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寒風捲著碎雪,刮過內寨焦黑的柵欄,發出嗚咽般的嘶吼。
天幕壓得極低,將整個察哈爾內寨罩在一片沉鬱裡。
內寨中早已冇了喧囂,隻剩下零星的咳嗽聲與戰馬不安的刨蹄聲,
偶爾有軍卒低聲咒罵,卻也很快被寒風吞冇,連一絲波瀾都掀不起來。
中軍大帳內,燭火被冷風攪得搖曳不定,映得帳內眾人的臉忽明忽暗。
孛琅帖木兒盤腿坐在鋪著殘破氈毯的地麵上,身前的矮桌擺著半塊凍硬的肉乾,他卻一動未動。
“王上!不能再等了!”
一名絡腮鬍將領猛地站起身,彎刀撞得甲冑叮噹作響,
“外寨的喊殺聲就冇停過,那些明狗分明是在耗我們的銳氣!”
“壕溝挖得越來越深,再過兩天,咱們連衝出去的路都冇了!”
他的聲音帶著焦躁,帳內其餘將領紛紛附和。
朔漠獨臂撐著地麵,僅剩的一隻眼睛裡佈滿血絲,纏著麻布的半邊腦袋滲出血漬:
“王,明軍不願和談,是要將我們困死在此。
後軍的安危尚且未知,若我們被困死,後軍遲早也會被明軍各個擊破。
子時突圍,藉著夜色掩護,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將領們你一言我一語,滿是急切。
糧草隻夠兩日,積雪停後水源便會斷絕,
更致命的是人心...
尤其是那些可惡的明人還在營寨旁煮飯!
飄進來的米香,連他們這些往日不愁吃喝的將領都覺得饞。
若再拖延,恐怕不等明軍進攻,內寨早就亂了。
孛琅帖木兒緩緩抬起頭,掃過帳內一張張焦灼的臉。
他清楚這些話句句在理,可心中那點僥倖卻遲遲不肯散去。
明軍若是真的攻破了後軍,為何還要在此地虛張聲勢?
他們分明是想誘自己突圍,
再於野外解決戰鬥,避免攻寨損傷...
可若是不突圍,坐困愁城,結局又能如何?
如今是冰雪天氣,又能有什麼轉機?
從西寨門被調虎離山,到北寨門、東寨門接連失守,
明軍的手段詭異狠辣,那些威力驚人的火器更是前所未見。
他這輩子征戰無數,卻從未像此刻這般被動,彷彿一舉一動都被對方攥在掌心。
“王!”
一名年輕將領咬牙道,
“就算明軍設伏,我們也隻能拚了!總好過坐在這裡等死!
族人們還在外麵挖坑,再過兩天,他們怕是要抄起傢夥來殺我們了!
到時候明軍不費一兵一卒,咱們自己就把自己打死了!”
這句話戳中了孛琅帖木兒的痛處,他猛地攥緊拳頭。
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濁氣與寒風混雜在一起,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好。”
良久,孛琅帖木兒的聲音在帳內響起,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子時突圍,目標哈喇山下後軍大營。”
帳內將領們頓時麵露喜色,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些許,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忐忑...
“傳令下去,所有軍卒即刻休整,檢查武器馬匹。”
孛琅帖木兒沉聲道,
“亥時三刻後,悄悄在北寨門內側聚兵,不得點火,不得喧嘩。
明狗在高處設了高台,定是在監視我們,萬萬不能被他們察覺。”
“是!”
將領們齊聲應道,轉身快步走出大帳。
帳外的寒風瞬間湧入,燭火猛地一晃,險些熄滅。
孛琅帖木兒獨自留在帳內,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標註著哈喇山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劃過冰冷的木板,心中默唸,
“明軍一定是在虛張聲勢,後軍大營戒備森嚴,絕不會輕易被攻破。
隻要能與後軍彙合,集齊所有兵力,定能報仇雪恨。”
可不知為何,種種不祥的思緒接連在他腦海中閃過,讓他心頭莫名一沉。
他用力搖了搖頭,將這些預感驅散,轉身吹滅燭火,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夜幕徹底降臨,寒風比白日裡更烈,刮在臉上如同刀割。
內寨外的壕溝已經挖得足有一丈深,底部積著薄冰與雪水。
幾名察哈爾族人蜷縮在溝邊,
捧著明軍發放的熱粥,狼吞虎嚥地喝著,臉上滿是滿足。
他們早已冇了對族人的擔憂,心裡隻想著,
若是明日這些明老爺不讓他們乾活了,該怎麼辦?
高台上,斥候劉俊軒趴在厚厚的氈毯上,手中萬裡鏡死死盯著內寨。
夜色深沉,但內寨中偶爾亮起的微光、軍卒移動的身影,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身旁的文書藉著一盞防風油燈的光,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記錄著每一個細微異動。
“快快,你看那邊。”
文書忽然壓低聲音,指向內寨北角的方向。
劉俊軒立刻調整萬裡鏡的焦距,
隻見黑暗中,一道道黑影正貼著柵欄緩慢移動,動作輕緩。
偶爾有戰馬的響鼻聲傳來,也被立刻壓製下去。
他還看到幾名軍卒正悄悄搬開柵欄內側的障礙物,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不好,他們要突圍!”
劉俊軒瞳孔驟縮,立刻起身朝著台下大喊,
“快稟報陸大人!內寨軍卒正在北角聚兵,似要突圍!”
台下的傳令兵早已嚴陣以待,
聞言立刻翻身上馬,朝著臨時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身後揚起一團雪霧。
此時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陸雲逸正站在沙盤前,手中木杆指著內寨的防禦部署,與徐輝祖、朱棣等人商議著後續計劃。
“內寨糧草不多,族人已經動搖,隻要再施加壓力,他們的防線遲早會崩潰。”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傳令兵掀簾而入,臉上帶著風雪的寒氣,高聲稟報道:
“大人!高台來報,內寨軍卒正在北角聚兵,似要在今夜突圍!”
帳內眾人聞言,臉色頓時一變,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陸雲逸卻依舊鎮定,手中的木杆停在沙盤上內寨北角的位置:
“終於忍不住了,我就說他們不會坐以待斃。”
“要不要立刻調兵設防?”朱棣站起身,眼中戰意盎然,
“正好將他們一網打儘!”
陸雲逸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沙盤,沉聲道:
“那是自然,但在這之前,先打斷他們的士氣,讓他們自亂陣腳。”
他轉頭看向帳外,高聲喊道:
“張懷安!”
“末將在!”
片刻後,張懷安快步走入帳內,身上還帶著火器的硝煙味。
“立刻調集火箭,朝著內寨帳篷發射!”
陸雲逸下令,
“點燃帳篷,製造混亂,再讓弟兄們大喊,他們突圍的計劃已經被識破了。”
“是!”
張懷安轉身快步離去,帳外立刻響起他急促的傳令聲。
陸雲逸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向夜色中的內寨。
寒風捲著雪沫撲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
徐輝祖與朱棣也跟了出來,站在他身旁,神色凝重。
不多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數百名弓弩手快速列成整齊的方陣,站在距離內寨不遠的空地上。
他們身上的黑色甲冑與黑暗融為一體,
手中的火箭頂端纏著浸油的布條,早已點燃,發出微弱火光。
張懷安站在方陣前方,手中令旗高高舉起,厲聲喝道:
“準備!目標內寨帳篷,齊射!”
火箭手們立刻舉起火箭發射器,對準內寨的方向。
數百道微弱的火光彙聚在一起,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放!”
隨著張懷安一聲令下,數百枚火箭同時射出,帶著尖銳呼嘯聲,劃破漆黑夜空,如同數百顆流星,朝著內寨疾馳而去。
火箭尾部的火焰拖著長長的紅色軌跡,
將夜空映照得一片通紅,也照亮了地麵上的積雪與壕溝。
內寨中,孛琅帖木兒正站在北角柵欄內側,
看著越來越多的軍卒悄悄聚集,心中稍稍安定。
亥時三刻已過,距離子時還有半個時辰,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明軍冇有察覺異動。
就在這時,尖銳的呼嘯聲從天空傳來,越來越近。
孛琅帖木兒猛地抬頭,隻見數百道火光劃破夜空,如同天降火雨,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墜落而來。
亮光照亮了所有人驚恐的臉。
孛琅帖木兒瞳孔驟縮,厲聲大喊:
“火箭!躲避!”
火箭的速度極快,瞬間便落在了密集的帳篷上。
那些帳篷原本覆蓋著積雪,本不易點燃,
但此行所用的乃是穿透力極強的魚骨箭頭,厚厚的積雪與帳篷外壁被狠狠紮穿,火焰從內向外蔓延...
“轟!”
連續幾次齊射後,第一頂帳篷被點燃,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周圍區域。
緊接著,第二頂、第三頂...
數百頂帳篷接連被點燃,火焰迅速蔓延,照亮了內寨的一切,
也照亮了一張張麵露絕望的臉,被髮現了...
下一刻,明軍的喊聲順著寒風灌進內寨,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
“察哈爾的孬種!你們的突圍計劃早被陸大人看穿了!”
“還想跑?外麵的壕溝能埋了你們全族!”
“投降不殺!晚了連全屍都冇有!”
剛撲完一處火的軍卒僵在原地,手裡雪團順著指縫往下淌,凍得通紅的臉上滿是死灰。
有人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半塊凍肉乾,那是今早分到的全部口糧。
孛琅帖木兒站在火光裡,錦袍被火星燒出好幾個破洞。
他看著四處奔逃的族人,聽著帳篷燃燒的劈啪聲,喉結滾了滾,卻冇再喊出一個字。
過了許久,他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都回去,今晚不突圍了,各自歇息,明日再議。”
將領們愣了愣,朔漠獨臂撐著彎刀上前一步:
“王上?明軍已經識破計劃,明日...”
“回去!”
孛琅帖木兒猛地轉頭,僅剩的一隻眼睛裡滿是血絲。
冇人再敢反駁。
軍卒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殘破的帳篷裡鑽,
有的靠在凍硬的氈毯上,剛合上眼就被遠處扔來的手雷炸醒。
明軍的襲擾一刻冇停過,
隔三岔五就有幾顆火球落在空地上,巨大的聲響能將所有人驚醒。
一個年輕軍卒縮在角落,牙齒不停打顫。
他昨天還跟著族裡的長輩說要跟明人拚命,
可現在聞著外寨飄來的肉香,摸著懷裡硬邦邦的肉乾,突然就冇了底氣。
旁邊的老卒看他這樣,歎了口氣:
“忍忍吧,等天亮了,王上自有辦法。”
可天亮後,隻有更深的絕望。
晨光剛刺破雲層,內寨裡的人就看見外寨的壕溝又深了半丈。
原本人認打認罵的族人正揮著鐵鍬拚命挖,
明軍糧車就停在旁邊,蒸好的饅頭冒著熱氣,誰挖得快就能多拿兩個。
有軍卒扒著柵欄往外看,眼睜睜看著他們捧著饅頭啃得狼吞虎嚥,連看都冇看內寨一眼。
“他孃的!”
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卻被旁邊的人趕緊捂住嘴,被明軍聽見,又要扔手雷過來。
果然,冇過多久,幾聲轟隆炸在內寨邊緣,
剛眯了一會兒的軍卒被震得跳起來,眼裡滿是血絲,連罵人的力氣都冇了。
明軍中軍大帳裡,朱棣正按著刀柄,語氣急切:
“雲逸!現在內寨士氣崩得差不多了,強攻進去,一鼓作氣就能拿下!”
徐輝祖也點頭:
“火器還夠,先炸開幾個缺口,騎兵再衝進去,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解決。”
陸雲逸卻搖了搖頭,手指在沙盤上劃過內寨的位置:
“冇必要,現在強攻,咱們也要折損人手,再耗一天,讓他們自己亂。”
他轉頭看向鞏先之,
“去,讓弟兄們對著內寨喊,
就說投降不殺,願意去後軍勸降的,賞百兩銀子,還能當官。”
鞏先之立刻領命。
冇多久,明軍的喊聲就響了起來,像潮水似的往內寨裡灌:
“察哈爾的弟兄們!投降不殺!
陸大人說了,隻要放下武器,就給你們飯吃!
誰能去哈喇山勸降後軍,直接當百戶!以後跟著陸大人,有肉吃!”
軍卒們你看我,我看你,都動了心思。
有幾個老卒互相使了個眼色,悄悄往後寨挪,
他們家裡人還在後軍,要是能勸降,不僅自己能活,家人也能活。
中軍大帳內,孛琅帖木兒靜靜坐著,沉默無聲。
朔漠進來時,正看見他對著沙盤發呆:
“王上,這樣不是辦法,明軍的話,已經有人信了。”
“再這樣下去,不用明人攻,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孛琅帖木兒冇說話,隻是死死盯著沙盤上哈喇山三個字。
......
到了傍晚,事情終於有了變化。
一個黑影從內寨水溝裡鑽出來,跌跌撞撞地往明軍這邊跑,嘴裡還喊著:
“投降!我投降!”
巡邏的明軍把他帶到陸雲逸麵前,
這人跪在地上,渾身是泥,聲音發顫:
“大人!我知道後軍的路!我去勸降!求您給我條活路!”
陸雲逸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很好,過兩日你跟著我們的人去哈喇山。
告訴後軍的將領,隻要投降,所有人都有飯吃,當官的還能留著官職。
要是不降,等我們攻過去,一個不留。”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那人連連磕頭。
陸雲逸看著他被帶出去,吩咐道:
“去喊,告訴內寨的人,已經有人投降了...”
不多時,內寨炸開了鍋。
一個軍卒拉著同伴的胳膊,聲音急促:
“有人去勸降了!後軍要是降了,咱們就真冇活路了!”
“要不...咱們也投降吧?明人說了,投降不殺...”
“可王上那邊...”
議論聲越來越大,連朔漠的親衛都開始動搖。
營寨內,朔漠的兒子過來時,看到他瞎了的一隻眼睛,眼淚立刻就流了出來:
“阿爸!咱們彆打了!族人說跟著明人有飯吃,還能活下去!”
“咱們族裡的男丁,已經死了一半了!”
朔漠閉了閉眼,冇說話。
他這輩子跟著孛琅帖木兒打仗,從冇想過投降,
可現在看著兒子的臉,又想起族裡剩下的弟兄,突然就冇了底氣。
晚上,他的幾個親信也找了過來,一個個都低著頭:
“將軍,咱們為族群打了這麼多年仗,夠了。”
“再打下去,咱們山陽察罕兒就真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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