篝火灰燼。
還有幾個被丟棄的牛皮水囊,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往日裡巡邏的軍卒、炊煙裊裊的灶台,全都不見了。
隻有漫天風雪在營寨裡肆虐,捲起地上積雪,形成一道道白色旋風,顯得格外寂寥。
“這...這是怎麼回事?”
巴雅爾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聲音發顫。
“陸大人呢?都司軍卒呢?”
把護台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領著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空蕩蕩的操練場,走過一排排空帳篷,最後來到了營寨中央的中軍大帳前。
中軍大帳的門簾是掀開的,裡麵同樣空空如也。
原本擺放沙盤的地方,隻剩下一個木架,
地上氈毯被捲起一角,露出下麵冰冷的泥土。
隻有角落裡的一個火爐還殘留著一絲餘溫,爐底木炭早已燒成了白灰。
巴雅爾走進大帳,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木架,又摸了摸火爐的外殼,一股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終於明白,
這十日來,他要闖的根本就是一座空營!
陸大人早就不在這兒了!
把護台隨意扯過一張凳子坐下,笑道:
“你們白鬆部早被人滲透成了篩子,暗探屢抓不絕。
若是等到開春再攻打察哈爾,怕是還冇出兵,訊息就泄了。
到時候免不了一番死戰,傷亡必然慘重。
可陸大人最是愛惜軍卒,就算劍走偏鋒,也不願讓弟兄們白白死傷。
冇辦法,隻能奇襲,如今看來,是勝了。”
直到此時,巴雅爾才徹底接受了這個事實,連忙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臉上的狐疑卻一刻未減:
“陸大人又從都司調人了?”
把護台搖了搖頭:
“此次動兵,是北平行都司五千軍卒、北平都司兩千軍卒聯合對敵,
我部一千軍卒留守營寨,剩餘六千軍卒奔襲,並未從都司抽調人手。”
話音落下,巴雅爾震驚到了極點。
六千軍卒就能攻下察哈爾大部的營寨?
他再次狐疑:
“把護台,你莫不是在騙我?”
把護台見他這般模樣,嗤笑一聲,輕鬆說道:
“察哈爾前軍精銳已被儘數剿滅,剩下的後軍雖人數眾多,卻成分複雜。
裡麵混雜著糧食民夫和跟隨的族人,想來要好攻打許多。
陸大人讓你抓緊調兵,儘快趕去,
攻打後寨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也算是給你們留口湯喝。”
說完,把護檯麵露惋惜,搖了搖頭:
“你們呐,真是命好。
想當年我朵顏三衛歸順明廷,直到前年纔有仗打,打的還是窮困潦倒的女真,就算搶到東西,也分不了多少。
如今察哈爾積攢百年的財富,可都在後軍。
你們若是能打下來,便能分得四成。”
話音落下,軍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熾熱,巴雅爾的呼吸都粗重了許多。
四成?這麼多?
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
而且察哈爾精銳已滅,剩下的不過是散兵遊勇、蝦兵蟹將,想來取勝不難。
“把護台大人,此事當真?我怎麼有些不敢相信。”
巴雅爾的態度明顯轉變,語氣也和善了許多。
把護台暗暗發笑他的前倨後恭,解釋道:
“陸大人說話,向來一口唾沫一個釘,從不說謊。
不就是打仗搶錢嗎?
讓你們去,你們就去,難不成大人還能虧待了你們不成?”
巴雅爾仔細想了想,恍然地點了點頭。
自從與北平行都司合作以來,他的確冇吃過虧,與都司算得上是雙贏。
“那什麼時候出兵?”
把護台看了看軍帳外愈發小的大雪,笑道:
“當然是越快越好,難不成你還想等到開春?”
巴雅爾神情頓時嚴肅起來,抿了抿嘴:
“我知道了...其他幾個大部是否也要讓他們參與進來?”
把護台聳了聳肩,一副不在乎的模樣:
“陸大人調您過去,您就過去,至於帶誰,我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