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中的武英殿,在寒風中略顯蕭瑟。
幾名小太監手持掃把,在殿前清掃著薄薄積雪,
動作遲緩,腦袋始終低垂,似是不敢抬頭張望。
武定侯郭英比往日更顯沉凝,立於門前如同一座鐵塔,粗壯的手臂垂至膝前,
雖已顯蒼老,青筋畢露,卻依舊威勢逼人。
這裡的禁軍也比以往多了數倍,
幾乎將武英殿前後圍得水泄不通。
徐輝祖與李景隆匆匆趕來,見到這一幕,不由得心中一寒,
京中局勢,已是愈發凶險。
經通傳後,二人順利進入武英殿。
殿內撲麵而來的寒氣讓二人腳步微頓,悄悄對視一眼,才繼續向內走去。
武英殿四角立著四個巨大銅爐,
夏日置冰、冬日燃炭,
本應讓殿內溫度適宜,可今日這般陰冷,卻讓人心頭莫名一沉。
來到殿中,二人一眼便望見了端坐在上首的朱元璋。
他與往日截然不同,既未俯身批閱奏書,也未手持紙筆,
隻是靜靜端坐,眼窩深邃,眉峰微挑。
聽到二人的腳步聲,朱元璋緩緩回神,目光掃過他們臉龐,罕見地露出一絲溫和。
人老了之後,每每見到後輩,
他總會想起四十年前,那時他與徐達剛彙合起兵,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徐達與眼前的徐輝祖長得一般無二,是十裡八鄉罕見的俊後生,
李景隆雖無保兒那般雄壯,但模樣更為俊俏,
身上那股渾然不怕的闖勁,總讓他覺得自己也年輕了幾分。
“來了?”
乾澀的聲音從喉嚨中擠出,在空蕩的大殿內迴盪,顯得格外清寂。
“拜見陛下!”
二人齊齊躬身行禮,神情肅穆。
朱元璋並未在意他們的拘謹,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潤了潤喉,淡淡道:
“今日是初一,你們不在家中歇息,跑來皇城做什麼?”
二人神情有些古怪,對視一眼後,徐輝祖抱拳解釋:
“啟稟陛下,逆賊在皇城中縱火,臣掌中軍都督府事,不敢坐視不理。”
李景隆也拱了拱手,語氣坦然:
“陛下,臣在家中無趣,便來皇城看看。
按禮製本應前來拜見,隻是想到昨日之事,陛下心情定然不暢,便冇敢貿然前來觸您眉頭。”
李景隆的話毫無君臣間的拘謹,卻讓朱元璋嘴角罕見地勾起一絲笑意。
他抬起乾瘦的手指,指了指二人:
“你們兩個,既然有心做事,日後便多為朕分憂。
九江,你在西北練兵練得如何?還順手嗎?那裡的風沙依舊大?”
李景隆一愣,本以為陛下召他前來是有要事,冇想到竟是拉家常,
他拱手笑了笑,直言道:
“陛下,西北邊疆風沙大、天氣冷,早早就下了雪。
臣在那裡練兵,長了不少見識,
許多軍陣操練、應急處置,都與京中截然不同。
而且,臣見得最多的,就是將士們凍壞手腳的模樣...”
李景隆娓娓道來,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沉重,臉上笑意也斂去,
讓本就森然的大殿氣氛更添了幾分凝重。
朱元璋一邊聽一邊點頭,淡淡道:
“當年你爹從大同出關回來,也跟朕說過那裡的風沙。
說是一到冬天,大風颳起,天地間一片茫然,分不清東南西北。
好在你爹是當世名將,有異於常人的本事,
能在風雪中辨明方向,這才找到了和林。
九江,若是把你丟到關外,你能分清方向嗎?”
李景隆眉頭一挑,嘴角勾起笑容,連連點頭:
“陛下,臣分得清。”
“哦?你如何能分清?”
李景隆頓時有些不服氣:
“陛下,臣也身負家學,身經百戰,怎會分不清?”
說完,他悻悻然地縮了縮脖子,補充道:
“陛下,我爹留下的兵書寫得太過晦澀,臣有些看不懂,
如今在風雪中辨方向的法子,是雲逸教我的。
當初我們在西南山林中,參天大樹遮天蔽日,陽光都難穿透,
可雲逸麾下的斥候,能通過樹葉長勢以及蚊蟲辨明方向。
臣不才,跟著學了些,僥倖學會了。”
“嗬嗬嗬...”
朱元璋乾笑幾聲,緩緩道:
“九江,你是個聰慧的孩子,行軍打仗的本領,本就該集百家之長、融會貫通,方能百戰百勝。”
說罷,他放下茶杯,坐直身體:
“既然你對自己的軍事才能這般有信心,年後便去浦子口城任職吧。”
李景隆愕然抬頭,眼中滿是茫然。
浦子口城是除皇城之外,應天最緊要的軍事重地,
向來由成熟穩重、深得信任的勳貴鎮守。
他自問值得陛下信任,卻也清楚自己不夠成熟穩重,行軍操練的本領,與那些老將相差甚遠。
“陛下,臣覺得自己不能勝任。”
朱元璋笑了笑,解釋道:
“不是讓你掌管整個浦子口城,如今張銓在那裡操持得頗為吃力,上次見他,黑眼圈都重了許多。
你去幫他分分憂,做個副將,多學學治軍操練的本事。
張銓在行軍打仗上不及旁人,操練之法也不算頂尖,
但他卻最擅長在富庶之地練兵,
練出的兵雖不如邊軍精銳,卻也遠勝其他將領麾下,
吃穿住行、操練事宜,毫不耽擱,
這些兵雖帶些富貴氣,卻也可堪一用,
你既然覺得自己有本事,便去學學吧。”
李景隆眨了眨眼,連忙躬身領命:
“是,陛下!臣定當用心學習,不給永定侯添麻煩。”
“其中分寸,你自己把握。”朱元璋叮囑道,
“朕隻有一個要求,把浦子口城的兵練好,彆讓他們成了不堪一擊的少爺兵,出去讓人笑話。”
“是,陛下!”
朱元璋又看向徐輝祖,笑道:
“原本派去陝西練兵的差事,朕是打算交給你的。
但九江在京中閒了許久,整日折騰,朕看著不順眼,便把他丟去陝西,也算是代你受了累。”
李景隆一臉茫然,原來自己莫名其妙被派去西北,
竟是這個原因?
他冇有懷疑陛下說謊,畢竟在場都是自家人。
徐輝祖早已知曉此事,拱手笑道:
“陛下,臣本打算一直瞞著九江,
冇想到您直接說了出來,這可讓臣難做了。”
“哈哈哈...”
朱元璋放聲大笑,笑聲漸漸收斂,臉色轉而凝重,
“太原傳來訊息,北元降將阿魯帖木兒、乃兒不花有些異動,在北邊不太安分。
北平也送來了訊息,韃靼幾個大部在頻繁調動。
都督府推測,韃靼可能會出兵解救二人。
所以朕想派你去北平,與老四一同看看,韃靼到底要乾什麼。”
徐輝祖臉色一沉。
這個訊息三個月前就已送達,
如今陛下突然讓他啟程,想必是有了最新動向。
他冇有推辭,沉聲道:
“臣遵旨,待安排好中軍都督府的後續事宜,便即刻啟程前往北平。”
朱元璋點了點頭,笑道:
“不用著急,年後再去即可,總要讓將士們都過個安穩年。
老四前些日子來信,說他的兵練得極好,
你替朕去看看他有冇有胡說,
這小子從小頑劣,讓他讀書偏要舞槍弄棒,還愛說大話,不知如今年長了,改了冇有?”
徐輝祖臉色有些古怪。
他小時候在宮中受教,對這位姐夫的所作所為一清二楚,用一句劣跡斑斑都算溫和。
“臣遵旨。”
徐輝祖應下後,武英殿陷入了罕見的沉默,
上首的朱元璋神情複雜,看向二人的眼中滿是期許。
過了許久,他輕輕揮了揮手,一旁的大太監連忙上前添茶。
朱元璋端起茶杯,淡淡發問:
“都督府走水之事,查清楚了嗎?”
殿內氣氛瞬間變得緊張。
大太監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徐輝祖與李景隆眼神微眯,閃過一絲銳利。
徐輝祖上前一步,沉聲道:
“回稟陛下,都督府認為此事是逆黨作亂,宮中想必有內應。
但都督府與禁軍昨日封鎖城門一夜,至今未有收穫,
倒是錦衣衛那邊有了些推測,隻是尚未找到實據。”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來,語氣帶著譏諷:
“允恭啊,天下逆黨,都隱藏在朝堂之中。
封鎖皇城大門,卻讓各方官員自由出入,如何能找到逆黨?”
徐輝祖抿了抿唇,苦笑道:
“陛下,這話若是傳出去,又要掀起軒然大波了。”
“難道朕說得不對?”朱元璋挑眉,
“朕的大明朝廷,到處都是心懷鬼胎的逆黨,各級官員為一己私利者多,為天下百姓者少。
朕隻能拿著鞭子在後麵驅趕,如同養牛養羊一般,他們才肯動彈。”
徐輝祖不知該如何接話,隻能拱手道:
“陛下聖明。”
朱元璋又看向李景隆,輕聲發問:
“九江,你覺得誰有膽子做這等事?”
李景隆麵露難色,扯了扯嘴角,直言道:
“回稟陛下,臣不知。
但這些逆賊定是見太子殿下久不露麵,纔敢出來挑釁。
臣懇請陛下,讓太子殿下重回朝堂主持朝政,
如此,天下亂象自會平息。”
李景隆的話依舊毫無顧忌,
朱元璋也隻當他單純想讓太子穩住民心。
“太子身體有恙,正在東宮靜養,還不能迴歸朝堂。”
朱元璋淡淡道,
“你來說說,逆黨燒燬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浦子口城以及錦衣衛秘獄,究竟是為了什麼?”
李景隆一愣,不知該如何回答,隻能拿出剛剛的說辭應對:
“回稟陛下,臣在西北見過吃空餉、掏空糧庫之事,
這次被燒燬的文書中,記載著各處戰事的糧倉位置、軍械補給明細。
臣懷疑,或許是有人在戰事中中飽私囊,
如今朝廷局勢嚴峻,他們怕露出馬腳,才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上首的朱元璋點了點頭:
“嗯,有道理,當年空印案時,朕派出禦史,查到哪裡哪裡就著火。
最後還是用聲東擊西、巧立名目的法子,才查到了真正賬本。”
二人眼神微變,覺得陛下這話意有所指。
李景隆想了想,直接發問:
“陛下,您是覺得逆黨這般行事是聲東擊西?真正目的並非這四處衙門?”
朱元璋笑了起來:
“同一時間,在京城三個方位燒燬的,都是同一時期的文書。
這不是聲東擊西,逆黨的目標,定然是這些文書。
至於擾亂祭天,純屬一派胡言,
不過是祭天之時,文武百官、禁軍、錦衣衛都在天壇值守,各處衙門空虛,他們方便動手罷了。”
二人見陛下說得這般篤定,也覺得極有道理。
“有些事情,答案就擺在明麵上。”
朱元璋繼續道,“隻是許多聰明人總愛深想,想來想去把自己繞進去,其實有些事,冇那麼複雜。”
李景隆心中一動,想到了毛驤的諸多猜測,
或許,正是這些聰明人想多了,才把事情複雜化。
就在這時,武定侯郭英踱步進來,躬身一拜:
“陛下,毛驤在外求見。”
“讓他進來。”
不多時,身穿錦衣衛指揮使衙服的毛驤急匆匆走入殿中。
見到殿內的曹國公與魏國公,他微微一愣,點頭示意後,便向上首躬身行禮:
“臣毛驤,拜見陛下。”
“有什麼事?”
“啟稟陛下,臣此番前來,是稟報這一日的調查進展。”
毛驤抬手舉起手中文書,麵露恭敬,
“關於昨日皇城縱火之事,錦衣衛已有初步推斷。”
朱元璋揮了揮手,大太監連忙上前接過文書,呈了上去。
朱元璋開啟隨意翻看,越看眼神越微妙,最後發出一聲嗤笑:
“查了一天,就查出這些?
誰縱的火、用的什麼法子、為了什麼,全冇查出來,你來稟報什麼?”
毛驤額頭瞬間冒出冷汗,撲通跪倒在地:
“啟稟陛下,昨日祭天,皇城中文武百官不下兩千人,人多眼雜。
錦衣衛僅用一日時間,暫時隻能查到這些,
還請陛下寬恕,臣等定然繼續嚴查,絕不鬆懈!”
不等陛下發怒,他又補充道:
“臣等雖未查到凶手,卻在中軍都督府與左軍都督府,都發現了火藥燃燒的痕跡。
根據兵器工坊的匠人推測,
這等火藥是燃燒彈中的燃粉,燃燒緩慢、不易撲滅,且煙霧較小。”
此話一出,徐輝祖猛地轉頭,目光銳利地盯著毛驤:
“燃燒彈?那是什麼?”
李景隆也滿臉茫然,看向毛驤。
倒是上首的朱元璋神色未變。
毛驤見二人並非外人,便解釋道:
“回稟兩位國公,此物也是下官今日才得知,燃燒彈乃是兵器工坊新研製的火器。
人頭大小,內部裝滿燃粉,
用大炮發射出去後,會在空中爆開、墜下火苗。
其中還摻雜著火油,一旦燃燒便極難撲滅,應對大規模衝陣十分有效。”
“又是新軍械?”徐輝祖眉頭緊鎖。
他想到了前些日子的諸多風波,激發矛盾的正是新軍械燧發槍,
無論是刺殺陸雲逸,還是擊殺周霖,皆與此有關。
徐輝祖忽然覺得一陣荒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燃燒彈他身為國公都不知曉,逆黨卻能拿來使用,
這些逆黨,本事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