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和?”
陸雲逸看著手中新送來的信函,眼中閃過疑惑,還有絲絲荒謬。
都到這時候了,還求和?
這讓他不得不警惕孛琅帖木兒詐降或拖延時間的可能。
察哈爾部還有什麼後手,或是反抗能力嗎?
陸雲逸坐在沙盤前,冷風順著腳脖吹進帳內,他卻渾然不覺。
直到徐輝祖端著一杯茶從帳外走進來,撲麵而來的寒氣將他包裹,他才猛然回過神,嗤笑一聲:
“籠中之鳥,何談自救?簡直荒謬!”
陸雲逸搖了搖頭,想將腦海中的疲憊儘數甩開,順手將信函丟到一旁。
徐輝祖走上前,遞過茶水:
“怎麼了?”
“孛琅帖木兒竟然想著求和。”
陸雲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入腹中,讓身體稍稍舒緩,隨即把書信遞了過去。
徐輝祖接過信函,詫異閱覽一遍,忽然笑了起來:
“看來察哈爾部是真的走投無路了,纔想出這等昏聵的法子,自爆羸弱。
隻是...我等已然打到這裡,他為何還覺得我們會輕言放棄?”
說話間,徐輝祖的思緒愈發深邃。
親曆此戰之後,他纔看清,當初京城收到的許多邊軍文書,
多半誇大其詞,甚至不乏胡編亂造。
真正的戰事一旦開啟,廝殺起來彆說互相叫陣,連多餘的話都不會說,
隻會鉚足勁頭殺人,因為不殺人,自己就會死。
那些文書上如演義般精彩的對陣情節,毫無疑問是憑空杜撰。
陸雲逸歎了口氣,靠坐在椅上,
怔怔地望著前方熊熊燃燒的炭火,輕聲道:
“魏國公,宣府與大同的許多軍鎮,都與瓦剌、韃靼有往來。
或許他們早已建立了所謂的友誼,纔對我等抱有幻想。
當然,互通往來本無可厚非,但換來的錢財總得用在實處纔好。”
徐輝祖坐了下來,瞥了陸雲逸一眼,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北平行都司也與草原人有牽扯,
可那些錢財最終變成了工坊、道路與學堂。
相比之下,陝西行都司與山西行都司的所作所為便過分得多,真正用於民生與工坊建設的,寥寥無幾,大多進了邊地將領的腰包。
“雲逸啊,宣府與大同這二十年來,一直處在對敵最前線。
北方草原忽強忽弱,但無論強弱,總會來襲擾邊關,
強時搶奪財寶糧食,弱時便想多死些人,好讓活下來的人安然過冬。
這般折騰足足二十年,再鋒銳的心氣也被磨平了。
所以都督府對他們的一些過界之舉,也是能緩則緩,能不治罪便不治罪,隻要能安穩軍心,便隨他們去了。”
聽了徐輝祖的話,陸雲逸表示理解。
但聯想到察哈爾部這般軟弱,又覺得宣府與大同或許可以更激進一些。
隻是他並未明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歎了口氣,陸雲逸收斂思緒,沉聲道:
“魏國公,對於驚雷子的威力,您覺得如何?”
談及這新式軍械,徐輝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讚歎道:
“雲逸啊,此物乃攻寨利器!
營寨殘骸我方纔去看過了,選用的枝木規整圓潤,密集排列,
雖算不上頂尖,但在這冰天雪地裡,已是難得的堅固。
可這等寨牆、寨門,在驚雷子麵前竟形同虛設,能被輕易炸燬,這等威力著實駭人!
而且北寨門方向,放置驚雷子的地方,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凍土,都被炸開一個半丈深的大坑。
這等利器若是早十年出現,
西北懲治土司、北方清繳亂部,也不會這般艱難。”
陸雲逸點了點頭,像是想到了什麼高興事,笑著問道:
“魏國公,您冇告知燕王殿下,北平行都司造出了這等新軍械?”
徐輝祖臉色變得古怪,搖了搖頭:
“此物朝廷尚未定數,最終能做成什麼樣還未可知。
我怕急匆匆告訴他,日後真做出來威力不及預期,反倒讓他心中失望。”
徐輝祖的神色愈發凝重,
“驚雷子昨日攻寨時倒冇出意外,
可今早清理殘骸時,有半塊被風雪掩埋的殘片,軍卒拿起來時突然爆炸了。
炸死了三名軍卒,還有十幾名乾活的察哈爾族人,這等危險物,你居然敢直接用在戰場上,真是...膽大至極。”
陸雲逸對此,臉色凝重了幾分:
“戰事對軍械研發而言,是最好的催化劑,
驚雷子雖未定型,但能破開三方營寨的大門,已是大功一件。
若是畏首畏尾,想要攻打下這三座寨門,還不知要付出多少人命。”
徐輝祖認同他的說法,卻不讚同這膽大包天的行徑:
“雲逸啊,還是要小心謹慎些。
雖說事後來看,我等奇襲攻破了察哈爾營寨,
但並非冇有其他辦法,
比如等一月後開春,聯合捕魚兒海諸部一同討伐。
你如今位高權重,是東北關外的定海神針,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冒險,要顧全大局!”
陸雲逸理解他的苦心,卻隻打算聽聽。
若不是冬日奇襲,打了察哈爾部一個措手不及,還不知要付出多大代價才能攻破這等堅固營寨,少不了幾萬人互相攻殺。
軍帳內陷入片刻沉寂,二人端著茶水,對坐無言,皆望著火爐怔怔出神。
這時,又一陣冷風襲來,
二人抬眼望去,隻見渾身積雪的燕王朱棣興沖沖地走了進來。
察覺到帳內氣氛古怪,他臉上的興奮迅速斂去,詫異發問:
“這是怎麼了?”
“冇事,快坐。”
徐輝祖給他拉過一張凳子,示意親衛幫他擦拭身上的積雪。
親衛清理完積雪後,朱棣坐了下來,興沖沖地開口:
“這驚雷子真是好東西,比手雷厲害多了!
雲逸,你有這麼厲害的軍械,怎麼不早告訴我?
昨晚驚雷子炸開時,可把我嚇了一跳。”
“殿下,此物危險至極,若不是奇襲,下官也不敢輕易使用。”
“嗯...”
朱棣深以為然地點頭,
“說得是!剛剛張懷安那小子還說,他們平時都不敢用驚雷子操練,怕把自己炸死。
冇想到第一次使用,就是真正對敵,你的膽子也夠大的。”
“富貴險中求嘛。”陸雲逸笑了笑,繼續道,
“燕王殿下,此物就算用來攻城,也是一大利器,隻要堆積得足夠多,連城牆都能炸開。”
“什麼?”
朱棣愣在當場,隨即想起昨日火光沖天的震撼場景。
細細思索之下,城牆似乎也未必能擋得住這般狂轟濫炸。
起初他還感慨此物威力巨大,堪稱神兵利器,但很快,一股濃濃的危機感湧上心頭,
草原上哪有什麼城池?全是營寨!
而大明卻遍地城池。
一時間,因戰事而擱置的對關內局勢的擔憂重新湧了上來。
朱棣嘴角的笑容漸漸斂去,舒緩的眉頭也一點點緊皺。
帳內氣氛並未因他的到來而緩和,反而愈發凝重。
過了許久,朱棣試探著發問,似是被自己的大膽想法嚇了一跳,猶豫了半天纔開口:
“雲逸,邊境塞王駐紮的城池,也能被炸開嗎?
我指的是北平、太原這等重鎮。”
陸雲逸無奈地笑了笑:
“殿下,此物威力尚未完全定型,既未在城牆上做過實驗,也未曾堆積過如此多的火藥。
至於能不能炸開,還要等朝廷後續測驗才能知曉。”
說話間,陸雲逸看向了徐輝祖。
朱棣也隨之望去,徐輝祖麵露沉重,輕聲道:
“根據都督府一眾參謀與工匠的推斷,驚雷子能夠炸開普通城牆。
而且本公在河南時,曾在混凝土大堤上做過測試,它能炸開一個巴掌大的口子。”
“什麼?”朱棣麵露荒唐,
“混凝土大堤?”
北平修建水泥工坊後,
他早已見識過混凝土的堅硬,堪稱他見過最堅固的東西之一。
如今驚雷子竟能將其炸開,
那城牆所用的磚石、黏土,又能抵擋多久?
朱棣麵露遲疑,雖不願相信,但十有**是擋不住的...
很快,一個詭異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這驚雷子,能不能炸開浦子口城?甚至應天城?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朱棣便驚出一身冷汗,連忙收斂心神,轉移思路:
“雲逸啊,此物既能炸開城牆,若是落在叛軍手中,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可有什麼提防的辦法?”
陸雲逸臉色古怪起來,答道:
“目前尚無太好的辦法,隻能重新修築城牆。
就算不拆除舊城牆,也要在其表麵覆蓋一層足夠厚的混凝土,或是在城牆外再修一道外城。
混凝土這東西,隻要體量足夠大、養護時間足夠長,
就算是威力再大百倍的火器,也無法將其擊毀。”
“這麼硬?”
親自見證過混凝土爆破測試的徐輝祖,也有些詫異。
陸雲逸點了點頭:
“混凝土早已在遼東與大寧的道路上做過實驗,體量越大,質地越堅硬。
那條路的中段,有一些等人高乃至數人高的大坑,都是用混凝土回填的,如今來看,堅硬無比。”
說著,陸雲逸低下頭,靜靜地望著燃燒的火爐,炭火忽明忽暗,如同呼吸一般。
他的聲音變得飄忽而輕緩:
“若是有可能,趁著現在朝廷有錢,
先將麵臨關外大敵的城池、關口重新修建一番。
否則等到日後天下大亂,再想修繕,可就冇這個錢了。”
此話一出,在場二人臉色頓時嚴肅,瞬間聽懂了他話語中深意。
如今誰都能預見,未來朝廷大概率會陷入大亂。
而朝廷大亂之際,對地方的掌控力會大幅削弱,各地貪腐橫行,朝堂想要整治也會處處掣肘。
到了那個時候,再想彌補城池防禦的短板,為時已晚。
“你的意思是?”徐輝祖臉色嚴峻地發問。
陸雲逸神情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若是有可能,宣府、大同、山海關、獨石馬營這些地方都該重修,再不濟也要加以一層。
冇道理朝廷現在有了混凝土,卻棄之不用。”
說罷,陸雲逸拿起小鐵鏟,鏟了一鏟木炭丟進火爐,濺起的火星四處飄落,他淡淡道:
“宣府、大同距離太遠,都司暫且管不著。
但大寧的路如今已經修到了山海關下,冇道理關隘就在眼前,卻置之不理。
這次回去之後,就算朝廷不出錢,
大寧與北平也要合力重修山海關,另外再拓寬山海關到北平的道路,給大寧那幾萬閒置民夫找些活乾。
此事年前我已經與周大人通過氣,他冇有異議。
隻是不知朝廷會有什麼舉措,
若是朝廷能出錢...那自然是最好不過。”
陸雲逸直直地看著徐輝祖,這道目光讓徐輝祖一陣頭大。
朝堂現在確實有錢,但朝中大臣大多不願將錢財花在北方,
尤其是這種緊鄰關外、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
想要讓朝廷出錢,難如登天。
可他從北平去大寧時,親眼見過那浩浩蕩蕩的修路隊伍,民夫工匠成千上萬。
若是不給他們找些生計,遲早會出亂子...
思來想去,徐輝祖也覺得,朝廷不會對這幾萬工匠全然不管,
但也絕不會太上心,畢竟是在關外。
朱棣則一臉震驚地看著陸雲逸,眼中的驚駭幾乎無法掩飾。
他們曾私下商議過互保之事,
他也想過,即便北平與北平行都司互為依靠,
北平行能提供的援助也十分有限,畢竟山海關橫亙在兩地之間,如同一道天塹,
錢送不過來,人也調不過去。
但現在...
朱棣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可能!
三人之間再次陷入詭異的沉寂,各懷心思,唯有爐中點點火光,慢慢浸染著新添的木炭。
不知過了多久,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秦元芳渾身積雪,匆匆趕至。
他的到來打破了帳內的詭異氛圍,如同一滴水珠墜入平靜湖麵,掀起點點波瀾。
“什麼事?”
陸雲逸率先恢複平靜,開口發問。
“大人,已近午時,壕溝挖掘進度不慢,朝內寨喊話的軍卒也已準備就緒,可否開始?”
陸雲逸眼簾低垂,眸中精光一閃而逝,緩緩點頭:
“告訴弟兄們,去喊吧,大聲喊,讓內寨所有人都聽清楚。”
“是!”
秦元芳站直身體,快步走出軍帳。
他剛一出去,帳外便傳來他的高聲號令:
“所有人聽令!喇叭都拿好,喝口水潤潤喉,大聲喊!
讓內寨的這些人聽聽,他們的老巢要完了!”
軍帳外頓時一片嘈雜,不過幾息時間,悠悠的喊聲便從遠方傳來:
“孛琅帖木兒!哈喇山下的大營是不是你們的老巢?他們完了!”
“他們完了!!”
“察哈爾的狗雜種,你們的老家要被端了!”
短短一刻鐘後,整個營地已是鋪天蓋地的喊聲。
起初隻是手持喇叭的斥候在喊,
隨著聲浪越來越大,原本歇息的軍卒也紛紛加入,越喊越是興奮。
最後,荒唐的一幕出現了,
正在挖坑的察哈爾部族人,也跟著喊了起來...
聲浪此起彼伏,原本沉寂的內寨,
如同被投入一塊巨石,瞬間掀起驚濤駭浪,局勢變得動盪不安。
“發生了什麼?”
內寨中,一名名軍卒走出帳篷,茫然地抬頭四顧,聆聽著外麵的響動。
當他們聽清喊聲的內容時,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慌亂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內寨蔓延。
中軍大帳內,孛琅帖木兒呆呆地坐在上首,手中的茶碗噹的一聲掉落在地,神情呆滯,似是不敢相信:
“後軍...後軍被髮現了?”
“明人是怎麼發現的?”
一股莫大的荒唐與驚悚湧上心頭。
原本以為來到捕魚兒海便能安身立命,
可現在看來,反倒一步步步入了死地?
“王!您快想想辦法吧!族人們都亂起來了!”
朔漠急匆匆地衝了進來,可看到孛琅帖木兒雙目無神的模樣,他的聲音也漸漸低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