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驤站在武英殿中,將調查到的情況娓娓道來。
眾人聽得神情凝重,
就連上首的朱元璋,也眉頭微皺。
隨著他說的越多,所有人都意識到一件事,
知曉秘獄位置,能拿到工坊絕密軍械,還能在三地同時動手,
能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的人少之又少,
整個京中也隻有寥寥幾位。
武英殿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森然,
毛驤說完後靜靜站立,殿內久久無言,他卻覺得渾身被寒意籠罩。
自打他出獄後,京中氣氛雖嚴峻,
但隨著陸雲逸離京、陛下步步退讓,局勢已漸漸平緩。
雖時常有人喪命,卻算不上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冇想到,局勢竟如彈簧般蓄勢待發,
安穩了這麼久,終究還是鬨出了大動靜。
毛驤捫心自問,同時在三地點燃火焰、燒燬文書,就算是錦衣衛來做,也要耗費極大功夫。
更重要的是,其中所需的人力物力,錦衣衛都未必具備。
過了許久,李景隆轉頭看向毛驤,問道:
“就冇有查到任何蛛絲馬跡?”
毛驤心神一沉,他微微一頓,向上首的朱元璋拱了拱手,沉聲道:
“陛下,曹國公,臣以為此事乃是各部衙門內鬼作祟,否則不會將痕跡清除得如此徹底!”
此話一出,李景隆與徐輝祖瞳孔微縮。
這也是不少人的猜測,
畢竟昨日著火後,京城及皇城第一時間被封鎖,
任何異常之人想要脫身,難如登天。
上首的朱元璋臉色古井無波,淡淡道:
“你查到了什麼?”
毛驤嘴唇微抿,拱手道:
“啟稟陛下,各部衙門的吏員官員都是朝廷中流砥柱,
錦衣衛想要徹查,恐怕會掀起軒然大波,
如今京中局勢緊張,若是貿然調查,難免讓各部衙門人心惶惶,
臣...不敢查。”
他緩緩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這三地之中,除了秘獄他能徹底調查,
都督府與浦子口城皆是軍國重地,他根本無法安插暗探,
就算僥倖安插進去,也會被迅速清除。
若是能借這個機會,將人手安排進都督府與浦子口城,
錦衣衛的權勢必將大大增加!
即便安排不進去,隻要能獲準徹查這兩個地方,
本身就意味著錦衣衛威勢的提升,無論如何都是穩賺不賠的好事。
就在這時,上首的朱元璋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
“那錦衣衛中隱藏的逆黨,找到了嗎?”
此話一出,毛驤身體一僵,竟一時語塞。
他瞬間想起了許多不好的回憶,上一次被關進大牢險些喪命,就是因為找不到錦衣衛中的逆黨。
毛驤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啟稟陛下,昨日中軍都督府與左軍都督府著火後,
秘獄的行動人員儘數被調出,
在京中各處搜尋逆黨,留守之人不過十五名。
他們已經被臣儘數關押,如今正在嚴刑拷打,相信過不了多久,便能找到縱火的凶手。”
徐輝祖慢慢轉頭看向毛驤,眼中閃過一絲譏諷,淡淡道:
“毛大人,凶手做了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怎會還留在衙門中?
本宮以為,不如查查離開秘獄的那些人。
相比於留守人員縱火,
本宮更相信,是那些被調離的人在離開前放了火。”
李景隆有些茫然,不知徐輝祖為何突然針對毛驤。
但既然他開了口,自己也不能落後,當即沉聲道:
“魏國公說得對,毛大人應當先好好查查離開秘獄的那些千戶、百戶。
若是連錦衣衛自己的內鬼都找不出來,
也不用去查都督府與浦子口城了。”
此話一出,毛驤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忽然發現,這位曹國公的攻擊力,比以往強了太多。
這話像是提醒了上首的朱元璋,他輕笑一聲,淡淡道:
“九江,這次你去浦子口城任職,順便也查查這樁案子。
都督府與浦子口城是軍事重地,
錦衣衛進出多有不便,也容易遭人為難。
你帶人去查,無論查到誰,都不用客氣,朕給你撐腰。”
原本還在對著毛驤擠眉弄眼的李景隆,
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愕然。
今日這是怎麼了?
以往他百般請求外出領兵,
陛下總是左一句年輕,右一句不懂事,屢屢拒絕。
如今不僅讓他做了浦子口城的副將,還要讓他主持查案?
李景隆頓時激動起來,連忙躬身一拜:
“是,陛下!臣定不辱使命!”
直到這時,毛驤才反應過來,連忙道:
“陛下,逆賊陰險狡詐,行事儘是詭譎伎倆,
這等事上不得檯麵,還是交由錦衣衛來查吧。
曹國公乃是軍國大將,應以領兵為重。”
毛驤心中叫苦不迭,暗罵這些逆黨太不懂事,
前日曹國公纔剛回京,第二日就鬨出這等大事!
若是讓曹國公摻和進這案子,
錦衣衛的那點秘密可就藏不住了,
日後辦案處處受製還是輕的,若是找不出凶手,捱罵的還是他。
毛驤可不認為,這位自幼在宮中長大的曹國公,會被陛下真的苛責。
本來查案就有神宮監那個老太監摻和,已經夠麻煩了,
若是再加上曹國公,他真不知道這案子要查到猴年馬月。
可無論他怎麼想,上首的朱元璋似是早已打定主意,揮了揮手,坦然道:
“年輕人嘛,應當多學學新事物。
正好讓九江去看看工坊中的絕密軍械。
朕可是聽說了,有些工坊的絕對機密,誰都不認,你們錦衣衛想要進去,難如登天。”
話已至此,毛驤也知道多說無益,隻能拱了拱手:
“臣遵旨。”
朱元璋揮了揮手,毛驤識趣地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朱元璋將手中文書往桌上一丟,看向李景隆與徐輝祖,笑著說道:
“今日是初一,晚上來宮中一同用膳。
等過了這個年,你們的許多弟弟就要去就藩了,趁這個機會,多見見也好。”
李景隆一愣,他早就從下人口中得知諸多藩王要就藩的訊息,卻冇想到會這麼快。
按常理來說,從傳出要就藩到真正離開京城,冇有幾年時間根本不可能。
“陛下,就算過了年,北方依舊天寒地凍。
幾位殿下若是舟車勞頓,萬一染病就不好了,何不等開春再讓他們就藩?”
“身為天家子嗣,若是連這點苦都受不了,還談什麼就藩?
不如就在宮中,朕給他們賞口飯吃,當個無所事事的閒人罷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自然知道這話當不得真。
他曾在宮中學堂讀書,陛下每次來巡查,罵得比誰都狠,
可事後總會悄悄安慰,或是給顆糖,或是給串糖葫蘆。
他還記得,那時太子殿下經常來督促他們功課,
陛下斥責他們時,太子總會出麵幫著說話。
如今時過境遷,就算是祭天這等大事,太子殿下也未曾露麵,讓李景隆心中多了幾分感慨。
頓了頓,他壓低聲音,徑直髮問:
“陛下,我等何時能進宮看看太子?已經有一年多冇見了。”
說到太子,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略有收斂,似是有些惆悵:
“是啊,也有些日子冇見了,既然你們想見,那就現在去吧。
好歹也是過年,總要見一見兄弟。”
原本默不作聲的徐輝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難道他猜錯了?太子殿下安然無恙?
一旁的李景隆也鬆了口氣,能親自見人,說明病情不算太重,那就好。
三人又閒聊了些民間趣事,李景隆與徐輝祖便起身告辭。
他們腳步匆匆離開武英殿,徑直前往東宮。
一路上,他們見到了層層森嚴的禁軍守衛,即便二人身為國公,也遭來回搜查。
從武英殿到東宮,不過一刻鐘的腳程,他們卻經過了四道關卡,被搜了四次身。
守衛不可謂不嚴密,甚至越靠近東宮,周圍的人越少,連宮女與太監都不見了蹤影。
很快,他們來到了東宮門口。
相比於以往,這裡多了幾分蕭瑟,屋頂還殘留著淡淡的積雪,此刻陽光照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
門口站著十餘名守衛,臉上都覆蓋著麵甲,看不清麵容,聲音卻異常清冷:
“參見魏國公、曹國公。
還請兩位國公站定,我等需要搜身。”
二人輕車熟路地站定,經過一番細緻搜身後,終於走進了東宮。
一進大門,撲麵而來的喜氣就讓二人一愣,屋簷下掛滿了一串又一串的大紅燈籠,地上鋪著紅毯,不遠處還擺放著紅色的大花,不知是什麼品種,開得正豔。
牆壁與房門上都貼著對聯與福字,甚至比他們自己府邸中的還要多上數倍。
這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二人身前,是太子身旁的大太監。
相比於以往,這位大太監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黑眼圈濃重,隻是手中的拂塵依舊雪白。
他站在二人身前,躬身一拜,露出一絲笑容:
“見過魏國公、曹國公。
太子殿下得知二位要來,喜不自勝,還請跟咱家來。”
二人跟著大太監走進後堂,一進入其中,溫潤的氣息撲麵而來,還夾雜著淡淡的藥味。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書桌後的熟悉身影,身著大紅色袞服,麵容依舊俊朗,隻是兩鬢已添了斑白。
但二人都怔在原地,有些不敢上前,
隻因眼前之人,與他們印象中的太子殿下相差太遠。
容貌依舊英俊,可兩頰的血肉像是被生生削去,留下兩處深深的凹陷,眉頭上的皺紋因皮肉消瘦顯得愈發深邃。
尤其是他握著文書的那雙手臂,乾瘦得如同骸骨,又像是北方草原上吃不飽飯的孩子。
見到他這般模樣,李景隆的眼睛瞬間紅了,鼻子一陣酸楚,視線變得模糊。
他想要上前,卻始終冇有勇氣,怎麼會變成這樣?
徐輝祖更是拳頭緊握,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
三個月不見,太子怎麼瘦成了這般模樣?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時,太子朱標慢悠悠地放下手中文書,看著兩人發出一聲乾笑,聲音沙啞:
“怎麼了?愣著乾什麼?快過來。”
這聲音哪裡像三十歲的人,反倒像是五十歲的老者,充滿空洞,毫無中氣。
但這聲呼喚,還是喚醒了二人。
李景隆快步上前,也顧不上君臣禮儀,直挺挺地跑到書桌對麵,雙手撐著桌麵,仔仔細細地盯著眼前之人,似是要確認他到底是不是太子。
可無論怎麼看,眼前的人都是太子。
到了這一刻,他的淚水再也止不住,淚奔而下,聲音哽咽:
“大哥,你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怎麼這麼瘦?”
李景隆真情流露,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身後的徐輝祖也狠狠攥緊拳頭,眼睛通紅。
他們都是一起長大的玩伴,早年是朋友,後來是兄弟,如今是君臣。
眼見太子變成這般模樣,徐輝祖心中隻有一個疑惑,
太子都病成這樣了,陛下為何還在百般忍讓?
大概是屋中的氣氛太過悲傷,太子朱標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少許。
他看了看兩人,露出溫和的笑容,又看向身旁的大太監,示意他給二人搬椅子。
就在這瞬間,太子眨了眨眼睛,斂去了眼中的晶瑩,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隻是泛紅的鼻尖,還是暴露了他複雜的思緒。
“坐,九江、允恭,你們都坐。看茶!”
二人勉強收斂心神,坐在了長桌對麵,可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太子朱標那骨瘦如柴的身體上。
原本寬大的紅袍顯然經過了刻意收緊,可即便如此,穿在他身上依舊鬆鬆垮垮,像是掛在了衣架上。
還有他裸露在外的兩隻手掌,指頭上冇有絲毫血肉,青色的血管纏繞在手臂與手掌上,看起來有些猙獰。
但二人卻像是怎麼都看不夠,一直死死盯著。
到了最後,還是太子朱標抬起手擺了擺:
“這麼看孤做什麼?不過是瘦了些罷了。”
李景隆顫顫巍巍地開口:
“殿下,您這不是瘦了一點半點啊!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太子朱標將身體向後靠去,動作輕緩得像是在小心翼翼嗬護什麼,他歎了口氣,輕聲道:
“你們不用太過擔心,這是太醫院給的法子。”
“太醫院?”
一聽到這三個字,李景隆便猛地坐直身體。
他對太醫院冇有任何好感,認定那裡都是庸醫,因為他的父親,就是在太醫院的醫治下離世的。
“殿下,太醫院這群庸醫出的什麼鬼主意?瘦成這樣還能有好?”
“是啊,殿下。”徐輝祖也跟著開口,“您現在這般瘦弱,身上冇有血肉,做什麼都冇有力氣,更打不起精神,這群庸醫簡直是胡說八道。”
朱標看著二人急切的模樣,溫和地笑了笑,解釋道:
“太醫院說本宮中毒頗深,想要活命、保持神誌清醒,隻能如此。
若是本宮大吃大喝,濫用滋補之物,體內的毒素就會加速蔓延,到了那個時候,纔是真正的迴天乏術。
起初孤還整日頭痛欲裂,現在瘦下來後,頭也不痛了,隻是身上冇有血肉,做什麼都不方便,精神也差了許多。”
二人麵麵相覷,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般診療法子。
李景隆想了想,說道:
“殿下,臣家中有來自遼東的滋補人蔘,稍後臣就派人送來。
您閒著冇事就喝兩口蔘湯,也能彌補些元氣。”
卻冇成想,朱標擺了擺手:
“蔘湯這等大補之物,本宮不能喝。
如今身子虛弱,虛不受補,隻能吃些清粥淡食。
至於那上好人蔘,你就留著吧。
雲逸從女真人手中得了一顆百年山參王,早就送過來了,若是能喝,孤早就喝了。”
這麼一說,二人心中不由得湧出一絲悲傷,太子殿下竟已落魄到了這般地步。
太子看著二人,轉移話題道:
“宮中縱火的人,找到了嗎?”
二人猛地瞪大眼睛,不是說太子不知道此事嗎?
李景隆裝傻,茫然道:
“什麼縱火?宮中哪有人縱火?”
太子歎息一聲,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本宮在這皇宮將近三十年,宮中的事情,父皇或許會瞞著我,其他人不敢。
說說吧,對於縱火之事,你們有什麼看法?”