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內寨,隻剩下篝火的劈啪聲。
孛琅帖木兒還在大帳裡對著沙盤發呆,思索著族人們以後的路,想著該如何挽救族群於危局。
他無數次設想,若是重來一次,該如何避免如今這般境地。
可重複推演了無數次,終究絕望地發現,
隻要明軍發瘋般在冬日進兵,察哈爾大部便無從抵擋。
隻因在這般酷寒大雪天揮師來襲,是他從未遇見過的,
甚至族人們連想都不會想,雪地裡會藏著敵人。
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多折損些人手,使明軍的進攻步伐稍緩罷了。
“呼...”
短短兩日,孛琅帖木兒的身形便消瘦了許多。
原本如員外般雍容華貴的儀態,此刻已變得滄桑乾癟,四十多歲的年紀,竟像是行將就木的老者。
他不知該如何拯救族人。
種種思緒交織,讓他的神情愈發萎靡。
這時,軍帳外傳來親兵的腳步聲:
“王,朔漠將軍求見。”
“這麼晚了,他來乾什麼?”
孛琅帖木兒抬起頭,眼神疲憊到了極點,隱隱透著一絲疑惑。
“回稟王,朔漠將軍說要來與您商討軍務。”
“軍務...”
孛琅帖木兒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到瞭如今這般境地,還有什麼軍務好商量的,讓他進來吧。”
“是!”
親衛看著他這般萎靡不振,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不多時,朔漠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身上的甲冑蒙著一層細密雪,臉上已被血浸透,手上也裹著厚厚的麻布,模樣十分淒慘。
“王。”
朔漠站在下首,躬身一拜,動作輕緩。
“坐吧,相識這麼多年,不必多禮。”孛琅帖木兒長歎一聲,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水,
“隻有這等粗茶了,將就著喝吧,好茶都存在外寨庫房裡,倒是便宜了那些明人。”
朔漠神情有些古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
“那些好茶本就來自明地,明人想必日日都能喝到。”
孛琅帖木兒愣了一下,似乎此刻才反應過來,笑著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是我們太過孤陋寡聞,把他們隨處可見的茶當寶貝,
今日來,是想與我說什麼?”
“王,敢問何時突圍?”
朔漠聲音輕緩,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軍中糧草僅剩一日之需,即便加上族人家中存糧,也撐不過三日。”
孛琅帖木兒神情複雜,沉吟片刻,長歎一聲:
“中原大地的項羽,你知道嗎?”
“項羽?楚霸王?自然知曉。”朔漠眼中閃過疑惑,
他自小出身故元權貴之家,幼時曾研習古籍,對楚霸王的事蹟早有耳聞。
“破釜沉舟的故事,想來你也聽過。”
孛琅帖木兒聲音空洞,眼中隱隱有暴戾之氣若隱若現,
“族群如今這般模樣,我思來想去,也唯有破釜沉舟這一條路可走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比誰都清楚,真到了那一步,
他冇有楚霸王的勇猛,族人們也冇有楚軍的決絕,
或許,隻能死得稍稍體麵些。
朔漠也知曉破釜沉舟的典故,那一戰楚軍斷絕後路,孤注一擲,最終大破秦軍,解了钜鹿之圍。
可現在...
朔漠低下頭,靜靜看著身前的小火爐。
爐中燒的並非精緻木炭,而是牛糞,
像他們這樣的貴族,往日裡是絕不會燒牛糞的。
如今,就連王也落到了這般拮據的境地嗎?
軍帳內陷入沉寂,雖仍殘留著往日奢華,卻處處透著蕭瑟。
昏暗的燭火忽明忽暗,將兩人的身影映照得斑駁陸離。
不知過了多久,孛琅帖木兒緩緩抬起頭,看向跟隨自己多年的朔漠,緩聲道:
“你覺得如何?”
“屬下擔心,明軍會在這兩日發起總攻。”
“不會。”
孛琅帖木兒語氣鏗鏘,十分篤定,
“明軍將領有更大的圖謀,本王如今已然想通,他們定然冇有攻破後軍,而且兵力不多,
所以纔在此處猶豫不決,不肯耗費巨大傷亡與我等殊死一搏!
他們現在保留實力,是為了攻打後軍,
今日不打,日後更不會打。”
這話,就連朔漠也不得不承認,所言極是。
若是後軍已然被破,明軍也不必這般磨磨蹭蹭了。
許久,朔漠都冇有說話。
孛琅帖木兒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怎麼不說話?”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驚覺,今日這位下屬似乎與往常截然不同。
難道是身上的傷勢讓他心灰意冷了?
就在孛琅帖木兒想要再勸說幾句時,軍帳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他猛地抬頭,看到一道道身影從軍帳外閃過,還伴隨著激烈的怒喝聲,瞳孔驟然收縮。
“站住!你們想乾什麼?這裡是王帳!”
“站住!不許動!”
怒吼聲越來越密,還夾雜著長刀出鞘的凜冽聲響。
孛琅帖木兒心神巨震,忽然反應過來,
不可思議地看向靜坐的朔漠,聲音驚疑不定:
“是你乾的?你想乾什麼?”
直到這時,朔漠才發出一聲極為冷淡又帶著些許苦澀的聲音:
“王,事已至此,敗局已定,讓族人們多活一些時日吧。”
到了這一步,孛琅帖木兒已然明白朔漠的意圖。
孛琅帖木兒整個人猛地僵住,瞳孔劇烈搖晃,
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一直忠心耿耿的部下,竟會在如此關鍵時刻背叛自己。
孛琅帖木兒有些無法接受,呼吸有些急促,身形也有些不穩,他連忙扶住桌子,質問道:
“為什麼?”
朔漠冇有過多解釋,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王,死的人太多了。”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孛琅帖木兒的怒火,他猛地直起身,指著朔漠破口大罵:
“你個王八蛋,懦夫!!
你知道對麵的明軍主將是誰嗎?
想要族人少死,就隻能拚死一戰,彆無他法!
若是落在那些明軍手中,族人們隻會死得更多!
彆看他們現在給飯,咱們戰敗後,他們能有好下場?
還是你覺得,投降之後能換來高官厚祿?”
朔漠神情複雜,表情有些猙獰,似在遲疑,
但最終,他還是麵露堅定,搖了搖頭:
“王上,我隻是想讓族人們少死一些。”
“你糊塗!你蠢蛋!”
孛琅帖木兒怒不可遏,
“對麵的明軍將領是陸雲逸,他的名字你不會冇聽過吧?
殺俘是他乾的,女真人死傷慘重是他乾的,將捕魚兒海那些小部落趕到更北之地凍死也是他乾的!
你憑什麼覺得他會善待我族人?
怕是你我投降之後,他們立刻就會挖一個大坑,將我們全部活埋!”
朔漠靜靜聽著,神情複雜,
自從突破心中那道桎梏後,他覺得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冇有了底線。
“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明軍既然能在冰雪天奔襲千裡,攻破我們的營寨,就算我們突圍出去,又能如何?
我們的戰馬日漸消瘦,而明軍的戰馬膘肥體壯,就算是逃,也跑不過他們。”
孛琅帖木兒憤怒地大喊大叫:
“那至少也是一線希望!萬人一起突圍,就算跑不掉一萬,也能跑五千!
回到後軍之後,讓他們做好準備,或許能稍稍抵擋一陣,
再不濟,讓後軍抓緊撤退,這樣族人纔有可能存活更多!”
但朔漠卻默然搖頭,淡淡道:
“明軍既然能攻破我等精銳駐守的營寨,
後軍那些敷衍了事的防務,不堪一擊。
而且他們已經在哈剌山腳下駐紮,留在那裡,或許還能多活一些。
若是掉頭逃竄,隻會死得更快。
王,放棄幻想吧,明軍既然打到了這裡,就說明他們遠勝我等。”
孛琅帖木兒還未及迴應,外麵的喊殺聲陡然加劇,
很快便傳來刀槍碰撞的叮噹聲,
火光四濺,罵聲不絕,場麵瞬間陷入混亂。
冇過多久,長刀劃破血肉的呲啦聲、長槍捅破甲冑的碎裂聲、淒厲的慘叫與憤怒的怒罵交織在一起。
其中還夾雜著些許不可思議的驚呼,
他們無法想象,敵人竟出自同族,還會毫不猶豫地向自己揮刀。
聽到這聲響動,朔漠神情複雜,孛琅帖木兒則眉心緊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過了許久,他才歎了口氣:
“朔漠,你把明人想得太善良了。”
朔漠搖了搖頭,靜靜聽著外麵的喊殺聲:
“王,多個選擇,多條路,自王廷冇落以來,我等一直垂死掙紮。
與其跑到捕魚兒海艱難求存,不如投奔明國,乃兒不花他們在明國,不也過得很好嗎?”
孛琅帖木兒不再說話,隻是神情漠然地看著火爐中燃燒的牛糞,跳躍的火焰迸濺出點點火星,彷彿要將整個察哈爾部都焚燒殆儘。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二人神情都有些緊張,不知是哪一方勝出。
很快,王帳的帷幕被粗暴地扯開,風雪呼嘯而入。
見到這一幕,朔漠鬆了口氣,
孛琅帖木兒眼中則閃過一絲遺憾,毫無疑問,他的親衛敗了。
朔漠的兒子手持長刀,滿身鮮血地走了進來,聲音沉重,又帶著些許壓抑的興奮:
“父親,都解決了,族人們都感念您的明智。”
說完,他轉頭看向孛琅帖木兒,神色冷淡,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王,族人們對您失望至極。”
孛琅帖木兒歎了口氣,冇有再多言。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桌後,拿起桌上那個碩大的檀木盒子,慢慢將其開啟。
明黃色的綢緞包裹著一枚大印,
孛琅帖木兒將它取出,遞到身前,聲音輕緩:
“拿去吧,用這個去與明人乞降,希望你們永遠不要後悔。”
朔漠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枚明晃晃的古銅色大印,
還未及反應,他的兒子便急匆匆地上前,一把抓過大印,眼中滿是渴望。
雖然父親並不覬覦察哈爾部族長之位,
但他們這些小輩,看慣了尊榮,享慣了富貴,心中所念唯有權勢。
即便如今明軍壓境,族長之位已是鏡花水月,能親手觸控這枚大印,也足以讓他心潮澎湃。
但就在這時,原本神情冷漠的孛琅帖木兒,神色突然變得暴戾。
他左手狠狠攥住朔漠兒子拿印的手,右手緊握刀柄,咬牙切齒:
“你們這些幼崽,還不懂草原的規矩!想要的東西,就得自己去搶!指望彆人施捨,永遠成不了大事!”
話音未落,長刀出鞘,寒芒一閃而過。
朔漠瞳孔驟縮,失聲大喊:
“王!”
下一刻,長刀狠狠捅入軀體,清脆的撲哧聲在軍帳內迴盪。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被鮮血濺滿頭臉的孛琅帖木兒,
他神情猙獰,死死盯著前方。
朔漠的兒子手中仍緊緊攥著大印,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緩緩低下頭,看著插在自己胸膛上那柄鑲金帶玉的長刀。
他不明白,明明已經決定投降,
王為何還要突然反擊?又為何偏偏要殺自己?
孛琅帖木兒很快給出了答案,咬牙切齒地說道:
“朔漠是忠心之人,絕不可能反叛,定然是有人在他耳邊進讒言!
除了你,還能有誰?
你這小賊自小就心術不正,既然決定降服明軍,本王也要在臨死之前,肅清族內叛逆!”
說罷,他右手緊握刀柄,狠狠一扭。
噗嗤噗嗤的聲響此起彼伏,
在場眾人都聽到了長刀摩擦骨頭的刺耳聲音。
朔漠的兒子口中大口噴血,氣息越來越微弱,眼神漸漸黯淡。
孛琅帖木兒猛地抽出長刀,看著衝進來的諸多叛軍,神情猙獰,厲聲大喝:
“我未登臨族長之位前,是察哈爾部第一勇士!
如今我雖已四十五歲,誰還敢來試試察哈爾部第一勇士的威名?”
他手持長刀,亦步亦趨地向前走去。
周遭叛軍即便手持兵刃,也忍不住連連後退。
唯有朔漠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倒地不起的兒子,以及被鮮血染紅的大印,瞳孔劇烈震顫,
難道,真的是自己做錯了?
但下一刻,一聲暴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孛琅帖木兒高舉長刀,大喊一聲:
“殺叛賊!”
隨後便朝著那些不再後退的叛軍衝去。
軍帳內頃刻之間陷入混亂,雙方扭打在一起....
持續的打鬥聲足足響了將近一刻鐘,才漸漸歸於平息。
察哈爾部的王帳之外,陸雲逸身騎戰馬,
在一隊火槍兵的護送下,緩緩踱步至軍帳門前,靜靜看著那座高大的軍帳,神情難辨。
周遭儘是跪地請降的察哈爾軍卒..
燕王朱棣與徐輝祖神情有些古怪,冇想到竟會如此輕易地攻入內寨,
察哈爾部,未免太過愚蠢。
他們收斂思緒,同樣將目光投向王帳,
有人說,會將察哈爾王生擒到他們麵前。
下一刻,軍帳的帷幕像是被什麼東西鼓動了一下,微微搖晃。
一隻染血且佈滿傷口的手掌從中伸出,狠狠抓住門框,一把將帷幕掀開。
一道渾身浴血、刀傷見骨的身影踉蹌著走了出來,正是察哈爾王孛琅帖木兒。
他披頭散髮,手持長刀,
身上甲冑早已破損不堪,嘴裡還在不停湧著鮮血。
低垂的眼簾緩緩抬起,掃視著前方明軍,
眼中冇有仇恨,隻有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隻是見到了一群陌生人。
到了此時此刻,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命已然走到儘頭,生機正在體內快速流逝,再也冇有迴天之力。
“你...你就是陸雲逸?”
他看著最前方那名年輕將領,對方的年紀,竟比自己的兒子還要小。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可置疑的威嚴:
“本將太子少保、北平行都指揮使陸雲逸。
聽聞有草原逆賊意圖寇犯我大明邊疆,本將特率大軍前來襲殺,爾等可知罪?”
孛琅帖木兒聽聞此言,忽然笑了起來。
他木然地看了看四周,大雪仍在緩緩飄落,周遭儘是帳篷,不遠處便是枯黃的草原。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捕魚兒海,何時成了大明疆域?”
陸雲逸神情依舊平靜,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